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質的香爐嫋嫋升起的白煙形似鶴立,微風拂過,懸下的簾子輕微搖擺。
烏木的坐榻上盤膝打坐著一位容貌驚人心扉的女子,優越的眉骨透著冷漠疏離,垂下的濃密睫毛在眼下遮出小片陰影。
她抬起眼,淡琥珀色瞳孔無悲無喜,目光落在了敞開的門處。
不一會跟小馬蹄似的噠噠噠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先聞到的是桃花清新淡雅的香氣,而後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歡快跑進屋內。
阿珠捧著一枝綴著盛開桃花的桃枝蹲坐榻下,仰起的臉上是明媚的笑,“後山的桃花一片片的開,我問了契鳶,可以折一枝放瓶中觀賞。
”
阿珠眼眸轉動,盯上了窗下矮幾上的雕花白瓷窄口瓶,興致勃勃搗鼓著花枝朝向。
自那日靈遊幫他運化體內的靈力,當天晚上阿珠就醒了過來,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修為的提升,隻驚訝的感慨身體充滿力量。
汙臟的粗布麻衣是不能再穿了,好在紫霞宮弟子教服不分男女款式,就找了件新的給阿珠換上,倒是襯托的他身姿挺拔,像冬日裡立在橘紅色朝陽下的小白楊。
心思單純的蚌精不記仇,自小上山求學的契鳶也心思純良,得知誤會了阿珠,隔天就來道了歉,得了空就帶阿珠參觀紫霞宮有意思的地方,兩人的關係倒是出奇的好。
插完花的阿珠又黏糊到燕不染身邊,雙手托著小巧的下巴,一派天真爛漫,“契鳶說桃林深處有一汪溫泉水,天地而生,富有靈力,或許把咱們的寶寶泡澡溫泉裡,能夠幫助它們快些長大。
”
冇得到燕不染的回答阿珠也不惱,這幾天與燕不染同住屋簷下已經習慣了她的沉默寡言,自言自語也不覺得尷尬枯燥,反而很開心有個人能聽自己喋喋不休的講話,還不嫌棄自己話多。
“聊什麼呢?”靈遊自然的落座在另一側的坐榻上,跟她一同來的還有麵色凝峻陵鶴。
燕不染問:“找到金魔煞了?”
陵鶴點頭:“追蹤術顯示金魔煞逃到了東海。
”
靈遊若有所思,“前段時間你把東海魔獸清理乾淨,那兒安穩的環境正適合金魔煞修養,且東海殘留的魔氣掩蓋了金魔煞的氣息,難怪千裡追蹤術一時半會冇能找出她。
”
陵鶴趕著尾音道:“請讓我跟著一起去吧!我也會追蹤術,可以避免金魔煞察覺逃跑。
”
“我也去!”阿珠舉起手,濕漉漉的眼睛看向燕不染,帶著些許祈求道,“我在東海修煉,對那裡很熟悉,可以幫助到你們。
”
——
燕不染和靈遊的身手自不必說,身為紫霞宮大弟子的陵鶴絕不是拖後腿的存在,而還冇意識到能力大有提升的阿珠有燕不染帶著,一行人很快來到東海邊。
正是開春好時節,湛藍色的海格外平靜,金燦燦的陽光灑在海麵波光粼粼。
若不是知曉曾經的東海聚集著多麼凶險的魔獸,還真被此番寧靜治癒的景色蠱惑,忽略了暗處潛藏的催人性命的危險。
陵鶴手持羅盤,注入靈力後一縷金色的光鑽入海中,“金魔煞就在這片海的海底。
”
靈遊手腕反轉多出三枚剔透的水晶珠,“避水珠攜帶在身上,即可在水中也能自由呼吸。
”看向好奇瞪大眼睛的阿珠,笑說:“你是蚌精,又對東海熟悉,得勞你在前麵帶路了。
”
阿珠偷偷瞄了眼燕不染,直起腰桿,挺起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魔物常年盤踞的東海魔氣籠罩,陽光無法穿透海麵,如今魔氣大半散去,豔陽天下一束束光柱投射其中,如夢如幻。
入海的阿珠如魚得水,烏黑的髮絲飄散,紫色的紗衣好似魚尾,翻滾打圈享受著海水的滋養。
“好久冇泡在水裡了。
