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北跟在柳如霞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出宗門。
山門巍峨,白玉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兩側古木參天,靈氣氤氳。這是青雲宗立派千年的底蘊——一座坐落在靈脈之上的仙家福地。林北北抬眼掃過熟悉的景緻,原主的記憶讓她對每一條路、每一座建築都瞭如指掌,但她此刻的感受卻與那個單純的少女截然不同。她看到的是地形、是退路、是可以設伏的角落。末世教會她的東西,刻進了骨頭裏。
柳如霞走在前麵,步伐輕快得像隻小鹿,時不時回頭衝林北北甜甜一笑。她穿著鵝黃色的裙衫,腰間係著淺綠色絲帶,青絲隻用一根玉簪鬆鬆挽住,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襯得那張小臉越發嬌俏。路過的弟子紛紛駐足,笑著跟她打招呼。
“柳師妹,出去啊?”
“柳師妹今天氣色真好!”
“柳師妹,上次你幫我煉的丹藥效果特別好,改天請你吃飯!”
柳如霞一一回應,聲音軟糯,笑容恰到好處。她跟每一個人都能說上幾句話,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和喜好。這種本事,放在任何一個世界都是稀缺資源。林北北冷眼旁觀,心中給柳如霞的“社交能力”打了個高分——但也僅此而已。
而輪到林北北時,那些弟子的目光明顯冷淡了許多。一個築基期的男弟子掃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低聲對身旁的人說:“五長老家的那位啊,聽說脾氣大得很,仗著爹是長老不把別人放眼裏。”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林北北聽見。
林北北麵不改色,甚至沒有看那個人一眼。她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彷彿那些話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不值得她分出半點注意力。
柳如霞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快步走回來,挽住林北北的胳膊,仰著臉說:“姐姐別在意,他們亂說的。”她眨眨眼,語氣裏帶著真誠的關切,“我知道姐姐不是那種人。”
林北北低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很淡,淡到沒有溫度,像冬天湖麵上結的一層薄冰。柳如霞被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挽著林北北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走吧。”林北北抽回手臂,繼續往前走。
柳如霞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她心中翻湧著疑惑和不安——林北北今天太反常了。以前的林北北,聽到別人說閑話會紅了眼眶,會低頭快步走開,會晚上躲在房間裏偷偷哭。而今天,她像個沒事人一樣,甚至比平時更從容、更冷淡。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裏的不在意。
這讓柳如霞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控感。
兩人出了山門,沿著山路往後山方向走。後山是青雲宗的靈藥采集區,山勢起伏,林木蔥鬱,靈氣比宗門內還要濃鬱幾分。但越往深處走,妖獸越多,危險也越大。宗門規定練氣期弟子隻能在劃定區域內活動,不得深入。
柳如霞帶著林北北走的路,卻越來越偏。
“師妹,這條路不是去采藥區的吧?”林北北停下腳步,語氣平淡。
柳如霞回頭,臉上露出無辜的表情:“姐姐不知道嗎?前幾天有師兄說這邊發現了一片新的靈草地,長了好多靈草呢。我想著姐姐修為高,有你陪著應該沒問題。”她歪著頭,眼中滿是信任,“姐姐不會怕了吧?”
激將法。林北北在心裏冷笑。原主最吃這一套,被說“怕了”就會硬著頭皮上,哪怕明知道前麵有危險。但林北北不是原主。
“怕?”她輕輕重複了這個字,嘴角微微上揚,“走吧。”
柳如霞心中一喜,轉身繼續帶路。她沒有看到林北北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山路越來越崎嶇,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變得昏暗。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那是妖獸留下的氣味。林北北的鼻子比原主靈敏得多,這是二階妖獸鐵背狼的氣味,而且很近。
柳如霞似乎什麽都沒察覺,還在前麵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麽。她指著一處石壁,驚喜地叫起來:“姐姐你看!那是什麽?”
林北北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壁縫隙中,一株靈芝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品相極好,至少是百年以上的藥齡。靈芝下方,是一個隱蔽的洞穴,洞口有新鮮的爪痕。
百年靈芝,二階妖獸。完美的陷阱。
原主的記憶中,上一世就是在這裏,柳如霞假裝發現靈芝,引原主上前。原主靠近時鐵背狼衝出,原主被重傷,柳如霞“恰好”沒有受傷,“恰好”在林北北逃跑後才趕來,“恰好”拿到了靈芝。一切都被包裝成意外。
這一世,劇本要換了。
“我去看看。”林北北說著,邁步向前。
柳如霞眼中閃過一道光,那是期待、興奮和惡意的混合體。她站在原地,甚至微微後退了一步,給自己留出了安全距離。
林北北走到靈芝前,彎腰伸手。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靈芝的瞬間,洞穴中傳出一聲低沉的吼叫——那聲音像石頭摩擦石頭,粗糙而充滿威脅。緊接著,一頭體型巨大的鐵背狼從洞穴中衝了出來。
鐵背狼身長近丈,渾身覆蓋著鐵灰色的硬毛,肌肉虯結,獠牙外露,口水順著嘴角滴落。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死死盯著林北北,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二階妖獸,相當於築基初期修士的實力。
柳如霞發出一聲尖叫:“姐姐快跑!”聲音尖銳刺耳,但她的腳沒有動。她站在原地,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
如果林北北是原主,此刻已經嚇得腿軟,轉身就跑。而鐵背狼最擅長的就是從背後追擊獵物——轉身逃跑等於把後背暴露給猛獸,必死無疑。
但林北北沒有跑。
她站直身體,正麵麵對鐵背狼,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條狗。鐵背狼被她的反應弄得一愣——它見過的人類,要麽尖叫逃跑,要麽跪地求饒,從來沒有人在它麵前站得這麽穩。
林北北從袖中抽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鐵背狼的頭部。鐵背狼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脅,但它不知道這個鐵疙瘩是什麽東西。它怒吼一聲,後腿發力,朝林北北撲來。
“砰!”
