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分裂後的第七天,柳如霞終於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不是因為她想通了,而是因為她被逼到了絕路。趙元極在密室中與二長老、四長老密談時,她沒有在場——自從天都城事件後,趙元極對她的信任就打了折扣。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進出主峰修煉室的“關門弟子”,而是一個被邊緣化的、可有可無的棋子。
這個認知讓柳如霞恐懼。
她太清楚趙元極的為人了。有用的時候,他是慈師,是庇護者,是無所不能的靠山。沒用的時候,他就是一把隨時會割斷繩索的刀。她柳如霞能有今天,全靠趙元極的栽培。如果趙元極放棄了她,她就什麽都沒有了——沒有修為,沒有資源,沒有地位,甚至連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必須做點什麽。不是為了趙元極,是為了她自己。
柳如霞坐在窗前,盯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腦子飛速轉動。正麵硬碰林北北是不可能的,她打不過。找人暗算林北北也是不可能的,宗門裏現在兩派對峙,她的人一靠近東峰就會被發現。她需要一條更隱蔽的路,一條林北北想不到的路。
侍女小荷。
這個名字突然跳進柳如霞的腦海。小荷是林北北的貼身侍女,沒有修為,是個凡人。她從八歲起就跟著林北北,主仆情深。林北北對小荷幾乎不設防——她的飲食、起居、日常活動,全由小荷打理。
如果能控製小荷,就等於在林北北身邊埋下了一顆釘子。
柳如霞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可行。小荷是凡人,沒有反抗能力。小荷的家人住在宗門外的凡人村鎮,沒有保護。抓了她的家人,她敢不從?
當天下午,柳如霞以“外出采藥”為名,帶著兩個心腹弟子離開了宗門。她沒有去後山,而是繞道去了宗門以南三十裏外的一個凡人村鎮——柳河鎮。
小荷的家在柳河鎮東頭,一間土坯房,門口種著一棵棗樹。小荷的父親叫張老實,是個木匠,母親王氏,在家織布。家裏還有一個弟弟,今年六歲。柳如霞讓兩個心腹弟子蒙上麵巾,趁張老實出門幹活的時候,將王氏和弟弟綁走,留下一張紙條:“想要人活命,讓小荷聽話。明日午時,鎮外土地廟,有人會告訴她怎麽做。”
兩個心腹弟子將王氏和弟弟關進了柳河鎮外一間廢棄的磨坊裏,留下一個人看守,另一個人返回宗門向柳如霞複命。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
第二天中午,小荷像往常一樣去宗門外的集市買菜。她走到鎮外土地廟時,一個戴著鬥笠的男人攔住了她,遞給她一個小紙包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把這包藥粉放進林北北的茶水裏,每天一次,連放七天。你娘和你弟弟的命,在這包藥粉裏。敢說出去,他們死。”
小荷的臉刷地白了。她哆嗦著接過紙包,蹲在土地廟的牆角,哭了很久。
回到宗門時,天已經快黑了。小荷用袖子擦幹眼淚,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把臉上的淚痕拍幹淨,才推門進去。林北北正在房間裏看書,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小荷一眼。
“小荷,怎麽了?眼睛這麽紅。”
“沒……沒事,小姐。風大,迷了眼睛。”小荷低下頭,不敢看林北北的眼睛。
林北北沒有追問,繼續看書。小荷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燒水。她拿出那個紙包,手指發抖。紙包裏是白色的粉末,細得像麵粉,聞起來沒有味道。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毒,但紙條上寫了“連放七天”,想來不是立刻要命的。
小姐對她那麽好,從不把她當下人看。靈泉水給她喝,丹藥給她吃,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她怎麽忍心給小姐下毒?
