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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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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眼淚砸在地上冇有聲音------------------------------------------,孫嬤嬤還守在門口。,是蹲在門檻旁邊,背靠著門框,膝蓋蜷起來,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膝蓋上。她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冷宮裡一截被人遺忘的木樁。,孫嬤嬤抬起頭。,段月靈看見她的眼眶是乾的,但眼睛紅得像被煙燻過。“找到了?”孫嬤嬤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把石板蓋好,斷碑壓上。她走到孫嬤嬤麵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疊碎紙。。她按照還原後的順序疊好,第一封在上,第三封在下。“找到了。”她說。,冇有伸手接。“是……我弟寫的?”“是。”“寫了什麼?”。她看著孫嬤嬤的眼睛——那雙在冷宮裡瞪了十二年、罵了十二年、管了十二年的眼睛,此刻像一個等著判詞的人,不敢聽,又不得不聽。“嬤嬤,我們進屋說。”,點了點頭。

兩個人進了屋。段月靈把門關上,把炕上的醫書收起來,騰出一塊地方,然後把三封信在炕上依次鋪開。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孫嬤嬤坐在炕沿上,低頭看著那些碎紙。她不識字,但她認得弟弟的名字。段月靈教過她,“大”字是橫撇捺,“牛”字是撇橫橫豎。她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慢慢摩挲,從第一封摸到第三封。

“這個‘大’字,”孫嬤嬤的聲音很輕,“他總把捺寫得太長。我說過他,他不改。說‘姐你不懂,捺寫長了好看’。”

段月靈冇有說話。

“第一封寫了什麼?”孫嬤嬤問。

段月靈拿起第一封信,把還原後的內容念出來。

“姐,娘身體不好,你能不能寄點銀子回來?弟孫大牛。”

孫嬤嬤點了點頭。

“第二封呢?”

“姐,娘快不行了,大夫說也就是這個月的事了。你回來看一眼吧,娘天天唸叨你。弟孫大牛。”

孫嬤嬤又點了點頭。手指在碎紙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第三封。”

段月靈拿起第三封信。紙上隻有三行字,前兩行被水泡得模糊,隻有最後一行是完好的。她看著那行字,停了一瞬。

“唸吧。”孫嬤嬤說。

“姐,娘走了。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弟孫大牛。”

孫嬤嬤冇有動。

她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三封信,看了很久。

屋子裡很安靜。冷宮的牆厚,外麵的風聲傳不進來,裡麵的聲音也傳不出去。段月靈坐在炕的另一頭,冇有出聲,冇有動。冷宮的規矩是——不要打擾彆人的悲傷,因為那是她們僅剩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孫嬤嬤伸出手,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壓平。

“我娘走的時候,身邊隻有我弟。”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弟那個人,從小就笨,不會說話。娘走了,他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辦。”

段月靈冇有接話。

“他給你寫信了。”過了一會兒,她說。

“寫了。”孫嬤嬤點了點頭,“寫了三封。”

“被人截了。”

“嗯。”

“撕碎了,扔在浣衣局的舊水池旁邊。”

“嗯。”

孫嬤嬤沉默了很長時間。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第三封信,從紙張泛黃的程度看,大概是兩年前。”

“兩年了。”

“嗯。”

“我娘走了兩年了,我都不知道。”

“嗯。”

孫嬤嬤把三封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冇有聲音。

段月靈看著她——孫嬤嬤的臉埋在信紙後麵,看不見表情。隻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推,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往裡壓。

冷宮的冬天很冷,屋裡冇有炭火,炕是涼的,窗戶紙破了一個洞,冷風從那個洞裡鑽進來,像一根針,紮在人的脊梁骨上。

但孫嬤嬤冇有縮起來。

她就那麼坐著,把信貼在胸口,肩膀抖著,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段月靈坐在炕的另一頭,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更久。在冷宮裡,時間不是用香來量的,是用呼吸來量的。一個人從吸氣到呼氣,從忍受到承受,從眼眶發紅到淚水落下——這段時間足夠長,長到能讓人把一輩子的委屈都想一遍。

孫嬤嬤冇有哭。

至少段月靈冇有看見她哭。

過了一會兒,孫嬤嬤把信從胸口拿開,重新疊好,塞進袖子裡。她的眼睛很紅,鼻頭也紅了,但眼眶是乾的。

“段姑娘。”她說。

“嗯。”

“你父親的事,嬤嬤幫不了你。”孫嬤嬤的聲音沙啞,但穩,“但德妃的事,嬤嬤能幫。”

段月靈看著她。

“冷宮門口那兩個生麵孔的太監,是德妃的人。”孫嬤嬤說,“他們上個月來的,說是從內務府調來的,但內務府的人嬤嬤都認識,那兩個不是。”

“還有呢?”

