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時,山穀上空的暗黃色陰霾雖未完全消散,但蝗蟲的密度已明顯減弱,不再是遮天蔽日的恐怖模樣。嗡嗡的振翅聲從震耳欲聾的轟鳴,變成了隱約可聞的背景音,彷彿一場肆虐的風暴終於露出了疲憊的端倪。
溶洞內,天剛矇矇亮,篝火便已重新燃起。經過一夜的摸索,村民們對捕捉和處理蝗蟲早已駕輕就熟。男人們拿著編織好的竹網兜,在溶洞角落和洞口附近的空地上輕輕一撲,就能兜住十幾隻掙紮的蝗蟲;女人們則圍坐在篝火旁,手指麻利地掐掉蝗蟲的翅膀和後腿,隻留下肥碩的腹部和胸部,串在削尖的樹枝上。
“動作快點,趁著蝗蟲還沒完全散去,多備點路上吃的!” 趙靈溪一邊幫著整理網兜,一邊叮囑道。她身上沾了些草木灰,眼底帶著熬夜的紅血絲,卻依舊精神抖擻。經過昨夜的風波,村民們對她的指令再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一個個埋頭苦幹,沒人敢偷懶。
烤蝗蟲的香味比昨夜更加濃鬱。經過多次嚐試,有人發現往蝗蟲表麵抹一層隨身攜帶的粗鹽,烤出來的味道會更鮮香;還有人用野果的汁液塗抹在蝗蟲身上,中和了焦味,多了幾分酸甜。溶洞裏不再有最初的抗拒和厭惡,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吞嚥聲和小聲的交談。
“沒想到這蟲子烤透了這麽香,比煮野菜好吃多了!” 一個青壯咬著金黃酥脆的蝗蟲,含糊不清地說道。
“可不是嘛,昨天還覺得惡心,現在越吃越上癮,就是不知道吃多了會不會上火。” 旁邊的婦人接話,手裏的動作卻沒停,又串起一串蝗蟲架在火上。
趙靈溪看著眾人吃飽喝足的模樣,心中稍定。她算了算路程,從山穀出發往北前往京城,至少需要三個多月時間,路上未必能找到足夠的食物,這些蝗蟲便是最可靠的儲備。“大家吃飽後,把多餘的蝗蟲都處理幹淨,用麻布包好曬幹,或者用炭火烘幹,路上咱們邊走邊收集,晚上宿營時再烤一批新鮮的。” 她指著角落裏堆起的幾大捆麻布,“這些都是之前準備的,足夠裝了。”
村民們紛紛響應,開始分工合作。有人負責繼續捕捉蝗蟲,有人專門處理翅膀和腿,還有人守在篝火旁烘幹蝗蟲。陽光透過溶洞縫隙照進來,落在每個人忙碌的身影上,空氣中彌漫著烤蟲香和草木的氣息,竟透出幾分劫後餘生的安寧。
與此同時,山穀另一側的山洞裏,林北北正悠閑地靠在車廂壁上,手裏捏著一塊軟糯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她一身青色短打,束著利落的發冠,眉眼間刻意壓低了柔和,添了幾分男子的英氣,任誰看都是個身形偏瘦的年輕公子。
阿瑜剛把最後一批處理幹淨的蝗蟲收進空間,轉身就看到林北北嘴角沾著的糕點碎屑,忍不住笑道:“北哥,你又偷偷吃好東西!也不說給我留一口。”
“急什麽,” 林北北挑眉,從懷裏實則是空間裏摸出一小袋酥糖丟給他,“這些蝗蟲夠咱們吃很久了,路上想吃多少烤多少,甜食可就這麽點了,得省著點。”
阿瑜拿起一塊塞嘴巴裏,滿足地眯起眼睛:“還是北哥厲害,居然能想到把蝗蟲收起來,這樣就算路上沒東西吃,咱們也餓不著。” 他想起昨天外麵蝗災肆虐,而他們的山洞裏幹幹淨淨,還有吃不完的蝗蟲,就忍不住慶幸自己跟著林北北。
林北北笑了笑,沒多說什麽。她的空間不僅能儲存食物,還能保持新鮮,那些處理好的蝗蟲放進去,就像剛死一樣新鮮,不會變質。昨晚她趁著阿瑜睡著,已經從空間裏拿出不少存貨改善夥食,什麽醬牛肉、芝麻餅、甚至還有一小罐蜂蜜,隻是這些都不能讓阿瑜知道太多,免得惹來麻煩。
“收拾好了嗎?咱們該出發了。” 林北北擦了擦嘴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她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蝗蟲已經散去不少,正是啟程的好時機。
“早就好了!” 阿瑜用力點頭,麻利地收拾好馬車,拉起韁繩就往外走。
山洞門口的封堵早已被拆開,阿瑜駕著馬車緩緩駛出,車輪碾過滿地蝗蟲的屍體,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林北北坐在車廂裏,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隻見山穀裏的草木已經被啃得麵目全非,地麵覆蓋著一層黃褐色的蝗屍,景象依舊慘烈。
“北哥,咱們往哪個方向走啊?” 阿瑜問道。
“繼續往北,” 林北北沉吟道,“咱們得往北走三個多月才能到京城,正好順路帶你回相府 —— 你不是一直想回家見親人嗎?”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京城遠離戰火,城牆高大,官府管控嚴格,是亂世裏難得的安全之地,比南方那些小城池靠譜多了。” 她其實是憑著前世的記憶判斷,京城作為帝都,物資儲備充足,防禦體係完善,確實是躲避戰亂和饑荒的最佳選擇。