可是娘和弟弟還在那些人手裏。如果她不照做,娘和弟弟會死。
小荷咬了咬牙,將粉末倒進了茶壺裏。
林北北喝下第一口茶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對。
她放下茶杯,不動聲色地看了小荷一眼。小荷站在一旁,雙手絞在身前,臉色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她不敢看林北北,眼睛一直盯著地麵。
林北北沒有聲張。她又喝了兩口茶,然後放下杯子,說:“小荷,今天的茶有點淡,是不是水放多了?”
小荷連忙說:“奴婢再去沏一壺。”
“不用了。”林北北站起身,“我有點累,想歇一會兒。你出去吧,晚飯不用叫我了。”
小荷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林北北關上門,從空間中取出窺天鏡,開始追蹤小荷今天的行蹤。她將畫麵調到小荷離開宗門後的時間段,快進播放。畫麵中,小荷走出宗門,沿著山路往下走,到了柳河鎮,進了集市。然後她拐了個彎,走向鎮外的土地廟。
一個戴鬥笠的男人在土地廟前等著她,遞給她一個紙包和一張紙條。小荷接過紙包,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林北北放大畫麵,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是趙元極門下的一個弟子,姓劉,築基初期,專門替趙元極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又將畫麵調到柳河鎮東頭,小荷的家。土坯房的門大敞著,裏麵空無一人。她往前倒了一下畫麵,看到兩個蒙麵人闖進屋裏,將小荷的母親和弟弟綁走,塞進一輛牛車,拉到了鎮外一間廢棄的磨坊。
磨坊門口有一個人守著,正是那個劉姓弟子。
林北北關掉窺天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小荷背叛了她。
不是被逼無奈後的妥協,是背叛。不管原因是什麽,結果都一樣——小荷在她的茶裏下了毒。如果她沒有靈泉水,此刻已經中了慢性毒藥,靈力在一點點消散,最終變成一個廢人。
七個世界的末世經曆教會林北北一件事:背叛隻有零次和無數次。一個人一旦跨過了那條線,就再也回不去了。今天她可以因為家人被綁架而下毒,明天她就可以因為別的理由而捅刀。原諒沒有意義,心軟隻會讓下一次背叛來得更快。
林北北睜開眼,眼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知道該怎麽做了。
第二天,林北北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飯。小荷端來茶水時,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林北北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對小荷說:“今天的茶不錯。”
小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林北北沒有立刻動手。她需要確認一件事——小荷的家人是不是真的被綁架了,還是小荷本身就是柳如霞安插的棋子。窺天鏡的畫麵已經證實了前者,但她還需要更多資訊。
她讓小荷繼續“下毒”,自己繼續喝茶。每次喝完之後,靈泉水會自動淨化毒素,對她沒有任何影響。她需要做的,是等。等柳如霞以為計劃成功了,等小荷徹底放鬆警惕。
連續三天,小荷每天在茶水裏下毒,林北北每天照喝不誤。第四天夜裏,林北北將小荷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小荷進門時,臉上還掛著習慣性的恭順笑容:“小姐,您找我?”
林北北坐在椅子上,麵前放著一杯茶。她沒有看小荷,而是盯著茶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聲音平淡:“小荷,你跟了我幾年了?”
小荷一愣,不知道小姐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她想了想,回答:“八年了,小姐。奴婢八歲起就跟著您。”
“八年。”林北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八年裏,我對你如何?”
小荷毫不猶豫地說:“小姐對奴婢恩重如山。靈泉水給奴婢喝,丹藥給奴婢吃,從沒把奴婢當下人看。”
“那你為什麽要在我茶裏下毒?”
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小荷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石磚上,磕得“咚咚”響。
“小姐!奴婢該死!奴婢是被逼的!他們抓了奴婢的娘和弟弟,說奴婢不照做就殺了她們!奴婢沒有辦法啊小姐!”