槍聲在山穀中炸響,驚起一群飛鳥。子彈精準地射入鐵背狼的左眼,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血霧。鐵背狼的身體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柳如霞的尖叫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嗚咽。她瞪大眼睛看著鐵背狼的屍體,又看看林北北手中的黑色法器,臉上血色盡褪。
林北北收起手槍,轉身走向靈芝,將它從石壁縫隙中完整地采下來,收入袖中——實際上是收入空間。她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才殺死的不是二階妖獸,而是一隻礙事的蒼蠅。
“師……姐姐……”柳如霞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怎麽……”
“怎麽?”林北北迴頭看她,語氣平淡,“你以為我會被它咬死?”
柳如霞臉色一白,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擔心姐姐!這妖獸太可怕了,我以為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了……”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林北北看著她的表演,心中隻有一個評價——火候夠了,但劇本太老套。她走上前,在柳如霞麵前停下,低頭看著她。柳如霞比她矮半個頭,此刻仰著臉,眼淚汪汪,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但林北北不是“任誰”。
“師妹,”林北北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下次再帶我來這種地方,記得先確認妖獸的等級。二階鐵背狼,太弱了,不夠我練手。”
柳如霞的眼淚凝固在眼眶裏。
林北北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塊破手帕遞給她,聲音恢複正常:“擦擦眼淚吧。靈芝我拿走了,妖獸的屍體你處理一下,回去可以交任務。畢竟是你帶我來的,我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說完,她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步伐從容,衣袂飄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柳如霞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塊手帕,指節捏得發白。她看著林北北遠去的背影,眼中的淚水還沒幹,但眼底已經換了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嫉妒,是恨意,是一頭被搶了獵物的野獸的瘋狂。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從齒縫裏擠出來:“林北北……”
但她沒有追上去。她蹲下身,看著鐵背狼的屍體,開始盤算怎麽用這具屍體挽回一些損失。二階妖獸的屍體值不少靈石,皮毛可以做法器內襯,獠牙可以煉器,妖丹可以煉丹。林北北說“歸你了”,那就歸她了。
總比什麽都沒有強。
柳如霞將鐵背狼的屍體收入儲物袋,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塵。她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重新掛上了甜美的笑容。但她心中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生長——
林北北變了。不再是那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她有了殺伐果斷的手段,有了深不可測的底牌,還有了一件從未見過的法器。
這件事,必須告訴師傅。
柳如霞加快腳步,朝宗門方向走去。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一隻拇指大小的甲蟲正趴在那裏,甲殼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那是林北北從空間中取出的一件小道具——監視蟲,是原主父親之前給的,可以記錄畫麵和聲音。
林北北走出後山,在岔路口停下腳步。她意念一動,監視蟲傳回的影像在腦海中浮現——柳如霞蹲在鐵背狼屍體前,咬著牙說“林北北”,然後很快恢複平靜,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果然。”林北北輕聲說。
柳如霞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收手。她會去找趙元極,會商量新的對策,會用更陰險的手段。但林北北不怕。她怕的是敵人不動,隻要敵人動,就會露出破綻。
而破綻,就是她殺人的刀。
林北北抬腳朝宗門走去,路過山門時,那幾個之前說閑話的弟子還在。看到林北北完好無損地回來,他們眼中閃過驚訝——不是說五長老家的閨女跟柳師妹去後山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而且看起來連衣服都沒髒。
林北北從他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一個弟子小聲嘀咕:“裝什麽裝……”
林北北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個人。那是一個練氣九層的男弟子,二十來歲,尖嘴猴腮,一看就是那種喜歡嚼舌根的人。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怒不威,隻是淡淡地看著。
那男弟子被她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你……你想幹什麽?”
林北北沒有說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不需要跟這種人計較。末世教會她:垃圾隻配被掃進垃圾桶,不值得浪費口舌。
回到住處,小荷正在院子裏打掃。看到林北北迴來,她連忙迎上來:“小姐,您回來了?沒受傷吧?”
“沒有。”林北北走進房間,關上門。
她坐在床邊,意念沉入空間。靈泉水在樹蔭下靜靜流淌,黑土地上的靈藥長勢良好。她走到小樓裏,倒了一杯靈泉水慢慢喝下,溫熱的液體撫平了身體裏最後一絲緊繃。
林北北將手槍從空間中取出,握在手裏把玩。黑色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沉甸甸的質感讓她感到安心。七個世界,她用過刀、用過弩、用過自製的炸彈,但槍永遠是她最信任的夥伴——簡單、直接、高效。
“柳如霞。”她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念一份選單上的菜名。
然後她將手槍收回空間,躺到床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