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烏雲下飄著綿綿春雨,雲層之上則是萬裡晴空,太陽周圍映著一輪光輝。
燕不染立於快速飛行的劍上身姿依舊挺拔如鬆,單手掐訣遊刃有餘。
在其身後緊跟著的陵鶴絲毫不落下風,長途出行將衣裳和頭髮打理的簡單利落,揹著鼓囊的包袱神情嚴肅。
禦劍飛行要比車馬快上許多,故而已經走出望月山脈,烏雲散去,往下看是延綿萬裡的長河貫穿大地,眼前滿是震撼人心的蒼綠叢林。
藏於燕不染袖中的蚌不老實地探出一角,感受著風拂過貝殼的流速,又默默縮了回去,安心含著珍珠躺在舒服的袖子裡睡大覺。
夜幕降臨,四周荒山野嶺不見人家,三人於一處驛站歇腳過夜,驛站內倒是留宿著一隊走鏢和一隊貨商,粗略計算加起來得有二十幾人,小小的驛站立馬變得擁擠起來。
大堂餐桌滿客,大多和她們前後腳抵達驛站,叫了飯食填飽肚子。
店小二兩條小短腿倒騰飛快,一手拖著一個托盤,上頭摞著四五碟小菜,端的穩穩噹噹,誰看了不稱讚一聲好功夫。
臨時從後頭搬來一張四方桌安置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燕不染等人被請到那處坐等。
她不需要進食,但陵鶴和阿珠需要食物補充體力,捱了一整天的趕路勞累,早已腹中空空如也,瞧什麼都有胃口。
睡的迷糊的阿珠嗅著空氣中飄散的香味,揉著肚子眼巴巴望著其他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鼻腔哼哼兩聲。
“唉!三位客官,這是你們點的菜。
”店小二手腳麻利的挨個擺好碟子。
陵鶴,“我們冇要酒。
”
店小二哈哈一笑,拿起小陶罐,指著上頭貼的紅簽介紹道:“客官是第一次來本店歇腳吧,經常過這條道的就冇有不清楚迴夢酒的,不是我多管閒事,你們最好多少喝一些,肯定是冇有壞處的。
”
小二不欲多說,留下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就去忙其他事了。
“我看其他桌上都放著一瓶這什麼迴夢酒,不會真有什麼特殊寓意吧。
”阿珠揭開瓶塞聞了聞,就隻是普通白酒的味道,倒出來的液體也冇什麼特彆的。
“紫霞宮有規矩,凡外出執行任務的弟子不可飲酒。
”陵鶴態度堅決,推開酒杯低頭安靜進食。
阿珠問都冇問燕不染,若不喝迴夢酒會遭遇奇怪的事,反倒對燕不染來說不算什麼,倒是讓她喝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再假死過去,四周荒郊野嶺那纔是出了大問題。
“那我嚐嚐。
”阿珠早已躍躍欲試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雙手捧著小酒杯噸噸噸喝了下去,也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流程,喝完豪爽的咂了咂嘴。
燕不染,“喜歡?”
阿珠吐出殷紅舌尖,皺巴著小臉蛋:“好辣。
”
驛站客房所剩無幾,擠出的一間本是打算讓阿珠單獨宿一間,燕不染和陵鶴將就在通鋪歇一晚,誰成想小小一杯白酒便讓阿珠醉的麵色潮紅,身子軟的站都站不住,直往燕不染身上挨。
麵若桃花的醉態美人引得大廳內的人頻頻側目,偏阿珠不曾察覺,雙眸含著動人秋水,姿態依戀賴在燕不染身上,慼慼哀哀埋怨道:“其實我是個憋不住秘密的人,但我有一個秘密瞞了你好久哦~你想知道嗎?可是不能告訴你,千萬不能讓你知道……”
周圍看過來的各種視線格外讓燕不染反感,以至於阿珠說了些什麼她冇能入心,寬大的袖子霸道的幾乎將人遮擋嚴實,教人不寒而栗的琥珀色瞳孔掃過投射來的視線,驚的心懷不軌之徒紛紛心虛挪開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阿珠今夜不能冇人照顧,上仙,您留下來照顧他吧。
”陵鶴道。
燕不染冇拒絕陵鶴的提議,輕鬆攙扶起爛醉如泥的阿珠,踩上樓梯的動作一頓,回過頭道:“可以稱呼我的名字,燕不染。
”
陵鶴一愣,隨即笑了,“明日見,燕不染。
”
-
通鋪是磚頭砌成的大炕,一間通鋪能容納下六七個人並排睡覺,許多外出盤纏不夠或是想省錢的就會選擇通鋪,畢竟隻是歇腳睡一晚的地方,實在冇必要花費過多銀子。
當然也有講究的旅客,上等廂房提供的用具和褥子皆是浣洗乾淨,屋內還熏了好聞的香料,晚上有免費供應的熱水,條件要比通鋪好上很多。
不過此處驛站的上等廂房冇那麼些講究,大概是荒郊野嶺僅此一家,有恃無恐條件好壞,好在被褥和床鋪乾淨整潔,也算是對得起廂房的價格。
樓底下喝醉還算安穩,入了房僅剩下兩人,阿珠當即鬨騰起來,死死拽著燕不染將人往床上拉,口口聲聲說要今夜就把洞房辦了,還真就讓他把人帶坐到了床邊。
兩盞油燈勉強照亮室內,阿珠遲鈍地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盯著燕不染出了神。
片刻,訕然一笑,湊近的臉幾乎快鼻尖碰到鼻尖,渾然不覺距離過近,傻嗬嗬笑說:“你的眼睛好好看,像閃閃發光的寶石!”
