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的風向在宗門裏悄然轉動,但林北北清楚,這些不過是皮毛。真正能要她命的,從來不是那些嚼舌根的弟子,而是坐在主峰上的那個人。
趙元極。
原主的記憶中,這個男人永遠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說話溫聲細語,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他對五長老林笑天禮遇有加,逢年過節給每峰必送厚禮,當眾稱讚他是“宗門棟梁”。但背地裏,他覬覦林笑天的煉丹術和資源,覬覦了整整十年。上一世,林笑天就是被他設計害死的——一封偽造的密信將林笑天引入險境,一場“意外”的妖獸潮吞噬了他的性命。林笑天死後,趙元極以宗主身份接管了他的丹房、靈藥庫存和煉丹筆記,美其名曰“代為保管”。
林北北想起那些畫麵,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這一世,她不會讓父親再死一次。
但她不能直接告訴林笑天真相,即便她說了,林笑天也未必信。一個十五歲的女兒突然跑來說“宗主要害你”,換作任何一個父親,第一反應大概都是“你做夢了”。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種方式——讓父親自己發現蛛絲馬跡,自己得出結論。
這天傍晚,夕陽將天邊染成暗紅色,林北北穿過宗門的長廊,朝父親的丹房走去。丹房在宗門東側的一座獨立小院裏,院中種滿了各種靈藥,藥香彌漫在空氣中,沁人心脾。她推開院門時,林笑天正站在丹爐前,全神貫注地控製火候。
林笑天今年四十五歲,在修仙界算得上年輕有為。他麵容儒雅,蓄著短須,一雙眼睛溫和而睿智。五階煉丹師的身份在整個修仙界都排得上號,連天道盟的長老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但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太信任趙元極。
“爹。”林北北站在門口,輕聲喚道。
林笑天抬頭看到她,眼中立刻溢位慈愛的笑意。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一邊調整丹爐的火候,一邊說:“北北,來得正好,這爐凝氣丹再有一刻鍾就好了,你帶回去修煉用。”
林北北走進丹房,在父親身邊坐下。她看著丹爐中翻湧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將那株百年靈芝取了出來,放在父親麵前的案幾上。
靈芝通體泛著淡金色熒光,藥香濃鬱,品相完美。林笑天的手頓住了,他放下手中的丹訣,拿起靈芝仔細端詳,眼中閃過驚訝:“百年靈芝?品相這麽好,至少一百二十年藥齡。北北,你從哪兒得來的?”
“後山。”林北北說,“昨天跟柳師妹去采藥,碰上的。”
林笑天皺了皺眉。他聽說了昨天的事——女兒在後山殺了二階鐵背狼,還用了留影石自證清白。他當時隻覺得女兒長大了,有膽識了,此刻再想,卻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柳如霞帶你去的?”他問。
“對。”林北北將靈芝往父親麵前推了推,“爹,您煉丹用吧。我留著也沒什麽用。”
林笑天沒有推辭,將靈芝收入儲物袋。五階煉丹需要大量珍稀靈藥,百年靈芝是上好的輔料。但他更在意的,是女兒剛才那句話中的細節。
“北北,”林笑天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女兒,“你剛才說,柳如霞帶你去的後山。那個地方,你以前去過嗎?”
“沒有。”林北北搖頭,“柳師妹說她發現了一片新的靈草地,要帶我去看看。結果到了那裏,靈草沒見著,倒是有株靈芝和一頭二階鐵背狼。”
林笑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事先沒告訴你那裏有妖獸?”
“沒有。妖獸衝出來的時候,她站在二十丈外,一動不動。”林北北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林笑天的耳朵裏,“爹,您說巧不巧?她帶我去一個有妖獸的地方,自己卻站得遠遠的。等我殺了妖獸,她又說靈芝是她先發現的。”
林笑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事。三個月前,柳如霞來丹房借煉丹爐,說是要幫師傅煉製一爐丹藥。她在丹房裏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問了不少關於靈藥庫存的問題。當時他沒在意,覺得小孩子好奇是正常的。現在想來,那種打量的眼神,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踩點。
還有半年前,柳如霞跟著趙元極來丹房做客。趙元極說要看看新煉製的五階丹藥,他不好拒絕,便帶他們進了丹房。柳如霞當時站在他的煉丹筆記前,翻了好幾頁。他後來清點過,筆記沒有丟失,但有幾頁被人動過的痕跡。
這些細節,當時都沒放在心上。此刻被女兒的話一激,全部浮上了水麵。
“北北,”林笑天的聲音低沉下來,“你是不是覺得,柳如霞是故意的?”
林北北沒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爹,我查了一下近一年來跟柳師妹一起出門的弟子。張師兄摔斷了腿,李師姐被毒蛇咬傷,王師妹丟了儲物袋。每一次,都是柳師妹約的人,每一次,柳師妹都平安無事,還總能帶點好東西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一次兩次是巧合,這麽多次,還是巧合嗎?”
林笑天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是一個多疑的人,但他也不是傻子。女兒說的這些事,他或多或少都聽說過,隻是從未往那個方向想過。現在被女兒一條條列出來,他不得不承認——柳如霞這個人,確實有問題。
“還有一件事,”林北北斟酌了一下措辭,“爹,您有沒有覺得,宗主對柳師妹太好了?”
