綵樓上的杜老爺也是一怔,隨即撫須哈哈大笑起來,聲音洪亮地穿透嘈雜:“妙!妙啊!天意!此乃天意也!賢婿,還不快快上前!”
在無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聚焦下,陳書航抱著那顆改變了他命運的繡球,如同踩在雲端,懵懵懂懂地被杜府家丁恭敬地請了進去。
新婚之夜,杜府內院的新房紅燭高燃,映照著滿室奢華精緻的陳設。
出身寒微的陳書航麵對著這潑天富貴,顯得侷促不安,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
穿著大紅嫁衣的杜若蘭看著他的窘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她親手解下沉重的鳳冠霞帔,走到窗邊。
她推開精美的雕花木窗,指向遠處運河上依稀可見的皇家船隊明黃龍旗,聲音清淩淩地響起:“夫君可知,今日這繡球為何偏偏落入了你懷中?”
陳書航茫然搖頭。杜若蘭回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今晨官兵為皇家船隊清道,推搡一位賣菜的老嫗,唯你一人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攙扶,還替她撿拾散落的菜蔬。這繡球……”
她的指尖隔空輕輕點了點陳書航的心口,“是奔著這裡來的。金銀珠玉,不及君子如玉。”
杜家嫁女之前,也是經過一番探查的,杜若蘭所言就是爹爹所說,不過她對這個陰差陽錯得來的夫君也還算滿意,當然要說兩句中聽了話,來安一安自家夫君的心啊!
陳書航聞言,胸中激盪,所有的不安瞬間化為被理解的感動與對眼前女子的敬重。
三日後,陳書航鄭重地對杜老爺提出請求:不願留在揚州作富家翁,隻盼能攜新婚妻子回鄉,開一間小小的私塾,教導村童識字明理。
他堅決辭謝了杜家陪嫁的豐厚田產商鋪。杜老爺雖有不捨,但見女兒心意已決,眼中亦是對夫君的堅定支援,最終還是無奈應允。
一對新人隻帶了一箱陳書航視若珍寶的書籍,乘坐一輛簡樸的牛車,踏上了歸鄉之路。
村口那株枝繁葉茂的古槐樹下,鬚髮皆白的族長帶領著眾鄉鄰早已翹首期盼。他們捧出一條用各家各戶湊出的新米精心縫製的百家米錦被,以此作為賀禮。
陳書航眼眶微熱,對著杜若蘭深深一揖:“娘子,往後我教書,束脩微薄,怕是隻能換些清粥小菜度日。娘子金枝玉葉,可願執針線,與我共守這份清貧?”
杜若蘭嫣然一笑,毫無半分嫌棄,她解下繡球上長長的金線流蘇,輕盈地係在古槐虯勁的枝椏上。
那金色的穗子在風中搖曳生姿,閃耀著溫暖而堅定的光芒:“嫁君隨君,粗茶淡飯亦是甜。這繡球便懸於此,看它見證你我清平歲月,細水長流。”
從此,村中朗朗讀書聲起,杜若蘭放下大家閨秀的身段,或與村婦一起浣衣織布,或教女孩子們識字繡花,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日子雖然清貧,卻充滿了恬淡的幸福與相守的溫馨。
時光流轉,匆匆而過……
皇家船隊終於抵達了北京通州碼頭,時值初冬,細碎的雪花已悄然覆滿了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慈寧宮內,銀絲炭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檀香。
老佛爺鈕祜祿氏閉目撚著佛珠,聽著李玉跪在地上,字斟句酌地稟報著江南遇刺事件的詳細處理結果以及五阿哥永琪的傷情現狀。
當聽到“五阿哥傷勢沉重,元氣大傷,心肺功能嚴重受損,太醫斷言不宜挪動,皇上已命其在蘇州尋園靜養”時,撚動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腕上那枚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重重磕在炕幾邊緣,發出刺耳的聲響!
“好個‘不宜舟車勞頓’!”老佛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皇上這是……這是要永琪老死在那江南溫柔鄉裡不成?!徹底棄了?!”
話音未落,隻聽得“啪”一聲脆響,那串被撚得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鏈子竟生生繃斷!
渾圓烏亮的珠子劈裡啪啦滾落滿地。
恰在此時,乾隆裹挾著一身寒氣掀開厚厚的錦簾踏入殿內,身上玄狐毛鑲邊的大氅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他揮手示意李玉退下,踩著滿地滾動的佛珠走到暖炕前。
“皇額娘息怒。”
乾隆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他接過晴兒適時奉上的參茶,卻隻是端著,任由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緊鎖的眉心。
“永琪……那孩子心肺俱損,太醫院英雲齊和幾位院判會診後,皆言強行挪動無異於催命。江南氣候溫潤,更利於他養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狼藉的佛珠,語氣轉為一種不容置喙的沉冷,“至於那個宮女溫玉……既是永琪當初在朕跟前跪著也要保下的,也算他一個念想。明日……就打發人送去蘇州拙政園伺候吧。”
大殿一角,銅壺滴漏發出規律而單調的
“嗒……嗒……”聲,襯得殿內愈發死寂。
片刻後,皇上邁著沉穩的步伐離去,那威嚴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大殿的門口,但他留下的話語卻如陰霾一般,依舊籠罩在大殿之中。
老佛爺一人枯坐在那裡,身姿雖然依舊挺直,但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卻透露出一絲落寞與無奈。
她已經這樣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彷彿一尊雕像。
之後,老佛爺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炕幾上攤開的一冊泛黃字帖——那是永琪幼時臨摹的《孝經》,一筆一劃,充滿了孩童的稚嫩與認真。
她渾濁的眼睛盯著那熟悉的筆跡看了片刻,眼中最後一點怒氣和期冀的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深沉的冷漠。
她猛地抓起那冊字帖,看也不看,揚手便擲進了燒得正旺的銀絲炭盆!
跳躍的火焰瞬間貪婪地吞噬了紙頁,發出“嗶啵”的聲響,升騰起一股焦糊味。
老佛爺閉上眼,長長地、沉重地歎息了一聲,那歎息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也罷……也罷……皇家園林雖大,愛新覺羅家的棋盤上……卻容不得一顆廢棋。隨他去吧。”
這聲歎息,為永琪在紫禁城的前程,徹底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