“還有送飯的,不止小六子一個。有個叫老趙的,每次送飯都在冷宮門口多站一會兒,東張西望的。嬤嬤之前冇在意,現在想想,不對勁。”

段月靈把這些資訊記在腦子裡。通感記憶自動存檔——兩個生麵孔太監,一個叫老趙的送飯雜役,都是德妃的眼線。

“嬤嬤,你先彆動他們。”

“我知道。打草驚蛇嘛。”

段月靈點了點頭。

孫嬤嬤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但冇有回頭。

“段姑娘。”

“嗯。”

“那封信——你給我寫的那封家書——還能寄出去嗎?”

“能。”

“能讓我娘收到嗎?”

段月靈沉默了一下。

“嬤嬤,你娘……”

“我知道。”孫嬤嬤打斷她,“我娘走了。那封信她收不到了。”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冷宮的牆,“但我想寄。寄給我弟。讓他知道,姐姐在宮裡挺好的,讓他彆惦記。”

段月靈看著她。

“好。”她說,“我幫你寄。”

孫嬤嬤點了點頭,邁出門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段姑娘。”

“嗯。”

“那個哭聲——你在暗渠裡聽見的那個。”

段月靈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也聽見了?”

“冷宮就這麼大,有什麼動靜嬤嬤能不知道?”孫嬤嬤背對著她站著,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浣衣局關進來的一個小丫頭,叫柳兒。三天前進來的,說她偷了德妃的玉簪。”

“她偷了嗎?”

“冇有。”孫嬤嬤說,“那丫頭膽子比兔子還小,偷東西?借她十個膽子都不敢。”

“那怎麼進來的?”

“德妃的人送來的。說等她認了罪再放出去。”孫嬤嬤回過頭,看了段月靈一眼,“但她不認。三天了,一口飯冇吃,就哭。”

段月靈想起暗渠裡那個哭聲——悶著的、壓著的、把臉埋在膝蓋裡的哭。

“嬤嬤,她的事,我來想辦法。”

孫嬤嬤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段月靈站在門口,看著孫嬤嬤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冷宮的院子又空了。

她回到屋裡,關上門,把炕上的碎紙收好——不是孫嬤嬤的那三封,是其他十七封被截留的家書。她一封一封地疊好,用布包起來,塞進炕洞最深處,用灰蓋好。

然後她坐在炕沿上,把半張雲紋箋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冷宮孫氏,其弟家書中有‘娘病重’字樣,恐生事端,已截留。另,孫氏近日托人代筆家書一封,內容可疑,已按例修改後呈禦前。代筆者似識字,待查。”

“代筆者似識字,待查。”

德妃已經在查她了。

段月靈把雲紋箋摺好,塞回炕洞裡。

她不怕德妃查。冷宮是她的地盤,溝渠是她的路,孫嬤嬤是她的眼,小六子已經學會了閉嘴。德妃的人在冷宮門口站著,在送飯的時候張望,但他們進不來。冷宮的牆不止關人,也擋人。

她怕的是時間。

德妃已經動了手——小六子被抓,信被改,禦前的人已經介入了。周硯白親自來抓一個小太監,這說明皇帝已經看到了那封被篡改的家書,已經在查冷宮了。

一旦皇帝的人查到冷宮裡有人會寫字,查到段月靈會寫字,查到段月靈是段正平的女兒——

她不怕死。在冷宮待了一年,她早就不怕死了。

但她怕來不及。

來不及把孫嬤嬤的家書寄出去,來不及幫柳兒洗清冤屈,來不及查清父親的案子,來不及把那十七封被撕碎的家書送到該送到的人手裡。

段月靈站起來,走到視窗。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的枯井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月靈,藥方要準,火候要準,什麼都得準。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準。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多,不能少。每一步都要踩在點上,每一封信都要送到該送的地方,每一顆棋子都要落在該落的位置。

快了,會暴露。慢了,會來不及。

段月靈轉過身,鋪開一張新的黃紙。

她開始寫信。

不是給皇帝的信,是給柳兒的。

她把自己從柳兒口中聽到的腳步聲還原成文字,寫成一份路線圖——

“浣衣局偷簪案,真凶穿硬底鞋,從西邊來,對浣衣局極熟悉。此人步幅約二尺三,身高五尺五左右,走路時左腳略重,疑有舊傷。查德妃宮中穿硬底鞋、身高五尺五、左腳有舊傷者。”

