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舟很快用熱水將雞燙了後拔毛,眉尾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坐在書房裡的江豐年透過大開的窗戶看到這一幕,沉默不語。
鬱鬱不得誌。
他堂堂讀書人找活計都如此困難,難以想象麥穗當初是怎麼支撐起一個家的。
掌廚的依舊是王嬤嬤,她將雞剁成十四塊,熬成雞湯。
最後由麥穗分肉,每個人一碗雞湯加兩塊雞肉。
明天早上還能吃一碗雞湯麪。
新宰的雞,湯鮮的眉毛都要掉下來。
周月娘將碗中的雞肉夾到麥穗碗裡,柔聲道:“雞肉有些柴,娘不愛吃。”
麥穗將碗裡的雞肉夾回周月娘碗裡,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娘是要臊死我不成?雞肉都是有定數的,旁人都吃兩塊,就我吃三塊,日後如何服眾?”
徐婉娘勸道:“親家母,你就自己吃吧,先顧好自己的身體。”
周月娘低聲道歉:“是娘著相了,娘這便同你道歉。”
“下不為例。”
此時王嬤嬤插話緩和氣氛,“今日這雞湯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喝的了,想來老婆子我的廚藝可是大有精進。”
“我吃著也好吃。”春香美滋滋地附和,低頭又喝了一口雞湯。
伴舟喝了口雞湯後,將飯和進去拌了絆,吃得津津有味。
麥穗也跟著道:“嬤嬤也學那王婆自賣自誇了,不過確實鮮美。”
周月娘和徐婉娘二人也笑著誇讚。
江豐年垂眸看著眾人興高采烈地享用一碗雞湯和雞肉。
麥穗嫁進來前,家中講究食不言寢不語。
麥穗嫁進來後,便是吃飯也是歡聲笑語不斷。
麥穗今天一天,不,半天就掙了一千五百多文。
而他,一無所獲。
當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嗎?
端起麵前的雞湯一口飲儘,“娘,嶽母,我吃飽了,先去書房溫書。”
“賢婿讀書也得注意身體。”
“小婿謝嶽母關懷。”
行了禮之後,江豐年踱步而出。
麥穗若有所思。
一家子高高興興用了晚飯,天色漸漸暗沉。
麥穗去了書房,走到書桌旁低頭將蠟燭吹滅。
忽覺眼前視線一暗的江豐年不悅抬頭,正欲怒斥,見是麥穗,皺眉問:“娘子為何將燭火吹滅?”
“郎君可知蠟燭價幾許?”不等回答,麥穗自答,“一根最便宜的蠟燭要二十文,通宵讀書至少要五根,那就是一百文。
一百文可是我們幾天的花銷額度。
何況郎君使用的是價值一百五十文一根的常料燭。”
江豐年惱道:“不過幾根蠟燭你也要管?”
“家規言明天黑便歇息,規定好的事就該遵守,多讀一刻,就多耗一文錢,要麼睡覺,要麼自己出錢買油。”
這兩天接連碰壁,他心情十分不美,一直壓著脾氣。
恨不能從空空如也的錢袋裡掏出幾百文錢砸向麥穗,也好硬氣一回。
偏家中由麥穗管家後,他兜裡是一文都冇有。
氣鼓鼓的江豐年偏過頭去生著悶氣。
麥穗軟了語氣:“郎君若非要通宵讀書,不妨點燈油,一壺燈油隻要五文錢,夠你用一晚上。”
“燈油昏暗,如何比得上蠟燭?”
“通宵讀書本就有違天和,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方應天和。
我觀郎君心浮氣躁,夜裡耗神最傷根本。
郎君不為自己著想,也該考慮婆母,考慮妾身。
若是你熬壞了身體,我們該如何是好?”
江豐年氣惱至極,又說不過麥穗,隻能拂袖起身回了東廂房。
麥穗關上書房的門,邁步跟上,亦步亦趨地跟在江豐年身後,“郎君不會是生我的氣了吧?”
江豐年悶聲道:“冇有。”
“那郎君為何不正眼看我?”她快步上前攔住他的去路。
江豐年將頭扭到一旁,滿腹委屈。
虎落平陽被犬欺。
他堂堂簪纓世族出身,竟被寒門女子逼迫至此。
“我剛剛說的都是切身體會,我爹當初就是挑燈夜讀熬壞了身體,一朝高中身體承受不住方纔倒地不起。”
麥穗繞到江豐年前麵,將他的臉掰正過來,
淚眼盈盈。
江豐年蹙眉不解:“我都還冇哭,你哭甚?!”
“這些年我屢屢想起,都恨當初冇有苦勸爹爹莫要通宵達旦地讀書,我怕郎君步了我爹的後塵。”
江豐年心頭驀地一軟,想到麥穗小小年紀撐起門楣,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暗歎一口氣,軟了態度解釋道:“我並未生氣,隻是讀書需爭朝夕。
我夜晚不苦讀,旁的學子挑燈夜讀,長此以往,旁的學子必定學識遠勝於我。”
“郎君所言也有一定道理,那麼隻準夜裡讀一個時辰,時辰到了就得熄燈睡覺。”
夫婦二人有商有量。
最後滾成一團。
翌日,江豐年依舊外出尋找合他身份的工作。
麥穗帶著春香去了江家閒置的鋪麵。
鋪麵位於新鄭門附近,離城門十分近。
而他們所居住的麥秸巷則位於朱雀門外東側,新鄭門在外城西城上。
汴京城的煙火氣大多氤氳在禦街的車水馬龍、州橋的燈火輝煌裡。
從家裡走過去都得走一炷香時間。
靠近城門的店鋪大多都是茶樓、酒肆、旅店等。
麥穗雖然也是汴京城的人,但這邊魚龍混雜,很少往這邊來。
掏出鑰匙開了店鋪的鎖。
推開門,灰塵四揚。
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店鋪是上下兩層外帶一個後院,一層一百平米左右,空空蕩蕩,樓梯在屋子的西北角,樓梯後方是廚房連帶著院子。
樓梯上的扶手上麵的油漆早已剝落,摸上去坑坑窪窪的。
順著樓梯往上走,二樓與一樓的佈局相差無幾,倚著欄杆能將一樓儘收眼底。
窗紙破爛不堪。
站在二樓的窗邊看外麵,基本能看到外頭車水馬龍的景象。
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擔子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邊走邊吆喝;
也有牽著毛驢的老漢,毛驢背上馱著滿滿的貨物正往城門方向走去;
有穿著華麗衣裳的公子哥,手搖摺扇,在店鋪間悠閒地逛著;
還有帶著孩子的婦人,孩子手裡拿著糖葫蘆,蹦蹦跳跳。
陽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從二樓下來又去了後院,後院雖小卻打了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