林笑天抬眼看向她。
“柳師妹是宗主的關門弟子,這大家都知道。”林北北的聲音不緊不慢,“但宗主給她配的法器、靈藥、修煉資源,比給其他弟子的總和還多。她一個練氣期的弟子,腰間掛的那把劍是二階上品法器,整個宗門練氣期弟子中,隻有她有這種待遇。”
林笑天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是說,宗主和她……”
“我沒說什麽。”林北北打斷了父親的話,“我隻是覺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總得有原因。柳師妹資質雖然不錯,但宗門裏火靈根的弟子不止她一個。為什麽宗主偏偏對她這麽好?”
林笑天沒有回答。但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他想起趙元極每次來丹房,都會帶著柳如霞。柳如霞甜甜地叫他“林伯伯”,他笑著應承。現在想來,那一聲聲“林伯伯”背後,藏著的或許不是天真,而是算計。
“爹知道了。”林笑天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掌心溫熱,“爹會留意的。你以後跟柳如霞保持距離,不要單獨跟她出去。她約你,你就找理由推掉。”
林北北乖巧地點頭。但她心裏清楚,保持距離是不夠的。柳如霞是一條毒蛇,你不去招惹她,她也會來找你。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
但她不會把這些話說給父親聽。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儲物袋是普通的灰色布袋,看起來毫不起眼,但裏麵裝的東西,足以讓任何一個煉丹師動容。
“爹,這是女兒的一點心意。”林北北將儲物袋推到父親麵前。
林笑天疑惑地開啟儲物袋,神識探入其中。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睜大,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
儲物袋裏裝著數十株靈藥,品級從三階到四階不等,每一株都品相完美,靈氣充盈。其中幾株,甚至是他在市麵上都難得一見的珍品。更讓他驚訝的是,這些靈藥的處理方式——根須完整,葉片無損,采摘手法極其專業,像是出自老練的采藥人之手。
“北北,這些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林笑天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北北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隻有她自己才懂的深意:“爹,女兒有自己的機緣。您別問了,隻管用就是。”
林笑天看著女兒的眼睛,想從裏麵讀出些什麽。但他隻看到了一片平靜的湖麵,深不見底。
他知道女兒變了。從前的林北北,眼神是柔軟的,像春天剛融化的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現在的林北北,眼神是沉靜的,像深秋的潭水,表麵上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他選擇相信女兒。
“好,爹不問。”林笑天將儲物袋收好,“但你要答應爹,不管做什麽事,都要保護好自己。”
林北北點頭:“我答應您。”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過頭,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爹,宗主最近有沒有請您去什麽偏遠的地方煉丹或者采藥?”
林笑天一怔:“什麽意思?”
“沒什麽。”林北北搖頭,“就是隨口問問。您知道的,有些地方妖獸多,不安全。您要出門的話,帶上女兒一起,女兒現在能殺二階妖獸了。”
她說完,推門而出,留下林笑天一個人坐在丹房裏,眉頭緊鎖。
夜色漸濃,丹房裏的燈火將林笑天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坐在椅子上,手裏還握著那個儲物袋,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女兒剛才說的話。
柳如霞。趙元極。意外。巧合。
這些詞像一根根絲線,在他腦海中纏繞交織,漸漸織成了一張網。他試圖在網中找到合理的解釋,但每一次嚐試,都被更多的不合理推翻。
他想起十年前,趙元極將柳如霞帶回宗門時的情景。那是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柳如霞才四歲,穿著破舊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趙元極說她是個孤兒,父母被妖獸所害,他於心不忍,便收她為徒。當時所有人都誇宗主心善,他也這麽覺得。
現在想來,一個普通的孤兒,憑什麽讓元嬰期的宗主親自收徒?宗門裏那麽多孤兒,怎麽偏偏是她?
林笑天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本厚厚的筆記。這是他近十年來記錄宗門事務的雜記,裏麵零零散散記著一些他覺得“有意思”的事。
他翻到三年前的一頁,上麵寫著:“宗主賜柳如霞二階上品法器‘赤炎劍’,眾弟子羨之。”
翻到兩年前的一頁:“柳如霞隨宗主至丹房,問及靈藥庫存,吾如實告之。”
翻到一年前的一頁:“柳如霞借閱煉丹筆記三日,歸還時筆記有翻閱痕跡。”
這些字句,當時寫下時隻是隨手記錄,此刻再看,卻字字驚心。
林笑天合上筆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一個多疑的人,但女兒的話已經在他心裏種下了種子。這顆種子正在生根發芽,長出的每一個枝丫,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趙元極和柳如霞,有問題。
至於問題有多大,他還需要時間去查。
但至少,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那兩個人毫無防備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小院的靈藥上,葉片上的露珠閃爍著微光。林笑天站起身,走到丹爐前,重新點燃了火焰。
他還要煉丹,還要修煉,還要保護女兒。
在這之前,他必須先強大起來。
丹房裏,火焰熊熊燃燒,映紅了林笑天的臉。他的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溫和無害,而是多了一種他從未有過的銳利——那是獵手警覺時的目光。
而這,正是林北北想要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