林北北端起茶杯,將杯中的茶水緩緩倒在地上。茶水流過石磚的縫隙,滲入地下,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
“你知道這毒是什麽嗎?”林北北問。
小荷搖頭,淚流滿麵。
“慢性毒藥,長期服用會讓靈力逐漸消散,最終變成一個廢人。”林北北將茶杯放下,“柳如霞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修為。她要我變成一個沒有靈力的廢人,然後慢慢折磨我。”
小荷哭得渾身發抖:“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道會這麽嚴重……奴婢以為隻是讓您生病……”
“你以為?”林北北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刀一樣紮進小荷的耳朵裏,“你以為就可以下毒?你娘和你弟弟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小荷說不出話了。她隻能不停地磕頭,額頭磕破了,鮮血順著鼻梁流下來,滴在地上。
“八年。”林北北站起身,走到小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八年裏,我給你的信任,換來的就是一杯毒茶。”
她從空間中取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小荷的眉心。
小荷抬起頭,看到槍口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她見過這把槍,見過它殺死二階鐵背狼,見過它打飛李師弟和趙師弟的法器。她知道它的威力。
“小姐……小姐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願意做牛做馬……”
“我說過,”林北北打斷了她,“背叛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她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悶響——槍上裝了消音器,聲音被壓製到最低。子彈從小荷的眉心穿入,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血霧。小荷的身體晃了晃,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懼和不可置信之間。
林北北收起槍,蹲下身,將小荷的眼皮合上。
她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內疚。在末世第七年,她親手殺過一個跟了她三年的隊友——那個人為了半袋食物,把她的藏身地點賣給了掠奪者。從那以後,她就不再為殺背叛者而難受了。
林北北從空間中取出一塊白布,蓋在小荷的屍體上。然後她開始清理現場——血跡用靈泉水擦淨,屍體收入空間,石磚上的彈孔用泥土填平。一刻鍾後,房間裏恢複了原樣,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天,林北北對外宣佈:侍女小荷家中突發急事,已經告假回鄉,短期內不會回來。沒有人懷疑——小荷是凡人,在宗門裏本就不起眼,她的離開連水花都濺不起一朵。
柳如霞聽到這個訊息時,心裏“咯噔”了一下。她派人去查小荷的下落,得到的回複是:小荷確實離開了宗門,去向不明。她沒有往深處想,以為小荷是因為家人被綁架而害怕,自己跑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小荷的家人還在那間廢棄的磨坊裏。
林北北沒有去救他們。
不是來不及,不是不知道地方,而是不想。小荷背叛了她,用一杯毒茶回報了八年的恩情。她殺了小荷,但不會遷怒於她的家人——也不會施以援手。小荷的家人是柳如霞抓的,跟林北北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是死是活,是柳如霞的事,不是她的事。
末世教會林北北的第二件事:你不是救世主,你隻需要對自己負責。
三天後,看守磨坊的劉姓弟子發現人質不見了——不是被救走的,而是自己跑掉的。王氏趁著看守打瞌睡的時候,用磨坊裏的碎瓦片割斷了繩子,抱著兒子從窗戶翻了出去。兩個凡人,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十裏路,躲進了鄰鎮的親戚家。
柳如霞收到訊息時,臉色鐵青。人質跑了,小荷也跑了,她的計劃徹底泡湯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小荷不是跑了,是死了。她更不知道的是,林北北從頭到尾都知道她的計劃,隻是選擇了一種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來終結。
柳如霞坐在房間裏,雙手撐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腦子一片混亂,恐懼和憤怒像兩條毒蛇在她體內纏繞撕咬。
林北北。又是林北北。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林北北的軟肋,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扳回一局。結果呢?小荷消失了,人質跑了,她什麽都沒得到,反而暴露了自己。
柳如霞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
她不知道的是,林北北正站在東峰的迴廊上,看著主峰的方向。
夜風吹起她的衣角,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小荷的死,對她來說隻是一件必須處理的事務。就像在末世裏處理一具屍體、清理一片汙染區一樣,沒有感情,隻有效率。
她轉身走回房間,從空間中取出窺天鏡,開始監視趙元極和柳如霞的下一步動向。
遊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