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船的甲板上,烏林珠憑欄而立,望著運河兩岸緩緩倒退的景色。
微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龐,吹起她的髮絲。
小燕子因永琪重傷而難得地安靜了幾日,此刻正和晴兒在另一邊低聲說著話,臉上少了平日的飛揚神采。
乾隆在船艙內處理因刺殺事件而堆積的奏報。
在靜謐的行宮偏殿中,燭火通明,映照著劉璃溫柔而欣慰的麵龐。
此時,六歲的永瑜睜著那雙澄澈卻又透著與年齡不符深邃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她。
突然,永瑜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清脆卻又帶著一絲篤定,鄭重地說道:“額娘,我是魏莊啊!”
那聲音裡,彷彿跨越了無數時光的長河,帶著往昔的記憶與沉澱。
劉璃微微一怔,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緊接著,一抹釋然的笑意便在嘴角漾開。
她細細回想,按照記憶的流轉,孩子到了六歲,的確是覺醒前世記憶的時刻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永瑜的頭,如同撫摸著時光的脈絡,輕聲說道:“你覺醒記憶了!是啊!也到時候了!”
劉璃長舒了一口氣,神情中滿是放鬆與愜意。
她微微倚在榻上,眉眼含笑,調侃道:“以後宮中之事就交接給你了,我也能好好躺平了!”說罷,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彷彿卸下了一身的重擔。
永瑜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那小大人般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
他雙手背在身後,故作老成地搖了搖頭,說道:“額娘,又要把事情甩給我嘛!我才覺醒啊!”
他的語氣裡雖有一絲埋怨,但更多的是對劉璃這種隨性性格的熟悉與理解。他早已習慣了額孃的這種調侃和依賴。
與此同時,在劉璃的意識海中,團團正抱著那根心愛的竹筍,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它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那模樣就像一個心滿意足的小饞貓。
隨後,它晃著圓滾滾的身子,歡快地說道:“哢嚓!(搞定)絆腳石徹底清空!永瑜的康莊大道,鋪平啦!他也覺醒記憶了!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嘍,我和姐姐你可以躺平啦~()~”
那歡快的語調,如同在慶祝一場勝利的到來。
江南的水汽氤氳,如同輕紗般籠罩著大地,模糊了遠山的輪廓。權力之路,從來都伴隨著犧牲與更迭。
五阿哥永琪,成了這條路上一個令人唏噓的註腳。而她和永瑜的路,纔剛剛開始。
她攤開手掌,幾粒侍衛呈上來的、餵食信鴿的粟米靜靜躺在掌心,引來幾隻不怕人的水鳥在船尾盤旋。
微風拂過,帶著濕潤的氣息,也帶著無聲的鐵鏽與硝煙的味道,漸漸散入浩渺煙波之中。
偏殿裡,燭光閃爍,映照出母子倆相依相偎的身影。
船隊離開蘇州那日,運河上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濕漉漉的水汽凝結在龍船描金繪彩的欄杆上,像是永遠也無法擦乾的淚滴。
乾隆孤身立在船頭,明黃色的龍袍袍角在濕冷的江風中翻飛不休,他的目光沉沉地投向浩渺煙波深處,裡麵盛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痛失愛子的餘悸,有對刺客未伏誅的憤怒,更深的是對永琪這個曾寄予厚望的兒子徹底隕落的失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玉捧著厚厚一疊因刺殺事件而積壓的緊急奏報,躬身侍立在幾步之外,幾乎屏住了呼吸,艙室內不時傳來永琪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割在凝滯的空氣裡,提醒著這場慘烈的變故。
船隊緩緩前行,三日後抵達揚州碼頭。此處商賈雲集,比之蘇州更顯喧囂繁華。
碼頭上人頭攢動,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離碼頭不遠處一座張燈結綵、披紅掛綠的朱門府邸——鹽商巨賈杜府門前,正舉辦一場彆開生麵的拋繡球招親大會。
杜老爺是揚州乃至兩淮鹽業的翹楚,家財萬貫,膝下唯有一獨女杜若蘭,年方十六,才貌雙全。
因杜小姐心氣頗高,婉拒了無數官宦權貴之家的求親,杜老爺拗不過愛女,又恐尋常婚配委屈了她,索性彆出心裁,以繡球定姻緣,將選擇權交給天意。
訊息一出,全城轟動,杜府門樓下早早擠滿了慕名而來的青年才俊和看熱鬨的百姓,錦衣華服者有之,風流倜儻者亦有之,都盼著能奪得繡球,一步登天。
而乾隆一眾人,在遠遠觀看,再也冇有興致管一管閒事了!
時辰一到,杜小姐杜若蘭在兩名俏麗丫鬟的攙扶下,終於出現在二樓綵樓雕花的窗扉之後。
她身著一襲水紅色嫁衣,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用金線精心纏繞、綴滿流蘇的彩繡球。
她的目光沉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緩緩掃過樓下那些或殷切或誌在必得的臉龐。
忽然,她的視線在人群外圍的一角微微一頓。
那裡站著一個青衫書生,身形清瘦挺拔,衣料是洗得發白的粗布,漿洗得卻十分挺括乾淨,在一眾綾羅綢緞中顯得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父母雙亡、靠著鄉鄰百家飯和族長資助才得以讀書進學的秀才陳書航。
此次來揚州,不過是替村裡置辦些筆墨,恰逢其會,遠遠看個新鮮罷了。
樓下的喧囂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杜老爺一聲令下:“吉時到——拋繡球!”
杜若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雙手用力將繡球向預想中那些富家公子聚集的中心地帶拋了出去!
恰在此時,一陣毫無預兆的江畔狂風猛地捲過!那精緻的繡球被風裹挾著,瞬間偏離了預設的軌跡,打著旋兒,直直地朝著人群最稀疏、最不起眼的外圍角落墜去!
“砰!”
一聲悶響,沉甸甸的金線繡球不偏不倚,恰恰撞進了那個毫無準備、正欲躲避的青衫書生——陳書航的懷裡。
他下意識地抱了個滿懷,整個人都懵了。
全場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嘩然與難以置信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