寫完之後,她把信紙摺好,和孫嬤嬤的家書放在一起。

兩封信。兩個人。兩條命。

她把油紙包揣進懷裡,坐在炕上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有人敲門。

不是孫嬤嬤的敲門聲——孫嬤嬤敲門是用巴掌拍,啪、啪、啪,又急又響,像炒豆子。

這個敲門聲很輕,是用指尖叩的,篤、篤、篤,三下,停一會兒,又三下。

段月靈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瘦得像根竹竿,臉色蒼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脣乾裂起皮。

是小六子。

段月靈愣了一下。

“你怎麼出來的?”

小六子站在門口,渾身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他的衣裳皺巴巴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臉上有冇擦乾淨的黑灰。

“他們放我出來了。”小六子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周大人說查清楚了,信不是我寫的,把我放了。”

“你受傷了?”

“冇有。”小六子搖頭,“就是關了一夜,冇睡覺。”

段月靈看著他。小六子的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她,一直在往兩邊瞟。

“小六子。”

“嗯?”

“你右眼皮又跳了。”

小六子下意識抬手捂住右眼。

“他們讓你出來,是有條件的。”段月靈說,“對不對?”

小六子放下手,低下頭,不說話了。

“什麼條件?”

“……他們讓我看著你。”小六子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周大人說,讓我盯著你,看你跟誰說話、寫什麼東西、往哪裡去。每天都去跟他報告。”

段月靈冇有生氣。

她早就猜到了。周硯白是禦前的人,皇帝在查冷宮,不可能隻靠小六子供出來的那點東西就收手。放小六子回來,是放一顆棋子。

“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小六子抬起頭,眼眶紅了,“他們說我要是不答應,就以偷竊的罪名把我送進大牢。我、我不想坐牢……”

“我知道了。”段月靈說。

小六子愣住了:“你不生氣?”

“不生氣。”

“你……你不怕我出賣你?”

段月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冷宮冬天裡難得一見的陽光。

“你會嗎?”

小六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你進去吧。”段月靈說,“該送飯送飯,該乾什麼乾什麼。周硯白問你什麼,你就說‘段姑娘什麼都冇乾,就是看看書、發發呆’。”

“就這麼說?”

“就這麼說。”

小六子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小六子。”

他停下來。

“謝謝你。”段月靈說,“在周硯白麪前,你冇說出我。”

小六子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吸鼻子。

“段姑娘。”他說,聲音悶悶的,“你信裡寫的那些話——‘膳食豐盛,寢殿溫暖如春’——是真的嗎?”

“不是。”段月靈說,“冷宮冇有豐盛的膳食,也冇有溫暖的寢殿。”

“那你怎麼寫得出來?”

“因為孫嬤嬤想讓她娘放心。”段月靈說,“真話不一定是事實,小六子。真話是‘我想讓你知道的事’。”

小六子沉默了一會兒,邁開步子走了。

段月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天邊露出一線白。

她回到屋裡,從炕洞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揣進懷裡。然後她走到後院,推開枯井的石板,側身鑽了進去。

暗渠裡還是那麼黑,那麼冷。

她在岔路口往左轉——去禦膳房的方向。不是去送信,是去確認一件事。

她想知道,德妃的人是不是已經發現了暗渠。

她弓著腰走到禦膳房出口附近,把木板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廢料堆還在,爛菜葉和剩飯堆在一起,凍成了冰坨子。旁邊多了幾樣東西——幾塊木板,一堆碎磚,半袋石灰。

有人在試圖封這個出口。

段月靈把木板合上,退回暗渠裡。

德妃的人已經發現禦膳房出口了。他們不知道暗渠通到哪裡,但他們知道有人從這裡往外遞東西。所以他們要封。

她轉身往回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右邊是去太醫院的路。左邊是回冷宮的路。

她看了看右邊那條岔路。黑洞洞的,看不見儘頭。

禦膳房的出口已經被髮現了。浣衣局的出口她昨天剛去過,那裡堆滿了被撕碎的家書,德妃的人隨時可能發現那個地方。太醫院的出口——她還冇去過。

段月靈深吸一口氣,往右轉。

她弓著腰,在黑暗中往前走。

火摺子昨晚就滅了,她冇有第二個。她的左手扶著磚壁,右手摸著前方的路。磚壁上的水冰涼,手指凍得發麻,但她冇有停。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暗渠變得更窄了,窄到她隻能側身擠過去。頭頂的磚拱低了下來,她得低著頭,彎著腰,像一隻在地底鑽洞的耗子。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氣味。

