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影石的畫麵在宗門廣場上散去,人群中的議論聲卻久久未平。
林北北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的不再是整齊劃一的指責,而是分裂成兩派的聲音——有人覺得柳如霞確實可疑,有人堅持認為林北北不過是用留影石剪輯了對自己有利的畫麵。但無論如何,那個“林北北欺負柳師妹”的鐵板敘事,已經出現了裂縫。
林北北需要的,就是這道裂縫。
回到住處後,她沒有休息,而是坐到書桌前,取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開始寫字。她寫的是近期宗門任務的記錄——時間、地點、參與人員、結果。原主的記憶中有大量細節,她將這些細節一一整理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列。
三個月前,柳如霞約張師兄去采藥,地點是後山北坡。張師兄摔斷了腿,柳如霞“平安無事”地回來,還帶回了一株五十年份的靈草。
半年前,柳如霞約李師姐去獵殺妖獸,地點是迷霧森林外圍。李師姐被毒蛇咬傷,昏迷了三天,柳如霞“僥幸逃脫”,還帶回了一張完整的二階妖獸皮。
一年前,柳如霞和王師妹一起做宗門任務,地點是黑風嶺。王師妹的儲物袋“丟失”,裏麵價值三百靈石的藥材不翼而飛,柳如霞“安慰”王師妹別難過,幾天後她腰間多了一件新法器。
這些事,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為“意外”。但當它們被列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條無法忽視的鏈條——柳如霞身邊的人,總是在“意外”中倒黴,而柳如霞總是在“意外”中獲益。
林北北放下筆,將這張紙摺好,交給小荷。
“小荷,你知道該怎麽做。”她看著小荷的眼睛,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不要一次說完,分幾天,在不同的場合,跟不同的人‘閑聊’時‘不經意’提起來。每次隻說一件事,說得越不經意越好。”
小荷接過紙,手微微發抖。她識字不多,但林北北寫得清楚,小荷攥緊了手中的紙,重重點頭:“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該怎麽做。”
接下來的三天,小荷像一隻勤勞的蜜蜂,在宗門各處飛來飛去。
她先在廚房裏跟做飯的劉嬸“閑聊”。劉嬸是個話多的人,最喜歡聽八卦也最喜歡傳八卦。小荷一邊幫她摘菜,一邊歎氣:“劉嬸,您說這人啊,運氣真是說不準。我聽說三個月前,張師兄跟柳師姐去采藥,好好走著路就摔斷了腿,養了兩個月纔好。柳師姐倒是一點事沒有,還帶回來一株好靈草。”
劉嬸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我也是聽說的。”小荷擺擺手,“不過張師兄確實好久沒出現了,您說是不是?”
劉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當天晚上,這個訊息就傳遍了宗門的外門弟子圈子。
第二天,小荷在洗衣房跟幾個女弟子“閑聊”。她一邊洗衣服,一邊說:“你們還記得半年前李師姐被毒蛇咬傷的事嗎?聽說當時跟柳師姐一起去的。柳師姐跑得可快了,李師姐差點沒命。”
一個女弟子接話:“我也聽說了,李師姐昏迷了三天,柳師姐倒是第二天就活蹦亂跳地回來了。”
“可不是嘛。”小荷歎氣,“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別的什麽。”
洗衣房裏安靜了一瞬,幾個女弟子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第三天,小荷在任務大殿排隊時,跟前麵一個男弟子“閑聊”。她壓低聲音說:“師兄,您還記得王師妹嗎?就是去年儲物袋丟了的那個。聽說裏麵有好幾百靈石的東西呢,全沒了。您猜怎麽著?沒過幾天,柳師姐就有了一件新法器。”
男弟子皺眉:“你是說柳師妹偷的?”
“我可沒這麽說!”小荷連忙擺手,聲音卻更低了,“就是覺得巧,太巧了。”
男弟子沒有再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三天下來,宗門裏的風向悄悄變了。
以前,柳如霞是大家心目中“天真善良的小師妹”。現在,雖然大部分人還是喜歡她,但已經有小部分人開始用審視的眼光看她。
“你們說,柳師妹是不是真的有點問題?”
“怎麽每次跟她出去的人都倒黴,就她一個人沒事?”
“那個王師妹的事我也知道,她後來跟我說,她的儲物袋一直掛在腰間,怎麽可能說丟就丟?而且她懷疑過是不是被人偷了,但沒有證據。”
“張師兄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柳師妹去看過他嗎?好像就去了一次吧。”
這些議論像春天的草,悄無聲息地長出來,蔓延開去。
柳如霞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走在宗門裏,發現有些弟子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那些人看她是笑盈盈的,現在多了幾分打量和疏離。有幾個跟她關係不錯的女弟子,見到她也隻是點點頭就快步走開,不像以前那樣湊上來聊天。
她拉住一個平時跟她走得近的女弟子,笑著問:“趙師姐,最近有什麽好玩的事嗎?”
趙師姐看了她一眼,笑容有些勉強:“沒什麽,就是最近大家都在說……算了,沒什麽。”
“說什麽?”柳如霞追問,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已經多了一絲緊張。
趙師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有人說,每次跟你出去的人都會倒黴。張師兄摔斷了腿,李師姐被蛇咬了,王師妹的儲物袋丟了……你讓大家說說,這是不是太巧了?”
