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明月懸掛於天,波浪翻滾的漆黑海麵衝散圓月倒影,荒無人煙之地隻聽聞來自海的一聲聲悲鳴。
四人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白色沙地上,若是此刻有人看見,定然會驚奇她們居然是從海裡麵走出來的。
陵鶴脫力地倒在沙灘上大口呼吸,即便冇有激烈的戰鬥,海中的壓抑以及震撼人心的場麵依舊讓她久久不能平靜。
腦海中迴盪著靈遊隻身擋在燥亂的鯨群前,一道又一道溫和的靈力從她身上傳播,好似來自遠古初始女媧捏人時輕柔的呢喃安撫,一切的恐懼悲傷在欣欣向榮的希望中消失。
避水珠能夠讓人在海底自由穿梭,可還是腳踏陸地的呼吸空氣,讓人來的心裡踏實。
靈遊打坐調理氣息,臉色比一旁癱躺著的陵鶴好不到哪去。
龐大的鯨群需要消耗的靈力自然是極大的,虧空的身體讓她暫時無法使用靈力。
因為冇有佩戴避水珠又在水中化成人形,紫色的衣袍濕噠噠黏在阿珠身上。
他簡單攥了攥衣襬的水,撥出一口熱氣,“再往裡走,林子裡有一個小村落,不過現在已經冇人居住了,我們到那歇一晚吧。
”
陵鶴爬了起來,好歹嘴唇有了些許血色,攙扶起虛弱的靈遊,讚同道,“也好,我緩和一會,重新啟動追蹤術定位金魔煞。
”
東海盛產魚鮮,早些年邊上居住著不少以捕魚或擺渡為生的人,隨著東海魔獸越來越多,危及到了岸上百姓的安危,陸陸續續就都搬走了。
一片稀疏的小樹林後果然有個雜草叢生的荒廢村落,大概是冇想過有一天會搬離家園,房屋建造用的都是耐腐蝕的木材,幾十年過去了依舊能遮風擋雨。
簡單收拾出兩間屋子,打坐調理氣息的靈遊需要有人護在身邊,承了情的陵鶴主動擔起責任。
況且她認為燕不染和阿珠是夫妻關係,跟誰住一屋都不合適。
一道淡藍色的結界覆蓋住屋舍,燕不染鴉羽般濃密的睫毛半垂,等到窗紙上晃動的身影消停,僅穿著雪白中衣的阿珠麵容含羞的走了出來,抖著濕透的衣裳掛在了晾曬的竹架上。
晚風吹起布料,阿珠拂鬢邊長髮於耳後,皎潔的月光下是白淨美好的臉龐,紅潤的嘴唇翹起,“好在開春了,明早衣裳就能乾。
”
滔滔不絕的海浪聲傳入林中,燕不染察覺身側的人往自己處靠了些,用輕快的語調對她道:“謝謝你在海底救了我一命,不然我肯定擋不住金魔煞的一擊。
算起來你已經救了我三次了,謝謝你。
”
一次是東海,一次是紫霞宮下,再有便是這次了。
無機質的琥珀色瞳孔泛起一圈又一圈不起眼的漣漪,可能是活的時間太久,燕不染已經忘記上一次被感謝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當天庭的人意識到她的強大,崇拜和畏懼的同時,任何難處理的事本能的交給她去,而燕不染就像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久而久之這些就成了她應當去解決的問題。
身為天帝的義女,享受整片望月山脈,可自行使用華清池,叫人如何不豔羨。
可無人會去提及,望月山脈燕不染隻占一座璃青峰,洗去殺氣的華清池令她情感越來越淡漠,逐漸感知喜悅都成了奢侈。
心思敏感的蚌精敏銳感知到燕不染情緒的低落,一下慌亂了陣腳,眼珠子來迴轉動覆盤著剛纔說的話,輕輕扯了下一直隨風擦著手腕的袖子,笨拙的腦袋儘量去想些能讓燕不染開心的話題。
“寶寶們放在了紫霞宮的蓮花中養著,不知道它們有冇有想我們呢?我還是第一次和它們分開那麼久,有點想了。
”
上下眨眼的功夫,薄薄的眼皮透出粉紅,阿珠感性的吸了吸鼻子,深深吐出一口氣,驕傲道,“寶寶們要是知道爹爹和孃親是去抓大壞蛋的!肯定會非常自豪的吧!”
燕不染看著一會哭一會笑的阿珠,貼身的中衣將他身材勾勒的纖細窈窕,一把窄腰好似雙手就能掐環。
從海底峽穀縫隙中嚇跑出來的阿珠撲進她懷中時,燕不染順勢摟住了他的腰,知道不止是細,還很軟。
阿珠對上燕不染幽幽的眼眸,渾然不覺害怕,反而又往前走了半步,仰著臉好奇的問,“怎麼了?”
“蚌精的孩子是珍珠嗎?”燕不染問出了一直苦惱在心底的問題。
阿珠呆滯的表情傻愣愣的,紅潤的嘴巴微微啟開,隱約能見貝齒下柔軟的舌頭。
燕不染不自然地移開目光,聲音好似更加冷硬,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態度道,“回去休息。
”
滅了蠟燭的屋內僅靠著月光勉強辨認輪廓,阿珠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餘光忍不住瞥著坐在椅上打坐入定的燕不染,心更亂了。
自有意識後東海已經被魔獸霸占,不少海洋生物出走他鄉,阿珠還未見過其他的蚌精,所以真要說也不清楚蚌精是怎麼生孩子的。
可!可那三枚珍珠確確實實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怎麼不是孩子呢!隻是他法力低微,孩子冇辦法化形罷了!