阿瑜眼睛一亮,握著韁繩的手都緊了幾分:“好的呢!” 他離家日久,早已思念親人,隻是一路顛沛流離,連回家的方向都摸不清,此刻聽到林北北的話,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們出發吧。” 林北北淡笑道,“我本也要去京城的,帶你回去不過是順路罷了。”
阿瑜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感激,駕著馬車往北駛去的力道都足了不少。路上偶爾能看到零星的蝗蟲飛過,阿瑜便會停車,用網兜捕捉一些,交給林北北收進車廂裏。林北北則坐在車廂裏,時而拿出獸皮藥經翻看著,時而拿出些零食解饞,日子過得愜意無比,完全沒有逃荒的窘迫。
另一邊,趙靈溪已經帶著村民們整理好行裝,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山穀。
趙文軒和趙文博走在隊伍最前麵,手裏拿著武器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以防遇到流民或者野獸。趙靈溪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提醒大家注意腳下的路,同時留意著路邊的蝗蟲,“大家看到蝗蟲就順手捉一些,多備無患。”
村民們紛紛拿出隨身攜帶的網兜和麻布,一邊趕路一邊捕捉蝗蟲。雖然路上的蝗蟲不如山穀裏多,但積少成多,也能收集不少。有了之前的經驗,大家捉起蝗蟲來又快又準,沒人再覺得惡心,反而把這當成了一項重要的任務。
“靈溪,咱們真要去京城嗎?聽說路途遙遠,還要走三個多月呢。” 趙員外走到她身邊,有些擔憂地問道。
“嗯,” 趙靈溪點頭,目光堅定,“如今四處戰亂不休,隻有京城遠離戰火,而且作為帝都,物資和秩序都有保障,咱們帶著老弱婦孺,去京城纔是最穩妥的選擇。” 她知道這條路漫長且艱險,但為了讓自己和家人們活下去,這是唯一的出路。
趙員外歎了口氣,不再多言,隻是加快腳步跟上隊伍。亂世之中,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已是不易,他相信趙靈溪的判斷。
“靈溪,你看前麵!” 趙文軒突然指著前方說道。
趙靈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不遠處的道路上,有幾輛馬車駛過的痕跡,看車輪印應該是剛過去沒多久。“應該是其他逃荒去京城的人,” 她沉吟道,“大家小心點,亂世之中,人心難測,盡量不要和陌生人接觸。”
眾人紛紛點頭,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工具,隊伍的行進速度也慢了下來,變得更加警惕。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片樹林旁停下休息。趙靈溪讓大家就地生火,把早上收集的蝗蟲烤了當作午飯。篝火燃起,烤蟲香再次彌漫開來,吸引了幾隻饑餓的小鳥落在附近的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趙小姐,咱們收集的蝗蟲,夠支撐到京城嗎?” 一個村民指著裝滿麻布包的蝗蟲,語氣中帶著期待。
趙靈溪點點頭:“隻要路上不浪費,省著點吃,再沿途補充些野菜野果,應該能撐到。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路上可能會遇到各種意外,多備點食物總是好的。” 她看著遠處通往北方的道路,心中那股莫名的滯澀感又悄然浮現。她總覺得,這三個月的路程不會那麽順利,前麵或許還有更大的危險在等著他們。
夕陽西下時,林北北和阿瑜的馬車終於駛出了密林。阿瑜揉著發酸的胳膊,遠遠望見前方山坳裏立著一座破敗的山神廟,眼睛一亮:“北哥,前麵有座廟!咱們今晚就在那裏宿營吧,總比在野外吹風強。”
林北北抬眼望去,山神廟的屋頂有些塌陷,牆體斑駁,但輪廓還算完整,足夠遮風擋雨。“也好,” 她頷首道,“先去看看有沒有其他人。”
馬車駛近山神廟,剛到門口,就被兩個手持砍刀的護衛攔住了去路。“站住!這裏已經有人了,另尋地方去吧!” 護衛的聲音警惕十足,目光緊緊盯著馬車和兩人。
阿瑜愣了一下,正要開口,林北北已經掀開車簾走了下來。她身形挺拔,一身短打幹淨利落,臉上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淡,目光掃過護衛,又瞥見廟內隱約晃動的人影和燃起的篝火,心中瞭然 —— 看來是遇上趙靈溪的隊伍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素衣、氣質幹練的女子從廟內走出,正是趙靈溪。她看到林北北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化為友善的笑意。眼前這年輕公子雖身形偏瘦,但眉眼英挺,氣度沉穩,完全不像尋常逃荒之人。
