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的蘇州拙政園,被安置在精心挑選的僻靜院落中的永琪,境遇卻與紫禁城的“安穩”截然相反。
他形容枯槁,氣息奄奄地蜷縮在厚厚的錦被之中,胸膛劇烈起伏,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每一次咳嗽都彷彿耗儘了全身的力氣,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窗外幾株臘梅開得正盛,晶瑩剔透的花朵在寒風中送來陣陣冷冽的幽香,但永琪鼻翼翕動間,卻隻聞到自己口中那股濃重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晨間太醫鄭文為他施針通絡時,銀針帶出的淤血已然泛著令人心悸的烏黑色。
“五爺,您這病情……唉,實在是不容樂觀啊。”太醫鄭文放下手中的銀針,輕聲說道。
永琪微微睜開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倔強和不甘,他有氣無力地說道:“太醫,不必多說,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隨它去吧。”
“五……五爺,您多少用點蔘湯吧……”一個新撥來伺候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蔘湯,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試圖靠近。
“滾……滾開!”永琪猛地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用儘殘存的力氣狠狠一揮手臂!
盛著蔘湯的瓷碗被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滾燙的湯水和碎片濺了一地,也濺到了剛剛疾步走進門來的愉妃裙裾上。
愉妃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像被狠狠揪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強忍著淚意,揮手示意嚇呆了的小太監和其他下人全都退出去。
空曠的屋子裡隻剩下母子二人。
她走到床邊,掏出隨身帶著的乾淨帕子,俯下身,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兒子枯瘦如柴、冰冷汗濕的手背。
“琪兒……”愉妃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皇上……開恩了。”
永琪緊閉著眼睛,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冇有迴應。
“皇上……把溫玉賜給你了。”愉妃的聲音很低,卻像一道驚雷劈進了永琪混沌絕望的意識裡。
死寂的眼底驟然迸發出駭人的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永琪猛地睜開眼,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礫摩擦:“她……玉兒……她在哪?!”
看到他眼中那瞬間燃起的、不合時宜的亮光,愉妃的心更加刺痛,她連忙用力按住他嶙峋得硌手的肩膀,淚水再也控製不住。
大顆大顆地砸在繡著四爪蟒紋的被麵上:“傻孩子……運河……運河冰封了,船過不來……要等到開春……開春才能到……”
她看著兒子瞬間黯淡下去、卻依舊固執地望向門口方向的眼神,心如刀絞,泣不成聲,“兒啊……咱們母子……既離了那是非地……就……就安安穩穩地……守在這兒過日子吧……彆再……彆再……”
“噗——!”愉妃勸慰的話還冇說完,永琪喉嚨猛地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直衝上來。他側過頭,猝不及防地嗆咳著,暗紅的血沫濺染了枕畔一片刺目的汙跡。
劇烈的咳嗽讓他蜷縮成一團,身體因痛苦而不斷痙攣。愉妃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尖叫著太醫。
在意識模糊的劇痛和眩暈中,永琪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房梁上積年累月結成的灰暗蛛網,恍惚間,似乎又看到了那張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臉龐依偎在他懷中,發間那縷若有似無的甜香……
那香氣,如今回想起來,竟像是包裹著蜜糖的鋒利刀刃,早已在他沉溺的溫柔中,埋下了致命的禍根。
窗外的臘梅再香,也掩蓋不住這江南小院深處的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永琪的病情時好時壞。
他每天都會望向窗外,盼望著運河解凍,盼望著溫玉的到來。
終於,春天來了。
運河上的冰層漸漸融化,河水開始潺潺流淌。
永琪的病情也似乎有了一絲轉機,他的精神好了一些,臉上也有了些許血色。
這一天,永琪正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突然,他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輕盈而急促,彷彿帶著無儘的思念和牽掛。
“琪哥哥……”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永琪猛地轉過頭,隻見溫玉站在門口,她的眼中滿是淚水,臉上帶著憔悴和疲憊,但卻依然美麗動人。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衣裳,頭髮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白玉簪,宛如一朵盛開的蘭花。
“玉兒……”永琪激動得聲音顫抖,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差點摔倒。
溫玉連忙跑過來,扶住了他,淚水奪眶而出:“琪哥哥,我來了,我終於見到你了。”
永琪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彷彿生怕她會再次消失:“玉兒,你可算來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琪哥哥,你彆這麼說。我一路日夜兼程,就是為了早點見到你。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溫玉強忍著淚水,微笑著安慰他。
愉妃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她擦了擦眼淚,說道:“你們倆好好說說話吧,我先出去了。”
房間裡隻剩下永琪和溫玉兩人。
溫玉坐在床邊,仔細地看著永琪的臉,眼中滿是心疼:“琪哥哥,你瘦了,也憔悴了好多。”
永琪輕輕撫摸著她的臉,說道:“玉兒,隻要能見到你,我受再多的苦也值得。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快要瘋了。”
“琪哥哥,我也是。一路上,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快點見到你。”溫玉靠在永琪的懷裡,輕聲說道。
兩人相擁而泣,彷彿要把這些日子的思念和痛苦都哭出來。
從那以後,溫玉便留在了永琪身邊,悉心照料他的生活。
她每天都會為永琪熬藥、做飯,陪他聊天、散步。
在溫玉的精心照料下,永琪的病情逐漸好轉,他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