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林尚癱瘓的訊息在族中傳開後，狼族表麵的平靜像一層薄冰，被重錘擊得粉碎。
頭三天的混亂最為劇烈。林尚是狼族近百年來最強的狼王，他以絕對的實力壓製著族中所有野心家。現在他廢了，那些被壓製多年的**就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林山。三十五歲，正值壯年，體型魁梧，變身後的灰狼體型僅次於林尚。他在林尚出事後的第二天清晨，就帶著十幾個親信佔領了狩獵隊駐地，宣佈由他暫代狼王職責，指揮所有狩獵行動。
第二個不服的是林五。三十二歲，頭腦比林山靈活，在族中經營多年，拉攏了三個長老和二十多個族人。他第三天就在廣場上公開質疑林山的資格：“林山算什麽東西？他連最簡單的符文都看不懂，憑什麽統領狼族？”
第三個是林元。二十九歲，年輕一代中實力最強的戰士之一，雖然沒有前兩者根基深厚，但他有一批死忠的年輕獵人追隨。他不爭不搶，隻是冷眼看著林山和林五鬥得你死我活，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族內鬥毆事件在短短七天內發生了十幾起。林山的人和林五的人在領地邊緣打了兩架，雙方各傷了五六個。林元的幾個年輕獵人在巡邏時“不小心”把林山的一個親信推下了山坡，摔斷了腿。長老會召開了三次緊急會議，但每次都不歡而散——七個長老分成三派，誰也說服不了誰。
大祭司拄著柺杖在廣場上站了三天，試圖用威望壓住局麵。但大祭司的權威來源於他對先祖之靈的溝通能力，而不是武力。在這個拳頭即真理的獸世，一個三百歲的老人說的話，遠不如一個強壯雄性的獠牙有說服力。
林北北站在自己山洞的入口處，冷眼看著廣場上的亂象。狼族越亂，對她越有利。但亂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有人站出來收拾局麵——而那個人，必須是她的人。
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林尚癱瘓後的第五天，大祭司派人來叫她。林北北走進大祭司石室時，老人正對著一副骨卦發愁。獸骨散落在石台上，排列出一個混亂的卦象。
“北北，狼族不能這麽亂下去了。”大祭司的聲音疲憊，“林山、林五、林元三個人各不相讓，再這樣下去，不用外族來打，我們自己就先散了。”
林北北在大祭司對麵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水囊，推到老人麵前。大祭司看了一眼水囊，沒有拒絕，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靈泉水混合靈果汁的效力讓他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大祭司，您心中有人選嗎？”林北北問。
大祭司沉默了一會兒：“林山太莽，林五太滑，林元太年輕。都不是合適的狼王人選。”
“那如果有一個不莽、不滑、也不年輕到缺乏經驗的人呢？”林北北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大祭司抬起頭，金色的狼瞳盯著她：“你說誰？”
“林宥。”
這個名字一出口，大祭司的表情微微變了。林宥，二十六歲，狼族年輕一代中實力最強的戰士，沒有之一。他十五歲就能單獨獵殺成年野牛，二十歲在邊境衝突中單挑三個蛇族戰士全身而退，二十五歲時已經是狩獵隊的副隊長。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性格沉穩，從不多話，也從不在公開場合表現野心。林山和林五在爭權奪利的時候，林宥一直在訓練場上一箭一箭地練習射靶，彷彿族中的混亂與他無關。
“林宥……”大祭司沉吟了片刻，“他確實不錯，實力夠強，性格也穩。但他太年輕了，而且他沒有根基。林山和林五經營多年，他拿什麽和他們爭？”
“大祭司，您忘了一件事。”林北北向前傾了傾身子，“狼王不是選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林山和林五再會經營，打得過林宥嗎？”
大祭司一愣，隨即明白了林北北的意思。在獸世，狼王的產生隻有一條路——打贏所有競爭者。林山和林五再有人脈，真打起來，他們加起來也不是林宥的對手。狼族崇尚強者，隻要林宥在公開決鬥中擊敗所有對手，沒有人敢不服。
“而且，”林北北補充道，“大祭司，您的支援就是林宥最大的根基。您掌控著祭祀權，掌握著與先祖之靈溝通的能力。您說誰是先祖選中的人，誰就是。”
大祭司深深看了林北北一眼。他認識林北北這麽多年，第一次發現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心思深得可怕。她不是隻會待在洞裏繡花的普通雌性，她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北北，你和林宥……”大祭司欲言又止。
林北北知道他想問什麽。林宥暗戀原主這件事，族裏不少人都知道。林宥從來不掩飾對林北北的好感，每次狩獵回來都會把最好的獵物分給她一份，每次她巡邏路過訓練場，他都會停下手中的事看她幾眼。上一世，林宥得知林北北被周漫漫陷害後，曾孤身一人去找林尚理論，被林尚打成重傷，養了三個月的傷纔好。
