養心殿深處,燭火在沉滯的空氣中不安地跳動,將乾隆帝的身影拉長、扭曲,龐然地映照在金漆蟠龍柱上,猶如蟄伏的巨獸。
殿內檀香嫋嫋,卻掩蓋不住一絲若有似無的焦糊味。
乾隆帝端坐於冰冷的龍椅之上,指尖捏著一份薄薄的密摺,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摺子上的墨跡,字字句句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灼燙著他的眼目——那是福爾康近來言行中流露出的“不妥”,亦是乾隆心頭愈發沉重的磐石。
他如今正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一個朝野無法置喙的理由,來收回那道賜婚公主的金口玉言。
弘曆很是生氣的說道:“這福爾康好大的膽子,皇家公主,豈容他人置喙!嗬!”
片刻死寂後,皇帝猛地揚手,密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精準地落入青銅火盆。
火焰“騰”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紙頁,刹那間將其化作片片翻卷的焦黑與縷縷升騰的青煙。秘密在火光中灰飛煙滅。
“篤、篤、篤。”
乾隆帝用左手食指關節,在龍椅扶手上敲擊了三下,聲音低沉清脆,在空曠大殿中激起令人心悸的迴響。
幾乎在第三聲落下的刹那,一個身影如同融化的影子般從沉重的帷幕後,無聲閃現,單膝點地,伏拜於禦階之下。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麵龐隱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透著冰刃般的冷厲——正是帝王暗衛首領,魏明。
“奴纔在。”他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恭敬卻毫無溫度。
乾隆帝的目光投向跳躍的燭火,神色在明暗交錯中顯得高深莫測。
那眼神深處,複雜的光芒一閃而逝,有對既定計劃不容置疑的決斷,有精密算計得逞前的冰冷,更有一絲為達目的不惜粉碎阻礙的狠厲。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尋常瑣事,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壓:
“福爾康的事…你安排下去,讓下麵處理一下。務必…體麵。”
“體麵”二字,咬得清晰而微妙。
魏明頭顱低垂,心領神會。
皇上口中的“體麵”,從來不是給福爾康的體麵,而是給皇室、給天下人看的表麵文章。
他恭聲應道:“嗻!奴才明白,定為皇上分憂解難!”
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後飄退,倏忽間融回殿角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唯有餘燼的微光和焦糊的氣息,證明著方纔那場無聲的密謀。
京郊,枯柳巷。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巷子狹窄而曲折,兩旁是歪斜破敗的屋舍,空氣中瀰漫著垃圾的腐臭和潮濕的黴味。
幾盞昏黃殘破的燈籠在寒風中苟延殘喘,勉強投下幾團搖曳不定、鬼影瞳瞳的光暈。
福爾康腳步虛浮,身影在巷中顯得格外孤寂落魄。
曾經的準額駙爺,紫禁城裡的風光人物,如今卻因種種“失意”,心神俱疲,踽踽獨行於這汙穢之地。
錦衣早已不在,眉宇間刻著深深的倦怠與茫然。
“砰!”
一個醉醺醺的身影踉蹌著狠狠撞在他身上。
福爾康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摔倒在地,沾了一身泥濘。
“哎喲喂!”
醉漢佯裝驚訝,扯著破鑼嗓子怪叫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難聽,“這不是…這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準額駙爺嗎?哈哈哈!您老怎麼屈尊降貴,跑這醃臢地界兒來了?”
這聲怪叫如同訊號,陰暗的角落裡瞬間湧出七八個麵目不善的混混,迅速圍攏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將福爾康困在中央。
為首的是個獐頭鼠目、麵帶凶相的漢子,綽號“癩痢頭”。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獰笑著踱到福爾康身邊。
“喲!還真是準額駙爺的金麵呐!”
癩痢頭誇張地彎腰,猛地抬起沾滿泥垢的硬底靴子,狠狠碾在福爾康撐地的手指上!
“呃啊——!”
鑽心的劇痛讓福爾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順著額角滾落。
他試圖抽手,卻被牢牢釘在地上。
癩痢頭俯下身,湊近福爾康痛苦扭曲的臉,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聲音陰狠如蛇:“爺,您這雙招子還賊溜溜地盯著紫禁城的方向呢?嗬,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看看您現在是個什麼德性!還做著攀龍附鳳的美夢呢?”
話音未落,他眼中凶光暴射!
藏在袖中的手閃電般探出,一道冰冷的寒芒在昏燈下乍現——那是一柄刃口磨得雪亮的匕首!
“給爺長長記性!”
癩痢頭一聲厲喝,手腕疾翻!
刀鋒帶著破空之聲,毫不留情地狠狠劃下!
噗!噗!噗!
三道深可見骨的恐怖血痕,瞬間從福爾康的左額角撕裂皮肉,貫穿整個左頰,一直延伸到右下頜!
皮開肉綻,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臉和衣襟!
劇烈的疼痛讓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像離水的魚般劇烈抽搐起來。
“嘿!這下精神了!”
癩痢頭看著自己的“傑作”,得意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猙獰一笑說道:“以後啊,走路把招子放亮點!兄弟們,伺候爺鬆鬆筋骨!”
一聲令下,周圍的混混們如同餓狼撲食,拳腳如同密集的冰雹般瘋狂落下。
福爾康蜷縮在冰冷肮臟的地上,雙手徒勞地護住血肉模糊的臉,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承受著雨點般的踢打和侮辱。
骨頭碎裂的悶響、皮肉受擊的鈍響、混混們肆意的狂笑和汙言穢語,交織成地獄的樂章。
不知過了多久,混混們似乎打累了,朝蜷縮成一團、身體仍在微微抽搐的福爾康啐了幾口濃痰,才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隻留下福爾康躺在冰冷的血泊中,那張曾經俊朗的臉龐徹底毀去,皮肉翻卷,鮮血仍在汩汩湧出,在地麵彙整合一灘粘稠、暗紅、觸目驚心的血窪。
隻有劇痛和絕望籠罩著他,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