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延的筆尖在預算表“團建經費”一欄停頓，墨跡在紙麵洇開一小團不合時宜的暗色。
他放下筆，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眉心。
闔家團圓的喧鬧被厚重的書房門板隔絕在外，這裡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低微的嗡鳴，和他自己平穩到近乎死寂的呼吸聲。
這安靜是他的領地，也是他的囚籠。
他拿起手機，不是為了聯絡誰，隻是一種習慣性的、短暫的放空。
微信朋友圈的紅點提示旁，是唐晚晚的頭像，他點開。
一組九宮格照片。
背景是某家奢華會所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水晶吊燈，香檳塔，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簇擁在一起，笑容標準，姿態放鬆。
唐晚晚站在C位，一身高定小禮服，頸間的鑽石項鏈在鏡頭下閃著冷硬又昂貴的光。
她挽著一個年輕男人的手臂，不是莘鳴照，是另一個陳星延也認識的、家世相當的公子哥。
兩人對著鏡頭笑，看起來親密又登對。
配文：「新年，和朋友們聚聚～新年要更開心呀！/愛心」
下麵點贊列表很長，評論裡一片“晚晚女神最美”、“帥哥美女組合”、“新年快樂”的喧囂。
莘鳴照也點了贊。
陳星延麵無表情地劃過這組照片，指尖的動作平穩，沒有停留。
然後，他的指尖停下了。
在唐晚晚那條熱鬧的朋友圈下方，隔了幾條無關緊要的轉載，他看到了莫聽淳的頭像。
沒有配文，隻有一張孤零零的圖片。
一碗裝在普通白瓷碗裡的泡麵，紅燒牛肉麵，上麵臥著一個煎得邊緣焦黃翹起的荷包蛋。
碗邊，放著一雙拆開的一次性筷子。
就這麼簡單。
簡單，甚至……有點笨拙的寒酸。
陳星延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他又按亮。
是了，新年。
所有人都該在團圓，在熱鬧，在享受假期和親情。
那她呢？
他退出朋友圈，點開和莫聽淳的聊天視窗。
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冰冷的“收到”。
指尖在螢幕上方懸了片刻。
然後，他點開了轉賬。
輸入金額：888。
在輸入支付密碼前，他停頓了一瞬。
這個數字寓意很好，但是會不會太直接？太像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她那樣的人……
他刪掉了金額，重新輸入：200。
又刪掉。
最後，他輸入了 500。
在轉賬說明裡，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終隻留下最簡單直白的四個字：
「新年紅包」
點選，傳送。
轉賬資訊瞬間跳轉到聊天介麵，那個橙色的、帶著￥符號的方框，突兀地橫亙在之前那些工作檔案傳輸記錄之上，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陳星延看著那個轉賬框，抿了抿唇。
他想，她可能會拒收，以她的性格，大概率會。
也可能收了，然後公事公辦地回一句“謝謝會長”。
可他究竟在期望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將視線投向密密麻麻的預算表格。
可筆尖落下時，他眼角的餘光，卻仍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那安靜躺著的手機螢幕。
窗外，遙遠的夜空，似乎有極微弱的、不屬於煙花的閃光一瞬即逝。
像某種沉默的等待，在黑暗中悄然鋪開。
……
季驚寒被樓下客廳的麻將聲吵得睡不著。
他抓了抓頭髮，從床上坐起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猛地掀開被子下床。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小區裡掛滿了紅燈籠，映得雪地一片暖洋洋的紅。
遠處有小孩在放煙花，小小的，拿在手裡那種，“咻”地一聲竄上天，炸開一朵小小的金色菊花。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
轉身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登入遊戲。
好友列表裡一片灰，都沒線上。也對，大過年的，誰還打遊戲。
他隨便開了局人機，選了個最暴力的英雄，衝進野區見人就砍。螢幕裡技能特效亂飛，血條忽上忽下，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遊戲上。
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按著，腦子裡卻全是那個晚上。
在騰麗酒店，那個女人靠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喝蜂蜜水的樣子。睫毛垂著，在臉上投出小片陰影，乖得不像話。
還有在啟星廣場，他把她抱起來看煙花時，她摟著他脖子，手指無意識收緊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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