”阿珠撒歡的遊了兩圈就回到燕不染身邊挨著,可憐巴巴的打小報告道:“東海魔物冇那麼多前,我還能在靠近海麵的珊瑚礁上曬太陽,後來魔物越來越多,我們總是被欺負,好多夥伴遭受不住離開了這裡。
我不知道要去哪兒,就上岸在沙子裡埋著睡覺。
”
阿珠傻嗬嗬一笑:“結果睜開眼就看到你在消滅魔物,我想你可真是個好人,咱們東海的原住民絕不能讓好人受傷!”於是蚌精以身軀擋下了偷襲的三叉戟。
燕不染目光落在阿珠的側臉,似乎不論什麼時候他總是帶著笑意,擁有飽滿情緒的人真叫人稀奇。
金線一路向下延伸,距離海麵約莫十丈光線已無法抵達,除了漆黑便是寂靜,往下再潛了一段距離,金線擠進了海底隆起的峽穀縫隙中。
陵鶴道,“在裡麵。
”
峽穀的縫隙容納一人側著身進去都費勁,陵鶴趴在上觀察了一會,失望地搖頭,“我們再找找還有冇有其他的洞口能進去吧。
”
倒是有個更直接的辦法,劈開峽穀就能直達最深處,以陵鶴目前的修為是做不到,但兩位上仙擁有移山倒海的本事,應當是不成問題。
隻是如果無法一擊劈山,劇烈的波動驚動狡猾的金魔煞,讓她逃跑找起來就得再花費不少時間。
無人在意的阿珠默默遊了過去,巴掌大的白淨小臉懟在裂口處,亮晶晶的眼睛朝裡頭望瞭望,張開手量了量,喃喃道:“我好像能進去。
”
回過頭三雙眼睛注視著他,阿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解釋道:“我原型是蚌,這條縫隙足夠我進去了。
我可以先進去探探路,察看裡頭情況如何。
”
自告奮勇的阿珠化為原型,原本暗淡無光的蚌殼此時流光溢彩,好似天上的五彩石,阿珠驚訝地撲騰著兩葉貝殼,歡快的動作竟是讓她們從一個蚌身上看到了喜悅。
陵鶴加強了羅盤法力,若隱若現的金線變得鮮亮了起來,“阿珠,進去後跟著金線遊,我懷疑金魔煞在沉睡休養,看清楚裡麵情況後立馬回來,我們再商量怎麼破峽穀。
”
阿珠應下,不敢再耽誤時間,一溜煙順著縫鑽了進去。
內部的裂縫坍塌致使形成許多小洞穴,如迷宮一般不留神就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好在有金線指引,阿珠大膽地順著往下遊。
——
寂靜的海底連聽到響動都是奢侈,靈遊召喚出的光暈照亮視野,目不轉睛盯著黑漆漆的裂縫處,隨時準備迎戰。
咕嚕咕嚕——
一股強勁的水流從縫隙中湧出,陵鶴還冇看清楚彈射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就先聽見阿珠哇一聲的哭泣。
蚌精準確無誤地彈射進燕不染懷中,變回人形的手腳死死纏著燕不染,吧嗒吧嗒落下的淚珠變成灰撲撲的珍珠,隨著水流湧動飄散無蹤。
“不能進去!裡麵太危險了!好多魔獸棲息在裡麵!”阿珠胡亂搖著腦袋,白玉的手指抓皺了燕不染的衣袖,被魔獸欺負的日子在他心裡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靈遊一時間擔心的不是峽穀裡是什麼情況,縱然裡頭棲息著上古巨物,她與燕不染連手也未必不能勝。
是這蚌精似乎真將燕不染當成了娘子,言語上不知收斂也就罷了,肢體上還……
不動聲色瞥了眼燕不染表情,她竟是意外的平靜,琥珀色的眸子沉沉地望著黑黝黝的裂縫,手掌開啟,玄鐵長劍凝結。
靈遊瞬間瞭然燕不染的想法,當即撲過去把狀況之外的陵鶴帶遠,陵鶴全然不意外燕不染和阿珠間親密舉動,想來是真相信了阿珠說的話。
“靈遊仙人,怎麼了?”陵鶴話音剛落,隻見燕不染揮劍帶出一股強大的氣流,四周沙石翻滾,海水頓時渾濁不能見。
倘若不是靈遊拉住她,恐怕早隨著湍急的水流不知道被衝向何處。
巨大的聲響在耳畔炸開,陵鶴痛苦的捂住耳朵,強大的靈力衝擊使得她難以承受扭曲了五官。
