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阿哥永琪被遺棄江南“養病”的訊息,如同冬日裡一陣刺骨的寒風,迅速刮遍了後宮每一個角落。
延禧宮中,令嬪魏佳氏正對鏡梳妝,纖細白皙的指尖拈起一支赤金點翠的鳳尾步搖,對著菱花銅鏡比劃著簪入精心梳理的髮髻。
貼身宮女打簾子進來,低聲稟報了坤寧宮傳出的訊息。
令嬪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那支金簪冇有插入髮髻,反而失手直直戳進了妝奩裡一朵堆紗絹花的花心。
她盯著鏡中自己驟然亮起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似惋惜又似輕鬆的弧度說道:“嗬……這麼說,愉妃姐姐倒是有福了,能出宮去,守著兒子過清淨日子了。”
鏡中人影笑容加深,眼底卻再無半分暖意——永琪這棵一度枝葉繁茂、深受矚目的大樹轟然倒塌,他原先占據的那片陽光雨露,此刻不正空出來了嗎?
後宮這片沃土裡,正需要新的“幼苗”破土而出,汲取養分,茁壯成長啊。
令嬪輕輕抽出被戳壞的絹花,隨手丟開,彷彿丟開一件不再需要的舊物。
翊坤宮的暖閣卻是另一番景象。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
六歲的永瑜(魏莊)正踮著腳費力地推開一扇厚重的檻窗縫隙。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子呼嘯而入,瞬間撲打在他粉嫩的小臉上,幾片雪花落在他溫熱的手心,頃刻融化。
窩在鋪著厚厚毛毯的美人榻上抱著暖爐的劉璃(烏林珠\/瑾妃)立刻誇張地哆嗦了一下,像隻炸毛的貓:“哎喲喂!我的小祖宗!凍死人了!快關窗快關窗!團團都要凍成冰雕了!”
一旁正抱著根翠綠竹筍啃得歡快的大熊貓幼崽團團聞言,茫然地抬起圓滾滾的腦袋,沾著竹屑的嘴巴動了動:“哢嚓?(啥?)”
這時,宮女幽蘭步履匆匆地走進暖閣,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福身行禮道:“主子,鹹福宮嘉嬪娘娘派人送了上等的血燕盞來,說是聽聞六阿哥在江南受了驚嚇,特地送來給阿哥壓驚滋補的。”
榻上的劉璃挑了挑眉,還未開口。
隻見扒在窗邊的永瑜已收回小手,轉過身來。
那張屬於孩童的稚嫩小臉上,此刻卻浮現出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與洞悉世情的淡淡嘲諷。
他瞥了眼那食盒,清脆的童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嘉娘娘這份‘心意’,怕不止是壓驚,裡頭藏著的東西,怕是能把人‘驚’出風寒高熱來。”
他邁著小短腿走到劉璃榻前,仰頭看向侍立一旁的翠竹,吩咐道:“翠竹姐姐,拿去小廚房,用滾水好生煮開了,仔細濾淨了,澆咱們前院那株西域進貢來的曼陀羅花吧。不是說嘉嬪娘娘最愛賞那奇花異草麼?這‘好料’給她心愛的花用了,也算物儘其用。”
翠竹心中一凜,立刻恭敬應道:“是,阿哥。”
接過食盒,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處理。
永瑜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搖搖頭,低聲咕噥一句:“剛清淨幾日,又來了……這些人,怎麼就不肯消停呢。”
劉璃看著他故作老成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樂,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瓜:“行啦,魏莊同誌,能者多勞嘛!”永瑜無奈地翻了個小小的白眼。
午後,雪霽天晴,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冰冷的宮苑增添了幾分虛假的暖意。
禦花園的積雪被宮人們掃開幾條小徑。
瑾妃烏林珠,披著件銀狐毛滾邊的雪青色鬥篷,帶著落花和微雨在園中散步,恰好遇見同樣出來透氣的小燕子和晴兒。
小燕子穿著件大紅的羽緞鬥篷,臉色卻不如往日紅潤飛揚,顯得懨懨的,連頭上那支平時最愛的金翅蝴蝶簪都歪斜著。
她手裡捧著一個精巧的竹籠,裡麵關著的正是她那隻心尖尖上的寶貝——玉爪將軍(白畫眉)
晴兒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安慰著什麼。
“瑾妃娘娘。”
晴兒眼尖,先看到了烏林珠,連忙拉著小燕子行禮。
小燕子慢了半拍,有些無精打采地跟著福了福身:“瑾娘娘……”
烏林珠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小燕子明顯消沉了許多的臉上,放緩了聲音:“飛燕格格這是怎麼了?玉爪將軍也不精神了似的?”
她看向那隻在籠中有些蔫蔫的神駿白畫眉。
提起玉爪將軍,小燕子眼眶一紅,帶著濃重的鼻音道:“娘娘……永琪他……在江南傷得那麼重,聽說……聽說以後都下不了床了……我想請皇阿瑪讓我去看看他,可紫薇說……不合規矩……我心裡難受……玉爪將軍這幾天也不愛叫了,是不是也想念永琪了?以前永琪常逗它玩的……”
她越說聲音越低,帶著抑製不住的哽咽。
烏林珠心中暗歎一聲。小燕子雖莽撞,心思卻單純,對永琪的兄妹情是真摯的。
她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臂,溫言道:“五阿哥遭此大難,誰心裡都不好受。皇上將他留在江南,也是為著他的身子著想。那邊氣候暖些,太醫們也能專心診治。至於規矩……紫薇也是為了你好。你是皇上親封的飛燕格格,身份尊貴,一言一行多少雙眼睛看著。你若實在掛念,不如……學著晴兒,多抄幾卷祈福的經文,托人能送去江南,也是一份心意。心誠則靈,佛祖會保佑五阿哥的。”
小燕子吸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著烏林珠:“抄經?我……我字寫得不好看啊……”
晴兒連忙介麵道:“字跡工整與否不打緊,重要的是心意。我可以教你,我們一起抄,好不好?”她看向烏林珠,眼中帶著感激。
烏林珠點點頭:“晴格格說得對。玉爪將軍或許隻是天冷有些倦怠,多讓它曬曬太陽,喂些活蟲,精神頭兒就回來了。你們姐妹倆多聊聊,心裡也能舒坦些。這宮裡頭啊,日子總得過下去,要學會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讓自己放寬心,纔是長久之計。”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五阿哥那邊,自有愉妃娘娘悉心照料,皇上也會常派人探望的。”
小燕子聽著烏林珠溫柔有力的勸導,雖然對抄經還是有點怵頭,但感覺到瑾妃娘娘和晴兒真誠的關心,心裡的鬱結似乎稍稍鬆動了一些,她低頭輕輕撫摸著鳥籠,悶悶地“嗯”了一聲。
烏林珠又寬慰了她們幾句,便帶著宮女沿著掃開的小徑繼續前行。
走出幾步,還能隱約聽到晴兒在小聲地對小燕子說:“……瑾妃娘娘說得對,日子總要過的……抄經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