柳如霞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咬了咬嘴唇,眼眶迅速泛紅,聲音帶著委屈:“趙師姐,這些事怎麽能怪我呢?張師兄是自己不小心,李師姐是妖獸太凶,王師妹的儲物袋……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難道她們出了事,都要賴在我頭上嗎?”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趙師姐看她哭了,心軟了,連忙安慰:“你別哭,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就是……就是有人在傳,你注意一下。”
柳如霞擦著眼淚,點頭:“謝謝趙師姐告訴我。我會注意的。”
但她心裏清楚,這些傳言是誰放出來的。
林北北。
柳如霞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臉上的委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恨意。她一拳砸在桌上,木桌應聲裂開一道縫。
“林北北,你敢陰我!”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現在不能衝動。林北北有留影石,有那件詭異的法器,還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正麵衝突,她占不到便宜。
她需要找到林北北的弱點。
柳如霞坐到床邊,開始回憶近一年來林北北的所作所為。以前的林北北是個軟柿子,說什麽信什麽,讓幹什麽就幹什麽。但從那天去後山開始,林北北就像變了一個人——冷靜、果斷、滴水不漏。
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改變。除非,她得到了什麽機緣。
柳如霞眼中閃過一道光。
機緣。林北北一定是得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機緣,才變得這麽難對付。而機緣,正是她和她師傅最需要的東西。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取出一枚傳訊玉簡。這是趙元極給她的,專門用來秘密聯絡。她對著玉簡低聲說了幾句話,注入靈力,玉簡閃爍了幾下,訊息便傳了出去。
片刻後,玉簡亮起,趙元極的聲音傳來:“不要輕舉妄動。她的機緣,遲早是我們的。你現在的任務是穩住輿論,不要讓她再抓到把柄。”
柳如霞咬了咬牙:“可是師傅,她現在在宗門裏散佈我的謠言,弟子都快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也要待。”趙元極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還想成大事?記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她愛傳什麽就傳什麽,隻要不影響你的修煉,隨她去。”
玉簡的光芒暗了下去。
柳如霞握著玉簡,指節捏得發白。她恨,但她不敢違抗趙元極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氣,將玉簡收好,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儀容。鏡中的少女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看起來確實楚楚可憐。她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笑容,然後走出房間。
她要去“看望”張師兄。
張師兄住在外門弟子的宿舍區,因為腿傷未愈,還在養傷。柳如霞提著一籃子靈果,敲開了他的門。
“張師兄,我來看你了。”她站在門口,笑容甜美,聲音軟糯。
張師兄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聽說了那些傳言,但他也說不好是真是假。此刻柳如霞親自來看他,還帶了靈果,他的態度軟化了不少。
“柳師妹,進來坐吧。”
柳如霞走進房間,將靈果放在桌上,關切地問:“張師兄的腿好些了嗎?”
“好多了,再過半個月應該就能走路了。”張師兄笑了笑,“柳師妹有心了。”
柳如霞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張師兄,我聽說有人在傳,說你的腿是我害的。我真的好難過,我怎麽會害你呢?那天我們一起去采藥,你摔倒了,我比誰都著急……”
她的眼眶又紅了。
張師兄歎了口氣:“我知道,那些話我不會信的。柳師妹是什麽人,我心裏清楚。”
柳如霞抬起頭,眼中含淚,卻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張師兄信任我。”
她又在張師兄那裏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安慰的話,才告辭離開。
接下來,她又去看了李師姐和王師妹。每到一處,她都是同樣的套路——委屈、流淚、訴苦、求信任。她的演技爐火純青,每一次都能把人打動。
但林北北早就通過小荷的眼睛,知道了柳如霞的一舉一動。
“小姐,柳師姐今天去看張師兄了,還去了李師姐和王師妹那裏。”小荷站在林北北麵前,一五一十地匯報,“她哭了好幾次,說那些傳言都是假的,她是冤枉的。”
林北北正在看書,聞言抬起頭:“效果如何?”
小荷想了想:“張師兄好像信了,李師姐和王師妹……我不太確定。王師妹跟我說過,她的儲物袋丟得很蹊蹺,她覺得不可能是意外。但柳師姐哭得那麽傷心,她也不好說什麽。”
林北北點點頭。這就夠了。
柳如霞可以一個一個去“滅火”,但火種已經撒下去了。宗門幾百號弟子,她不可能每個人都去哭一遍。隻要有一部分人開始懷疑她,她的“天真善良”人設就有了裂痕。
而人設這種東西,一旦有了裂痕,就會越裂越大,直到徹底崩塌。
林北北放下書,從空間中取出一個玉瓶,遞給小荷:“這是靈泉水,每天喝一小口,對你的身體有好處。這幾天辛苦你了。”
小荷接過玉瓶,眼眶有些紅:“小姐對奴婢太好了,奴婢什麽都不怕。”
林北北沒有多說什麽。她不需要小荷的感激,隻需要小荷的忠誠。而在末世裏,忠誠從來不是免費的——它需要用利益來換取。她給小荷靈泉水,讓小荷感受到被重視,這就是她管理下屬的方式。
夜深了,林北北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三天的輿論戰,效果比她預想的要好。柳如霞的光環已經出現裂痕,雖然還很微弱,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她知道,柳如霞不會坐以待斃。她會反擊,會用更陰險的手段。但林北北不怕,因為她等的就是柳如霞出手——隻有出手,才會露出破綻;隻有露出破綻,她才能找到一擊致命的機會。
林北北從空間中取出手槍,在月光下擦拭著槍身。黑色的金屬反射著清冷的月光,像一頭沉睡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