藥味。

苦澀的、濃烈的、混雜著幾十種藥材的氣味。當歸、黃芪、川芎、紅花——

段月靈的手指停住了。

紅花。

她聞到了紅花的氣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醫院倒藥坑就在前麵。她父親最後工作的地方。她父親被人陷害的地方。她父親“畏罪自儘”的地方。

段月靈繼續往前爬。

暗渠的儘頭是一堵磚牆,牆上有一個拳頭大的洞,光從那個洞裡透進來——不是月光,是燭光。有人在太醫院裡熬夜。

她把眼睛湊到洞口,往裡看。

倒藥坑。太醫院後院的一個大坑,所有煎過的藥渣都倒在這裡,等積滿了再運出宮去。坑邊堆著幾十個藥罐,還有幾盞冇滅的油燈。

段月靈把鼻子湊近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藥味更濃了。她能分辨出每一種藥材的氣味——當歸的甜、黃芪的淡、川芎的辛、紅花的澀。

紅花。

她又聞到了紅花。

段月靈閉上眼睛,通感記憶開始運轉。她在腦海裡把所有的氣味拆開、重組、比對——

不對。

這個紅花的氣味不對。

真正的紅花,氣味是澀的,帶著一點苦。但她聞到的這個紅花,氣味是甜的,甜得發膩,像是被什麼東西泡過。

這不是藥材本身的氣味。這是有人故意倒在這裡的。

段月靈睜開眼,把手從洞口伸進去,在坑邊的泥土裡摸了一把。

她的手指觸到了什麼東西——不是藥渣,是紙。

一張被揉成團的紙,半截埋在泥土裡,半截露在外麵。

她把紙團撈出來,縮回手,在黑暗中慢慢展開。

紙已經爛了,邊角發黃髮脆,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

是太醫院會診記錄的草稿。

“永安三年三月十二,德妃崔氏保胎方會診記錄。段正平所開方子:黃芪三錢、當歸二錢、白朮一錢、杜仲一錢、阿膠一錢、甘草五分。太醫院眾醫正合議:方子無誤,用藥精準,宜遵方服用。”

下麵還有一行字,字跡不同,是後來加上去的:

“後經複覈,方中多紅花一味,疑為段正平疏忽所致。”

段月靈的手指在紙上停住了。

“方子無誤,用藥精準,宜遵方服用”——這纔是太醫院會診的真實記錄。

“後經複覈,方中多紅花一味”——這是有人加上去的。

她想起父親寫在醫書上的話:“此方宜溫補,紅花斷不可用。”

紅花斷不可用。他寫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會被陷害?是不是已經知道有人在他的方子裡加了紅花?

段月靈把紙團摺好,塞進懷裡。

她冇有繼續往前爬。太醫院的出口比禦膳房和浣衣局都危險——那裡人多,燭火整夜不滅,隨時可能有人來倒藥渣。

她轉身往回走。

暗渠裡很黑,但她已經不需要用手摸牆了。她的通感記憶已經把這條路刻在腦子裡——每一個轉彎、每一處坍塌、每一塊鬆動的磚,都清清楚楚。

她走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蓋開始疼,久到她的手指凍得冇有知覺,久到她的呼吸在黑暗中變成唯一的聲音。

然後她看見了光。

不是月光,是燭光。從冷宮的方向照過來的。

段月靈加快腳步,爬到枯井底部,推開石板。

孫嬤嬤站在井口旁邊,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火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去了好久。”孫嬤嬤說。

段月靈從井裡爬出來,坐在井沿上,把懷裡的紙團掏出來。

“嬤嬤,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段月靈把紙團展開,在燈火下給她看。孫嬤嬤不識字,但她看得懂段月靈的表情。

“太醫院會診記錄的草稿。”段月靈說,“上麵寫著我父親的方子冇有問題。是有人後來加上去說有問題。”

孫嬤嬤看著她,冇有說話。

“我父親的方子裡冇有紅花。”段月靈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是有人加上去的。在太醫院,有人幫他加。”

“德妃。”

“德妃。”段月靈點頭,“她的人在太醫院改了藥方,又改了會診記錄。我父親的罪名,是假的。”

孫嬤嬤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怎麼辦?”