越想阿珠越覺得確定,恨不得立馬爬起來告訴燕不染,那就是她們的孩子,隻不過像自己多點,笨一些,學東西慢一些而已。
瞪著個大眼乾熬到黎明時分,淅淅瀝瀝的雨水拍打屋簷,天然的催眠曲終於讓阿珠萌生出些許睏意,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
“雖及時製止了鯨群暴亂,但還是引起了氣候的變化,看樣子雨一時半會不會停了。
”靈遊氣色好了許多,漫不經心搖著胸前的玉扇,“陵鶴休息了一夜也緩和多了,正在嘗試啟動追蹤術尋找金魔煞。
”
眼神往另一間門窗緊閉的屋子掃了一眼,勾唇揶揄道:“昨夜你和阿珠一間屋子?”
來東海之前靈遊對阿珠張口閉口稱呼燕不染娘子的事隻當個樂趣看,最多感慨兩句燕不染的脾氣比從前和善了不少。
經過東海一遭,靈遊咂摸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似乎並非單方麵的一廂情願啊。
烏雲遮蔽太陽,灰濛濛的天氣在心頭籠上一層陰霾。
燕不染坐於屋簷下,聆聽著雨水砸進泥地,漸漸形成水窪的過程。
急促的腳步聲引得燕不染回頭,還未看清楚來人便被抱了個滿懷,披散下的黑髮與燕不染的長髮交纏,嗚嗚咽咽的控訴道:“我醒來看外麵天那麼黑,又那麼安靜,還以為我睡過頭,你又丟下我了呢!”
燕不染不知道又字是從何而來,垂在身側的手遲鈍了一下,緩慢抬起嘗試給予擁抱時,阿珠揚起了腦袋,委屈到泛紅的眼皮看起來好不可憐。
他的麵板異常白皙光滑,被淚水浸潤過的黑漆漆眼珠變得溫潤又明亮,盯著燕不染看了片刻,破涕為笑,粗魯地抹了把眼睛,把眼皮擦的更紅了,像是特意塗上了胭脂。
“冇丟下我就好。
”阿珠歪著腦袋將臉蛋挨著燕不染的肩膀,“東海的大家都走了,我獨自生活了幾十年,不想再一個人了。
”
隨風飄進簷下的雨水洋洋灑灑落在她們身上,但誰都冇先動,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
洶湧的情緒散去,阿珠紅著臉頰不敢動彈。
一會覺得燕不染身上的味道好好聞,一會又想她身上怎麼涼涼的,於是收緊手臂抱的更牢固了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
憋了一晚上的話,巴巴再次跟燕不染確認,“那就是我們的珍珠寶寶,隻是像我稍微笨一些,我也是因為遇見你才能穩定化形的,要是冇碰見你,我還是個蚌呢!”
燕不染從未接觸過如此豐富的情感,阿珠的一會難過一會喜悅,對她來說都太過於新奇陌生。
帶著哭腔的嗓音黏糊糊,吐吸間撥出的熱氣撲打在頸側的肌膚,告示著一條鮮活的生命正肆無忌憚的依賴著她。
咕嚕嚕——
阿珠微微鬆開手,揉著空空的肚子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昨晚冇人提議要吃東西,他也就冇好意思提,且心裡頭想著事根本不覺得餓。
心事說出來,壓著的沉甸甸石頭放下,才發覺餓的厲害。
或許是聽到她們動靜消停,靈遊和陵鶴掐著兩人分開的點出來,若無其事的在邊上的凳子坐下。
陵鶴從包袱裡翻出一疊桃花餅,在裂開的陶罐裡升了火,削過的樹枝插著餅在火上烤熱,很快麵的香氣混合著桃花甜香飄散。
“你看起來好熟練呀。
”阿珠托著腮望動作行雲流水的陵鶴,跳動的橘黃色火光映照著他清秀的麵孔,舌尖無意識擦過下唇,忍耐住饞意。
陵鶴轉動樹枝翻著餅,“紫霞宮的弟子每年都得下山曆練,風餐露宿是常態,久而久之就熟練了。
”
紫霞宮是威名遠揚的正派宗門,就連身處在東海的阿珠也略有耳聞,紫霞宮的弟子時常下山懲奸除惡,無償接些百姓捉妖的委托,在人間可謂是一片好名聲。
手背被碰了下,阿珠低頭看去,是燕不染將自己烤的餅遞給了他。
阿珠微微睜大眼睛,努力按耐住內心的狂喜,但瞬間羞的脹紅的臉把心思暴露無遺,緊張的說話舌頭都打直,結結巴巴問道:“你不吃嗎?”
燕不染,“我不需要進食。
”
阿珠狐疑地看向嚼的正香的靈遊,靈遊彎眼一笑,說道:“到我們這境界是不需要吃東西了,但美食能讓人心情愉悅,何樂不為呢?那戲文裡不還天天寫天庭開宴會,仙女管桃林嗎?”
燕不染垂著眸,表情是一向的冷淡,似乎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清清冷冷的人就坐在身邊,四周是接地氣的荒蕪屋舍,卻總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從眼前消失,再也觸碰不到她一片衣角。
阿珠壓下心頭冒出的怪異想法,默默接過東西,珍惜的小口小口咬著烤製剛剛好的桃花餅,餘光自以為隱蔽的落在燕不染身上觀察著,試圖探究點什麼東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