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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取出紙筆,不急不緩地寫下一張滋補調養的方子,字跡工整清晰。
交予宮女後,特意叮囑煎藥的火候與服用時間。
這才走到蕭墨燁跟前。
“殿下,您先用水服下這包藥粉,身上會舒服不少。”
蕭墨燁眼皮一掀,目光掃向身旁侍衛。
侍衛立刻上前,接過藥粉倒入試毒銀針盤中。
靜置片刻確認無變色反應。
又命小太監先行試喝,等到確定安全,纔將藥遞過去。
藥一下肚,他下腹那股脹痛感果然慢慢退了。
“接下來臣妾要親自給您紮針,紮完之後,您就能正常走動了。”
有了剛纔藥效的驗證,蕭墨燁臉色緩和了些。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張若甯的手上。
片刻後點了頭,準她動手。
張若甯手指靈活,撚鍼、落穴、進針一氣嗬成。
冇幾下工夫。
蕭墨燁就覺得下半身那種火辣辣的脹痛像是退潮一樣。
酸脹感逐漸被一股溫潤的麻意替代。
寒意從四肢末端緩緩褪去,胸口悶塞的感覺有所緩解
他看向張若甯的眼神變了,殺氣褪了不少。
這女人從小就關在丞相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兒來的這身本事?
不該是隻會繡花、讀書、背女訓的世家小姐嗎?
怎麼懂經絡穴位,還熟稔針法?
想問,又怕打亂她行鍼。
蕭墨燁隻好忍著,冇出聲。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銀針碰撞的輕響。
燭火在窗紙上投下兩人的影子。
氣氛依舊僵硬,但比先前少了幾分劍拔弩張。
蕭墨燁靠在軟枕上,閉著眼,眉心擰成個結,滿身都是提不起精神的倦怠。
他接連數日奔波查案,夜裡難以安眠。
眼下青黑一片,臉色蒼白如紙。
一套鍼灸做完,張若甯收起細長的銀針。
用布巾仔細包好,放入隨身的小木匣中。
“殿下心裡,是惦記著幾位門生被扣上科考作弊那檔子事兒吧?”
蕭墨燁猛地睜眼,本能地繃緊,手已按上腰側。
那裡本該有劍,此刻空空如也。
“你聽誰說的?宮妃插手政務,活得不耐煩了?”
“殿下彆動氣。”
張若甯當即跪下,動作利索。
“這事早就在宮裡傳遍了,我不用特意去打聽。隻是一想到殿下被人陷害,心裡過意不去,纔多嘴一句。”
蕭墨燁冷笑,嘴角都快撇到耳根。
“過意不去?”
“就你?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懂什麼官場勾當?”
張若甯抬起頭,眼神清亮,話也說得穩。
“我確實不熟那些朝堂彎彎繞,但有一點能肯定,敢設這個局的人,一定準備得滴水不漏。殿下要是急著自證,反而容易一頭撞進人家布好的套子裡。”
這話一出口,正戳中蕭墨燁這幾天最頭疼的地方。
他查來查去,線索斷得乾乾淨淨。
連幾個被逮住的考生都咬死了口供,證據鏈條嚴絲合縫。
蕭墨燁挺直了背脊,第一次認認真真瞧著眼前的妻子。
成親這麼久,他們還從冇這樣說過話。
以前隻覺得她柔弱寡言,像個擺設。
可現在看去,她眼裡有光,竟有點掌控局麵的架勢。
難不成……她一直是裝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蕭墨燁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點了點,眉心微蹙。
他想起她初入東宮時的怯懦模樣。
那些低頭、退讓、沉默,是否都是刻意為之?
蕭墨燁聲音沉下來,帶著審視的意味。
“你現在的樣子,和當初進府時可不一樣。”
“哦?那你倒是說說,該咋辦?”
張若甯深吸一口氣,不疾不徐道來。
“眼下誣陷咱們的人肯定留了漏洞,隻要找,遲早能找到。”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屋內陳設。
“可要是等不起呢?那就乾脆先下手為強,另起一路事端,讓他顧頭顧不上腳。”
“等他手忙腳亂的時候,咱們再悄悄查真相,對方一亂,破綻自然就露出來了。”
反守為攻。
這思路,蕭墨燁根本冇往這方麵想過。
他一向習慣隱忍、積蓄力量,等待最佳時機。
可她提出的這條路,是主動出擊,用混亂打破僵局。
這不僅需要膽識,更需要精準的判斷力。
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得嚇人。
過了好一會兒,張若甯抬頭迎上蕭墨燁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想問問殿下……和您對著乾的,是不是三皇子?”
蕭墨燁瞳孔一縮。
那一瞬間,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聽出來了,她不是瞎猜的。
她是知道些什麼,還是已經從旁人口中得了線索?
亦或是,她早就觀察到了蛛絲馬跡?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他警覺。
也是,他跟三皇子的明爭暗鬥,早就擺在檯麵上了。
朝堂之上,兩人各自拉攏親信,爭奪兵權。
大臣們心知肚明,連皇上心裡也有數。
宮裡的風吹草動,哪一次不是他們之間的較量?
不然怎麼會答應讓蕭景宇娶了張婉兒之後,立馬就把張若甯扔給他。
皇帝這一招,看似隨意,實則步步算計。
分明就是想看看,這兩個兒子鬥起來,到底誰更勝一籌。
而張若甯,不過是這場博弈中的一個棋子。
許久之後,蕭墨燁才緩緩啟唇,聲音低啞。
“你還真敢問。”
他說完後,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情緒翻湧。
這算是預設了。
張若甯心頭落了實,說話既誠懇,又條理分明。
“我既進了東宮的門,就是殿下的人了。”
“三皇子要是掌了權,憑他對殿下的那股恨勁兒,彆說保我,整個東宮怕是都得被掀個底朝天。”
她頓了頓,看向地麵,又抬起眼。
“幫殿下站穩腳跟,其實也是在救我自己。”
“將來若真有那一日,殿下登頂九五,我不圖榮華富貴,隻求有個容身之處便夠了。”
這種直來直去的利益繫結,反而比什麼山盟海誓聽著更實在。
她說完了就靜靜站著,不再多加一句解釋。
蕭墨燁眼裡的戒備,這才鬆了一分。
比起飄忽不定的感情和口頭忠心。
這種擺上檯麵的相互依存,在皇位這場血雨腥風的爭奪裡,往往才最靠得住。
朝堂之上,站隊與結盟從來不是靠幾句溫情話語維繫。
而是由一件件實事、一次次進退共同編織而成。
他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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