腦袋一歪自然靠在燕不染肩膀上,手指揪著她袖口蓮花繡紋,哼哼唧唧好一會不清楚要說些什麼。
燕不染低頭,阿珠頭頂的髮絲正巧擦過下唇,眸子微閃,輕聲道:“時候不早了,要休息了。
”
吧嗒——吧嗒——
幾滴清淚砸在手背,滾燙的淚水彷彿要灼傷麵板,燕不染掐著無聲抽泣的阿珠抬起臉來,四行淚水掛在嬌嫩的臉龐,抽泣的好不可憐。
燕不染蹙眉,嘴角繃直。
“我都聽見了,昏迷的時候意識斷斷續續清醒,我聽見你說的話了。
”阿珠抓著燕不染領口處的衣料,五指幾乎要將脆弱的布料擰碎,抓著救命稻草般竭儘全力。
他也在清醒後抱有幻聽的僥倖,卻在偷偷詢問過法度長老後心涼了一大截,甚至有幾次不敢直視燕不染的眼睛,生怕秘密被戳破後關係無疾而終。
“我不知道那不算是個生命,不是想要欺騙你的,我隻是太孤單了,我不想再有人離開我身邊。
”阿珠額頭抵著燕不染肩膀抽泣聲小了許多,斷斷續續說著歉意掏心窩子話,漸漸睏倦地閉上眼睛,偶爾的幾聲囈語也在道歉。
從始至終保持沉默的燕不染緩緩吐出一口氣,握住阿珠手腕探入靈力,撫平他筋脈間的躁動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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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隔音很差,樓底下兩支隊伍守夜的人閒談聲都能聽的一清二楚,直到夜深才漸漸靜下。
燕不染照常打坐調理氣息,與之相隔一扇屏風的另一側床榻,阿珠夾著被子睡的香甜。
寂靜的夜晚偶爾能聽見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老鼠跑過木板夾層斷斷續續的嘎吱聲,忽然三聲有節奏的梆子響起,周圍頓時安靜的針落可聞。
燕不染輕輕抬眸,剔透帶有神秘色彩的琥珀色瞳孔看向紙糊的扇門,燭影下一道道黑影井然有序的從門外路過,老舊的木板卻未曾發出半點承重的聲響。
收回視線,燕不染注視著穿透屏風神情呆滯的阿珠,彈指間一點白光彙入他眉心,無神的瞳孔立馬恢複了神采,茫然地呆愣在原地。
阿珠迷迷瞪瞪的搞不清楚狀況,本能的靠近燕不染尋求安慰,等靠過去又想起了喝醉酒說的那些個剖白話,頂著張紅紅的臉坐立難安。
可惜冇給他想措辭補救的時間,也冇來得及懊惱不該好奇貪嘴喝酒,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驚恐瞪著屋外,嚇的指間都在顫抖,“他!他們……”
話未說出口就被燕不染捂住了嘴,扇門外黑影停下腳步,哪怕看不清楚五官也能清晰感知到他們是在看向屋內,無形的壓迫令阿珠心臟狂跳。
片刻後,黑影再次緩慢有序移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他們,向著同一方向而去。
等到窗外影子消失,阿珠懸著的心才重重落下,連忙詢問:“外頭的是什麼東西?不會是鬼吧!”
“是生魂。
”
燕不染側身掀開窗戶一角向外看去,臨睡前還是殘缺的月亮,如今已成了一輪皎潔圓月,清冷的月光照著樓下一排排的人,竟無一人腳下有影子。
阿珠擠到一邊跟著看,滿肚子疑問卻不敢再開口說話,生怕發出什麼動靜引起注意。
直到他看到隊伍中一道熟悉的背影,立馬抓住燕不染使勁晃悠,指著方向讓她看去。
整齊前進的生魂隊伍中陵鶴赫然在其中,藉著月光能清楚看到她臉上呆滯無神的表情,顯然成了一具無自我意識的魂魄。
關上窗,阿珠白著一張小臉低聲道:“晚上店小二暗示的不會就是這個吧!我們去問問店家到底是怎回事!”
“驛站的人也在隊伍中。
”燕不染起身將屋內蠟燭蓋滅,一道幽幽金光從她掌中出現,勾勒出教人看不懂的圖騰。
燕不染道:“此處驛站建在陰陽交界處,活人本不該受到影響,卻不知底下發生了什麼事,竟將人生魄引了出來。
”
“那……我們要怎麼辦?”阿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意識到了想要找出原因得去往何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燕不染注意到了他的窘迫,“你留在驛站等我,天亮前我會回來。
”
“不行!絕對不行!”阿珠生怕燕不染跑了似的就差手腳並用纏上來了,“我怎麼著都得跟你在一起,反正你彆想丟下我!”
說著餘光瞥了眼床上安詳躺著跟睡著冇什麼區彆的自己,眉頭狠狠一跳。
還在自我心理疏導中的阿珠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緊跟著是燕不染的低聲詢問:“地府也跟著我一起去嗎?”
阿珠耳廓微微發熱,咬牙心一橫,“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