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宮寂靜異常,陵鶴台階下駐足至破曉時分,濕冷的晨露打濕衣衫,雕像般一動不動,倔強等著討要一個說法。
“大師姐,上仙大概在憂心阿珠的傷勢,你先回去歇息吧。
”契鳶見勸說不動,掏出袖中瓷瓶遞給了陵鶴,“長老讓我拿來送去給燕不染上仙,你替我送進去吧。
”
陵鶴活動著僵硬發麻的手,接過後道了謝,跨步躍上層層台階,敲響了緊閉的格扇門。
門無人自開,陵鶴躊躇一番才跨步走進,入目是滿屋藤蔓樣的靈線包裹著一人,定睛一看正是昏迷不醒的阿珠。
在他印象中阿珠一直是嬉笑開朗的人,奄奄一息躺著真教人揪心,陵鶴道:“這是紫霞宮特製的千參修體丸,可以養身補氣,對現在的阿珠再好不過。
”抿了抿唇,還是堅持想法開口說:“上仙,在下還是得問您,昨夜鎖妖塔內發生了什麼?”
不說紫霞宮了,就是整個天庭的神仙察覺到燕不染心情不好,都會識趣的繞道離開,哪裡有像陵鶴這樣榆木又固執的往上硬碰硬,惹惱了有幾條命殺的。
靈遊分出一縷神識留意著動向,一旦燕不染要對陵鶴下手,哪怕她打不過燕不染,也得低擋下幾招救下陵鶴性命。
很意外的是預想的情況冇有發生,燕不染平靜的接過瓷瓶,托著阿珠後頸將藥丸送了進去,起身與陵鶴擦肩而過時輕聲道:“外麵說。
”
光線穿透雲層,晨起的水霧散去,一夜驚魂後的校場格外安靜。
陵鶴嘴唇蠕動幾下,再次開口詢問。
自持是紫霞宮的大弟子,就應當有維護紫霞宮安定的職責。
鎖妖塔屹立於紫霞宮地界數百年,數百年來紫霞宮的弟子謹記使命,絕對不能稀裡糊塗都不知曉發生了什麼。
燕不染平靜看著倔強又堅韌的晚輩,不由的欣賞起陵鶴不畏艱難的品質,也難怪能在她身上看到一縷機緣。
“金魔煞引我入內,我未曾發現阿珠跟隨我進了塔內,被金魔煞鑽了空子抓住要挾我放她離開。
”
燕不染隱去金魔煞所說的關於她的身世問題,鎖妖塔內妖怪俱滅,估計天底下聽過她那番言論的隻剩下燕不染一人。
陵鶴再想追問細節,燕不染不客氣的打斷,聲音冷了許多:“去告訴你們長老,昨夜四散的沖天妖氣致使南方星宿異動,問她們能不能卜算出事態凶吉。
”
還未從鎖妖塔內儘數妖怪被消滅的震驚中走出來,一則更加重磅的訊息當頭砸的陵鶴頭暈目眩,來不及多思考連忙回去稟報給各位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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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場又一場潮濕的春雨中迎來了立夏,銀針似的綿密細雨紛紛揚揚落下,頭戴草帽的年輕男子蹦躂著躍過水坑,雙足一立穩噹噹停在遮風避雨的廊簷下,摘掉草帽露出一張白淨秀氣的臉蛋。
伸脖往屋裡瞧了瞧,明媚的笑容倒襯的他眼中狡黠靈動可愛,躡手躡腳貓似的無聲走到盤膝打坐的女子身後,張開雙臂猛地撲了過去,咯咯笑聲迴盪屋內。
“我剛從後山回來,樹上結了好些果子,契鳶指了能吃的我都摘了點回來,也教你看看後山的趣味。
”阿珠抖著挎包滾出不少花花綠綠的果子,扳起一張小臉道:“你隻能看看,可不能入口,我真怕了你再假死過去。
”
後山瘋跑一圈也不覺得累,挪著膝去了榻另一端,手指戳了戳圓滾滾的珍珠,一個個好生放進了挎包內。
此期間她們一直暫住紫霞宮,一方麵是方便靈遊給阿珠療傷和使用紫霞宮煉製的丹藥,二則是等待紫霞宮的四位長老卜算出南方星宿異樣。
時間一繞竟是過去半月有餘,阿珠倒是活蹦亂跳整天在紫霞宮解鎖新地方,卜算的事卻遲遲冇有進展,一直冇辦法確定星宿閃動在何地界。
燕不染的生活很無趣,如無任務需她前往處理,燕不染則會呆在璃青峰的洞穴中打坐修煉直至再次有人尋她。
哪怕是現在依舊不例外,隻是身邊多了隻話嘮黏人的小蚌精,多了絲鮮活氣。
阿珠挨著靠枕渾身軟綿綿不樂意動彈,甦醒後身上已經恢複完好,甚至身體比從前更加輕盈,阿珠隱隱約約猜到了大約是法力又有了提升。
“我感覺我厲害了好多,以前我連上樹都得靠爬,但現在我在鎖妖塔裡能和五六隻妖怪打的有來有回,要不是妖多勢眾,我還不一定能落了下風。
”阿珠攥了攥拳頭,明亮的眼睛裡是對力量的躍躍欲試。
忽然話鋒一轉,歪著腦袋又閒談起路過膳房看到晚膳的選單上有道河鮮,定要早早過去搶份大的嚐嚐……
漫長又寧靜的午後在阿珠漫無目的想到什麼說什麼的閒談中度過,下學的鐘聲還未敲響,掐著時間點人就往外頭跑。
阿珠俏皮地眨著眼,揹著小挎包一蹦一跳的走了,歡快的跟隻小麻雀似的。
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被轉角的柱子遮擋,燕不染才收回視線重新打坐入定。
紫霞宮四季風景美如畫,一不留神阿珠就看入了迷,碰上了下學與同伴前往膳堂的契鳶。
“等用完晚膳,我帶你去後山的溫泉池,給珍珠泡泡說不定能儘快化形。
”契鳶多少還存著點內疚情,知道阿珠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三枚珍珠寶寶化形,於是查閱古籍想了不少法子。
阿珠眼神閃躲了一下,攥著挎包帶子的手緊了緊,笑的有些勉強:“下次再說吧。
”
契鳶瞧著阿珠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促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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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動的星宿顯示落在永州上空,具體是何物卜算實在無法預料,隻能卜出是大凶,東西必然極其凶惡。
”法度長老眉宇間帶著憂愁,卜算出時她心中震驚久久不能平。
無極長老驟然起身,凶巴巴道:“再凶險的東西我們四個老傢夥出麵,難道還不能鎮住祂?就算是豁去性命也在所不辭!不能讓這種危險的傢夥留在人間!”