靈遊及時發現,握著她的手腕輸入和緩的靈力對衝,陵鶴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天崩地裂僅在一瞬間,海水捲起的沙塵沉下,周圍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緊貼合在燕不染懷中的阿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剛纔發生了什麼,劇烈跳動的心臟彷彿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於是阿珠抿直了紅潤的唇。
他扭頭看去,瞳孔猛烈收縮。
紮根在海底的龐大峽穀竟被燕不染輕鬆劈開,無數初生的魔獸感知到強大的力量尖叫著四散而逃,黑影中一道金色的身影尤為明顯。
“就是她!金魔煞!”阿珠顧不得感慨娘子實力的強大,連忙指著金影的方向指認。
為了不耽誤娘子捉拿壞人,阿珠戀戀不捨又異常果斷從燕不染懷中退了出來。
在場冇人比他在水中更靈活,主動承擔起驅趕金魔煞的任務,埋頭就是一頓猛衝。
被攔住逃跑去路的金魔煞狠狠剜了眼礙事的蚌精,逃無可逃隻能正麵交鋒,率先對壞了好事的蚌精下手,五指為爪地抓了過去。
時刻保持警惕的阿珠連忙往燕不染的方向遊去,對旁的事阿珠或許呆呆傻傻不知變通,可對於自身實力阿珠有著非常清晰的認知。
在紫霞宮可是聽契鳶說了,金魔煞是天地未開前就存在的傢夥,捏死他豈不是跟捏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眼看著金魔煞要追了上來,阿珠心臟當真快蹦到嗓子眼,思考能不能受下一擊時,一道白色身影眼前劃過,燕不染當即一腳將麵目猙獰的金魔煞踹陷進了石土。
渾水再次翻湧,爬起的金魔煞仰頭凝視著醒目的白衣,一瞬間的恍惚還以為是天帝降臨,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使得她身軀止不住顫抖。
“金魔煞!你還不快快伏誅!”陵鶴大嗬一聲,快速解下腰側懸掛的乾坤袋,唇舌相碰念出流利咒語。
“嗬。
”金魔煞無視了陵鶴的舉動,似乎對她來說那些不過是徒勞,直勾勾盯著燕不染,與她攝人心魄的琥珀色瞳孔對視。
忽然金魔煞扯開嘴角,露出了極為詭異寒森森的笑意。
阿珠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往燕不染身邊靠去,好像隻有在她身邊纔是安全的。
“小心!”靈遊大喊一聲。
上百隻遷徙的鯨呼嘯而來,伴隨著強勁的水流,鋪天蓋地攪得人顛三倒四。
阿珠猛地抱住燕不染,又一把拽過向他遊來的靈遊和陵鶴,拉著她們躲進了海底斷崖。
成群結隊的鯨從頭頂掠過,龐然大物帶來的恐慌讓陵鶴臉色蒼白,好在心理素質極佳,又有靈遊不斷給她輸入靈力,維持著相對平穩的氣息。
海底是她們都不曾踏足的危險領域,哪怕強大如燕不染,在清理東海魔獸時也不會輕易入水。
“那是什麼!”阿珠眼睛明亮,發現一團黑霧竟然滿滿擴大逐漸籠罩住鯨群,隨即一頭頭龐然大物發出淒厲叫聲,此起彼伏。
“不好!是金魔煞!”靈遊眉眼壓了下來,罕見帶著怒氣,“金魔煞能散播和擴大負麵情緒,她就以此情緒為食。
她激起了群鯨的恐懼,想要以此混亂脫身。
”
阿珠肩膀緊緊挨著燕不染,認真聽著靈遊的話,手指不自覺抓著燕不染的袖子,連連搖頭,“不可以!鯨群不能亂!”
他道:“我之前聽龜伯伯說,兩百年前遷徙的鯨群亂過一次,導致海中動盪不安,海嘯直接淹冇了沿海的村落,過路的船隻都被海浪絞成了碎片!”
燕不染眉頭蹙起,握緊了劍柄。
靈遊看出她的糾結,半是寬慰半是驕傲道:“你主殺,但鯨不能殺,它們是海底的生靈。
讓我來吧,我能撫平躁動的它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