這一世，林北北不打算回報他的感情，但她不介意利用這份感情。
“大祭司，林宥對我的心意，我會處理好。”林北北的語氣波瀾不驚，“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狼族。您隻需要告訴我，您願不願意扶持林宥？”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石室裏的油燈劈啪作響，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最終，老人緩緩點了點頭：“我會暗中幫他。但你得保證，林宥不會變成第二個林山。”
“我保證。”林北北站起身，朝大祭司行了一禮，“大祭司，那我先去和林宥談談。”
林宥住在訓練場旁邊的一間石屋裏，屋子不大，陳設簡陋，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十幾張獸皮——都是他親手獵殺的獵物，最大的那張來自一頭成年棕熊，獸皮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麵，足以證明主人的實力。
林北北到的時候，林宥正在屋前的空地上打磨一把石斧。他身量高大，肩寬腰窄，深棕色的麵板上布滿了戰鬥留下的傷疤。五官算不上精緻，但棱角分明，透著一股硬朗的英氣。一頭黑色的短發用獸筋隨意紮在腦後，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
看到林北北走來，林宥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石斧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北北，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
“來找你談點事。”林北北在他對麵的石頭上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林宥，你對現在的狼王之位怎麽看？”
林宥皺了皺眉。他重新坐下，拿起石斧繼續打磨，頭也不抬：“不怎麽看。誰當狼王都行，別影響我打獵就行。”
“如果我說，我想讓你當狼王呢？”
林宥的手徹底停住了。他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瞳直直地盯著林北北，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她是認真的之後，他放下石斧，聲音壓得很低：“北北，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很清楚。”林北北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林山太莽，林五太滑，林元太年輕。他們誰當狼王，狼族都會亂。隻有你，實力夠強，性格夠穩，能讓族人信服。大祭司也同意我的看法。”
林宥沉默了片刻：“我沒有什麽根基。林山和林五在族中經營多年，我隻有幾個一起打獵的兄弟。”
“根基不是問題。大祭司會支援你，我也會幫你。”林北北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上麵畫著族中主要勢力的分佈圖，“林山的人最多，但都是烏合之眾。林五最精明，但他不敢親自下場動手。林元在等機會，但你隻要先下手為強，他就沒有機會。”
林宥看著羊皮紙上的圖，眉頭越皺越緊。他不是不懂這些，他隻是不喜歡。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拳頭比腦子好使，讓他去算計人心，比讓他單獨獵一頭猛獁還難。
“北北，你為什麽幫我？”他忽然問。
林北北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我不想看到狼族毀在林山或者林五手裏。也因為你……”她頓了頓，語氣微微放軟，“你是唯一一個在我被欺負時，會站出來幫我的人。”
這句話半真半假。上一世林宥確實試圖幫她，但失敗了。這一世，她需要林宥對她有足夠的忠誠，這句話能讓他想起那些他暗戀她的日子，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被她利用。
林宥的眼神果然變了。他看著林北北的目光多了幾分柔和，喉結滾動了一下：“好。我信你。需要我做什麽？”
“暫時什麽都不用做。”林北北收起羊皮紙，“等。等林山和林五鬥得兩敗俱傷，等族人對他們的爭鬥厭倦了，你再站出來。到時候大祭司會宣佈你是先祖選中的人，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公開決鬥中打敗所有挑戰者。”
林宥點了點頭：“這個簡單。”
林北北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後，她回頭看了林宥一眼：“對了，林宥，最近離周漫漫遠一點。那個女人不簡單。”
林宥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我知道。林一他們三個的死，和她脫不了幹係。”
林北北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林宥比她想象的要敏銳，這讓她放心了不少。