“若真如你說的僅憑我們四人就能解決那倒是易辦,恐怕是我們搭上性命也無濟於事啊。
”法度長老歎了口氣,轉而看向坐於蒲團上的燕不染,“恐怕隻有拜托你前去一探究竟了。
”
大殿門被急促推開,陵鶴快步進來當即撩起下襬跪下,請命道:“弟子願跟隨燕不染上仙一同前往永州,直到將邪祟蕩除。
”
“胡鬨,我們四位長老都冇辦法解決的棘手問題,你去有何用處?”無極長老浮塵一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瞪著陵鶴。
陵鶴固執抱拳,“紫霞宮的宗旨是為天下蕩除邪祟,維護人間安寧,各位長老也時常教導陵鶴什麼是正道,什麼是捨己爲人。
現如今正有危害人間的邪祟擺在眼前,讓弟子如何做到視而不見。
”
“你!”無極長老氣的一口氣哽在心口,陵鶴抓緊機會再次請求道:“還請長老應允弟子前往永州。
”
法度掌門攔住要甩袖憤怒離去的無極長老,悠然地望向大門外的無邊天際,雲捲雲舒好似都是命中註定一般。
“去吧,我們在紫霞等著你歸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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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隸屬寧陽府管轄,與紫霞宮相隔千裡路程,哪怕禦劍飛行也得在路上歇腳多日。
事不宜遲,定下次日清晨就出發。
未免人群恐慌,星宿異動未曾告知旁人,故而紫霞宮一派寧靜祥和,與平常彆無二樣。
臨行前法度長老私底下找到燕不染,將四位長老合力推算出的結果整合告知了她,千萬條線指向兩個字——赤邪。
大概是窺見天機,其餘三位長老閉關調理身體,法度長老的身體狀態也好不到哪兒去,或許單獨來找燕不染就是為避免被耿直的徒弟陵鶴看到,再讓那孩子心裡頭難受。
“與你說我便直言,此去九死一生,還請上仙多多照顧陵鶴。
”法度長老蒼老卻明亮的眸子閃著淚光,誠懇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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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廂房內燭火搖曳,阿珠慢吞吞收拾著為數不多的行李,餘光時不時往燕不染臉上落去,抿了抿唇不確定的開口道:“你真的願意帶著我一起去?”
燕不染緩緩睜開眼,朦朧的燭光下襯的眼神意外柔和,“你不願意去?”
“不是,不是的。
”阿珠放下手中東西坐了過去,巴巴揚著小臉蛋問,“一般情況難道不是你覺得危險,極力拒絕我跟著一起去,然後我們大吵大鬨一架嗎?”
燕不染眉心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理解他話中意思,卻還是冇想明白其中道理關聯,困惑道:“危險和你跟著去有什麼關係嗎?”
“就是,怕我受到傷害嘛~”說著說著阿珠聲音越來越小,自個先羞紅了臉頰。
燕不染,“我會保護好你的。
”
本就羞紅的臉頰更添紅暈,阿珠整個人暈乎乎地點頭,總覺得剛剛燕不染的話跟情話似的好聽。
忽然想起了什麼瞬間從甜蜜中抽離出來,阿珠無意識地隔著挎包撫摸布袋子裡的東西,一雙杏仁眼裡透著隱隱擔憂,試探問道:“你對我那麼好是因為孩子的緣故嗎?我說如果……如果冇有孩子,你還會對我這般嗎?”
燕不染再次蹙起眉,不明白為何今晚阿珠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
“冇什麼!哈哈哈我就是隨口問問,我突然想起來手帕還在外頭晾著,我去給它拿進來。
”阿珠慌忙跑出廂房,背靠著牆緩緩吐出一口氣,月光照著半邊身子,落寞垂下了眼。
明明極度渴望得到答案,卻事到臨頭隻差一步之遙,竟然害怕退縮了。
阿珠揉了揉發僵的臉頰,懊惱自己的莽撞,祈禱著今夜的異常不會被燕不染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