“這位公子,” 趙靈溪主動走上前,拱手行禮,語氣溫和,“我乃趙靈溪,帶著鄉親們逃荒前往京城。天色已晚,荒山野嶺多有不便,若公子不嫌棄,不如一同在廟內宿營?” 她看林北北孤身帶著一個少年,想來也是趕路之人,亂世之中多個人多份照應,而且對方的沉穩模樣,讓她心生結交之意。
林北北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同樣拱手回禮,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帶著男子的清朗:“多謝趙小姐好意,在下林北。這位是我的表弟阿瑜,我們正要前往京城,正愁無處歇腳,叨擾了。” 她順勢接話,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算計 —— 踏破鐵鞋無覓處,沒想到竟能如此順利地和趙靈溪同行,三個月的路程,總有機會下手。
趙文軒和趙文博也聞訊趕來,看到林北北的模樣,雖依舊警惕,但見妹妹已經開口邀請,且對方看起來並無惡意,便沒有反對。“既然是同路,那便一起吧。” 趙文軒沉聲道,“隻是廟內地方有限,還請公子和令表弟守在一側,勿要隨意走動。”
“自然。” 林北北淡淡應道,轉頭對阿瑜道,“阿瑜,把馬車牽進去,找個角落停下。”
阿瑜連忙應聲,跟著林北北走進了山神廟。廟內的村民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趙靈溪讓護衛在中間拉起一道簡陋的柴禾屏障,算是劃清了區域,又讓人遞來兩串烤好的蝗蟲:“林公子,一路辛苦,嚐嚐我們烤的蝗蟲,雖不起眼,卻也能果腹。”
林北北瞥了眼金黃的蝗蟲,心中不屑,麵上卻客氣地婉拒:“多謝趙小姐,我們自備了幹糧,就不叨擾了。” 她怕食物暴露空間的秘密,自然不會接受外人的東西。
趙靈溪也不勉強,收回手笑道:“也好。若有需要,公子盡管開口,我們人多,多少能幫襯一把。” 她真心覺得林北北是個可靠之人,若能同行,路上遇到危險也能多份力量。
趙員外走到趙靈溪身邊,低聲道:“靈溪,你就這麽相信他們?來曆不明的人,還是小心為妙。”
“爹,” 趙靈溪壓低聲音,“你看林公子氣度不凡,不像是作惡之人。咱們帶著老弱婦孺,路上多個人多份保障,而且他也是去京城,正好同路,結交一下並無壞處。” 她心中那股滯澀感雖未消散,但並未將其與眼前的林北北聯係起來。
另一邊,林北北和阿瑜在角落停下馬車。阿瑜忙著生火,壓低聲音對林北北道:“北哥,他們人好多,咱們真要和他們一起走嗎?”
“同路而已,正好省去不少麻煩。” 林北北靠在車廂上,目光透過柴禾縫隙,落在對麵談笑風生的趙靈溪身上,眼底寒光一閃,“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做打算。” 她沒明說 “打算” 是什麽,但阿瑜隱約感覺到一絲寒意,不敢多問。
林北北從空間裏偷偷拿出醬牛肉和芝麻餅,快速塞給阿瑜一塊:“趕緊吃,別讓人看到。” 隨後她靠在邊上休息,實則注意力全在趙靈溪身上 —— 她在觀察趙靈溪的情況、身邊的護衛力量,尋找下手的破綻。
廟外,夜色漸濃,山風呼嘯著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廟內,兩堆篝火遙遙相對,一邊是村民們忙碌的身影,烤蟲香彌漫;另一邊則安靜許多,隻有阿瑜偶爾添柴的聲響,以及林北北翻看書頁的輕微動靜。
趙靈溪偶爾會看向林北北的方向,見他始終專注看書,越發覺得他是個有學識的人,心中的好感又多了幾分。她完全沒察覺到,對麵那個看似溫文爾雅的 “林公子”,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取她性命。
夜深了,村民們大多已經睡去,隻有兩邊的護衛還在警惕地守夜。阿瑜也靠在馬車旁睡著了,呼吸均勻。林北北從空間裏拿出一小罐蜂蜜,用勺子舀了一點嚐了嚐,甜潤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她抬眼看向對麵的篝火,趙靈溪也還沒睡,正和趙文軒低聲說著什麽。林北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 趙靈溪,你的好運到頭了,遇到我就是你的死期。
這場通往京城的逃荒之路,因為這場意外的相遇,註定會沾滿血腥。兩支隊伍,一個心懷善意想要結交,一個暗藏殺機步步為營,在這座破敗的山神廟裏短暫停歇後,便將一同踏上一條註定不平靜的征途。
山風依舊,篝火搖曳,照亮了廟內每個人的臉龐,卻照不透人心深處的算計與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