林尚癱瘓後的第十天，周漫漫的狐狸尾巴終於露了出來。
最初幾天，周漫漫每天都去石殿探望林尚。她哭著給林尚喂水，哭著給他擦身，哭著說她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他。林尚雖然癱瘓了，但看到周漫漫這樣不離不棄，眼中還是燃起了一絲希望。
但從第五天開始，周漫漫來的頻率越來越低。第五天來了一個時辰，第六天來了半個時辰，第七天隻待了一刻鍾，第八天壓根沒來。到了第十天，林尚從給他送飯的族人口中得知，周漫漫最近經常和林山、林五、林元在一起，四個人關係“親密”。
林尚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喝林北北送來的靈泉水。他的手猛地一抖，水囊掉在床上，靈泉水浸濕了獸皮褥子。
“你說什麽？”林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送飯的族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狼王大人，周漫漫這幾天一直和林山他們在一起。有人看到……林山摟著她的腰，她沒有推開。”
林尚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灰敗。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石室的頂棚，一動不動。那個族人什麽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林北北是第二天來看他的。她推門進去時，看到林尚還是保持著昨天的姿勢，像一具屍體一樣躺在床上。床頭的食物和水一口沒動，他的嘴唇幹裂，眼窩深陷，短短十天就瘦得脫了相。
“狼王大人，您得吃東西。”林北北在床邊坐下，從帶來的籃子裏取出一塊肉幹，遞到他嘴邊。
林尚沒有張嘴。他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林北北，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北北，你說得對……她真的是災星。”
這句話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說完之後，他的眼眶就紅了，淚水順著太陽穴流進鬢發裏。一個曾經站在狼族頂端的強者，此刻脆弱得像一個孩子。
“我當初為什麽不聽你的？”林尚的聲音在顫抖，“我為什麽要撿她回來？我為什麽要把她留在族裏？北北，你說，我是不是蠢？”
林北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將肉幹放在林尚枕邊，又取出一個新的水囊，放在他手能夠到的地方。
“狼王大人，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好好養傷吧，族裏的事有大祭司和林宥處理。靈泉水我放在這裏了，記得喝。”
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北北。”林尚在身後叫住她。
林北北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恨我嗎？”林尚的聲音很輕，“恨我當時沒有聽你的話，恨我讓那個女人留下來。”
林北北沉默了兩秒。上一世，林尚在她被周漫漫陷害時選擇了沉默。他沒有動手害她，但他也沒有救她。他的沉默就是最大的幫凶。
“不恨。”林北北頭也不回地說，“您隻是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石室裏隻剩下林尚一個人。他躺在床上，盯著緊閉的石門，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他知道林北北說的是對的——他付出了代價，而且是無法挽回的代價。
林北北走出石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廣場上燃起了篝火，族人們圍坐在火堆旁吃飯。她看到周漫漫坐在林山和林五中間，三個人有說有笑，周漫漫不知道說了什麽，林山笑得前仰後合，林五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在她肩頭輕輕摩挲。
林元坐在對麵，目光時不時掃過周漫漫的臉，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佔有慾。
林北北站在陰影中，看著這一幕。她想起羊皮紙上畫的那個關係圖，想起她寫下的時間線。林一、林二、林三死了，林尚廢了。現在周漫漫在找新的保護者，林山、林五、林元就是她的新目標。
但這些人，都隻是過客。
她轉身朝自己山洞走去，腳步輕而穩。
篝火的火光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投射在石板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狼族要變天了。而林北北，就是那個站在風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