段月靈把紙團摺好,塞進懷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嬤嬤,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

“真話不一定是事實。”段月靈說,“真話是‘我想讓你知道的事’。”

她轉身走回屋裡,把油紙包從炕洞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孫嬤嬤的家書。柳兒的路線圖。太醫院會診記錄的草稿。半張德妃的雲紋箋。十七封被截留的家書。

她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擺好,像在布一盤棋。

“德妃想讓我死。”她說,“但她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在哪裡,不知道我手裡有什麼。”

“她隻知道冷宮裡有人會寫字。”

“這就夠了。”段月靈把孫嬤嬤的家書和雲紋箋放在一起,“她會來找我。在她來找我之前,我要把這些東西,全部送到禦前。”

孫嬤嬤看著她。

“段姑娘。”

“嗯。”

“你怕不怕?”

段月靈想了想。

“不怕。”她說,“我在冷宮待了一年,已經冇有什麼好怕的了。”

她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推開後門,走進院子。

天快亮了,月亮落下去,東邊的天泛著魚肚白。枯井在晨光中沉默著,像一個守了一夜秘密的人,終於等到了天亮。

段月靈站在井口旁邊,冇有下去。

她在等一個人。

等了半炷香的功夫,牆頭上探出一個腦袋。

“段姑娘——聽說你找我?”

趙陌離翻牆的動作還是一樣瀟灑,落地的時候還是一樣踩到了冰。但這次他冇有摔進泥坑——他提前伸出一隻手撐住了地麵,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地落在枯井旁邊。

段月靈看著他。

“你練過了?”

“摔了三次了。”趙陌離拍了拍手上的泥,“總不能每次都摔給你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燒雞。還熱乎著。”

段月靈冇有接。

“今天不送燒雞。”她說,“今天送信。”

趙陌離看著她,收起笑容。

“什麼信?”

段月靈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遞給他。

“一封是孫嬤嬤的家書。一封是柳兒的冤情。一封是太醫院會診記錄的草稿。還有半張德妃的雲紋箋,和十七封被截留的家書。”

趙陌離接過油紙包,掂了掂分量。

“這麼多?”

“嗯。”

“都要送到禦前?”

“嗯。”

趙陌離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德妃的人在封溝渠嗎?”

“知道。禦膳房出口已經被堵了。”

“太醫院的出口呢?”

“還冇去。”

“彆去了。”趙陌離說,“德妃的人昨晚在太醫院後院裡挖了一夜,在找暗渠的入口。你再晚出來一會兒,可能就被堵在裡麵了。”

段月靈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路子。”趙陌離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段姑娘,你聽我說。德妃已經知道冷宮底下有暗渠了。她不知道暗渠通到哪裡,但她知道有人從這裡往外遞東西。她會把所有出口都封死。”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收手?”

“收了手,孫嬤嬤的家書怎麼辦?柳兒的冤屈怎麼辦?那十七封信怎麼辦?”段月靈看著他,“我父親的案子怎麼辦?”

趙陌離冇有說話。

“靖王殿下。”段月靈說,“我不怕德妃封溝渠。溝渠不止這三個出口。”

趙陌離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還有彆的路?”

“小六子畫過宮裡的排水圖。至少有五條通道可以通到冷宮。德妃隻知道三條。”

“你怎麼知道她隻知道三條?”

“因為她隻封了三條。”段月靈說,“禦膳房、浣衣局、太醫院。還有兩條,她不知道。”

趙陌離沉默了一會兒。

“段姑娘。”

“嗯。”

“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你太沉得住氣了。”趙陌離說,“小六子被抓,你不出頭;信被人改,你不出頭;有人截冷宮的信,你還是不出頭。現在德妃在封你的溝渠,你還是不出頭。你非要等到最後一刻,把所有棋子都擺好了,才動一步。”

“這樣不好嗎?”

“好。特彆好。”趙陌離翻上牆頭,回頭看了她一眼,“就是有點嚇人。”

他一翻身,消失在牆頭。

段月靈站在枯井旁邊,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晨光。

孫嬤嬤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段姑娘,喝粥。”

段月靈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嬤嬤。”她說。

“嗯。”

“柳兒的事,我來想辦法。”

孫嬤嬤看著她,點了點頭。

段月靈端著碗,坐在門檻上,看著太陽從冷宮的牆頭慢慢升起來。

陽光照在枯井的石板上,照在那截刻著“慎”字的斷碑上,照在她手裡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上。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月靈,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死,是等。等一封信,等一個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迴音。”

段月靈把粥喝完,把碗放在門檻上。

“爹,”她輕聲說,“我不等。我送。”

她站起來,轉身回屋。

炕洞裡還有十七封被撕碎的家書。暗渠裡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冷宮裡的代筆生意,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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