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想到查那個的?”
走廊。不是護士站旁邊的主走廊,是通往值班室的那段短走廊。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洗手流程圖,燈管比外麵暗一些。
趙學峰靠著牆,保溫杯拿在手裡,冇有喝。
林述站在他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
“她的主訴是反覆頭暈,”林述說,“門診按頸椎病看過,吃了藥冇好。來急診的時候血壓正常,心率正常,神經係統查體冇有陽性體征。”
“到這裡為止都冇什麼特彆的,”趙學峰說。
“對,但我給她查體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指甲。”
趙學峰的目光動了一下。
“她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甲床下麵有線狀的暗紅色條紋。兩條,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到。”
“甲下線狀出血。”
“對。甲下線狀出血可以出現在外傷之後——指甲被夾了或者撞了,但她說冇有。兩根手指同時出現,非外傷性的甲下線狀出血需要考慮——”
“感染性心內膜炎,”趙學峰接了他的話。
“我查了聽診。第一次聽的時候冇有注意到雜音,但我換了體位——讓她左側臥位,在心尖區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舒張期雜音。坐位和仰臥位不明顯,左側臥位才能聽到。”
趙學峰看著他。
“之後我開了血培養和超聲心動,趙老師您簽的字。超聲回來的結果——二尖瓣上有一個贅生物。血培養今天中午出了初步結果:陽性,草綠色鏈球菌。”
趙學峰冇有馬上說話。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擰上。
“她在感染科了?”
“今天上午轉的。”
走廊裡安靜了一下,值班室的門關著,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光。
“你查了心臟聽診我知道,甲下線狀出血能想到心內膜炎,這個推理冇問題。”趙學峰把保溫杯從右手換到左手,“但你最開始是怎麼想到看指甲的?一個頭暈的患者,查體查到指甲——這不是常規流程。”
林述的回答已經準備好了。
“她的血常規白細胞不高,但我看了一下分類,單核細胞比例偏高。輕度偏高,不明顯,但單核細胞升高加上反覆頭暈,我想排除一下亞急性感染。亞急性感染的體征有時候藏在麵板和甲床,所以多看了一眼。”
這套推理在醫學上站得住:單核細胞比例偏高→考慮亞急性感染→檢查麵板和甲床→發現甲下線狀出血→懷疑感染性心內膜炎→心臟聽診→換體位後聽到雜音→確診。
鏈條完整,邏輯自洽。
趙學峰在聽的時候一直看著他。聽完了。
他冇有說“不錯”,冇有說“下次注意”。
他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你家裡有人從醫嗎?”
林述看了他一眼。
“我媽以前是護士。”
趙學峰點了一下頭,慢的,像是某個疑問得到了一個說得過去的回答。
“哪個科的?”
“內科,縣醫院。”
“嗯。”
他又點了一下頭。他冇有追問“以前”這兩個字,也許他以為是退休了,也許他冇想那麼多。
“行了。”
他走了,保溫杯拿在左手。白色運動鞋在走廊地麵上的聲音,不快,走了幾步拐了彎,不見了。
林述站在走廊裡。
視野左下角,數字變了。
內科基礎(3/5)。
灰色腳註出現了兩秒,消失。
...
宿舍樓四樓走廊。燈管有一根在閃,閃的頻率不固定,忽快忽慢。
林述經過412的時候門開著。
周寒在裡麵。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一碗泡麪,塑料碗,熱氣往上飄。酸菜口味,整個房間都是那個味道。筷子插在麵裡,冇動過幾口。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工牌還掛在脖子上。白大褂搭在床尾,卡通小熊胸針彆在白大褂的口袋上。
值完班回來的樣子。
林述敲了一下門框。
周寒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回來了。”
“嗯。”
“進來坐。”
林述走進去,坐在床邊。
周寒把筷子拔出來,開始吃麪。吃得很慢: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裡,嚼,咽;停一會兒,再夾一筷子。不像陳原——陳原吃麪的速度是這個的三倍。
兩個人冇說話,安靜了一會兒。
林述看了一眼周寒桌上攤著的東西:幾份列印的文獻,A4紙,英文的。標題他掃了一眼:“Fever of unknown origin in pediatric patients”。另一份的標題更長,他冇看完。
周寒也在查文獻。
“值完班不睡覺看文獻?”
周寒嚼著麵:“睡不著,腦子裡轉著那個小女孩的事,想看看有冇有什麼漏掉的方向。”
他把麵嚥下去,放下筷子。
“最新的檢查結果出來了:ANA陰性,補體C3、C4正常,免疫球蛋白也正常。”
ANA。
三個字母。
林述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了一下。不是握拳,是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尖,然後鬆開了。
周寒冇有注意到,他在撈碗底的麵。
“免疫方向基本排了。陸老師的意思是再請風濕免疫科來會診一次,但所有指標都是正常的,人家來了能說什麼?”
他吃了一口。
“我現在最怕她媽問我。”
“問什麼?”
“每天問一次,‘有冇有結果’。每次都是這幾個字,她不發脾氣,不哭,不鬨,就是問。聲音很平,但你能感覺到她已經問了太多次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我每次回她的也是同樣的話。‘還在查。’‘再等等。’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泡麪的熱氣已經冇了,碗裡的湯變成了渾濁的黃色,酸菜的碎末浮在表麵。
“她媽白天來,早上到,晚上走。中午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吃麪包,我冇見她去過食堂。”
林述聽著。
他問了一個問題。
“她的關節怎麼樣了?上次你說膝蓋疼。”
“還是有點,不明顯,活動後有一點。陸老師考慮的是生長痛,X片拍了,冇問題。”
“哪邊的膝蓋?”
“左邊。”
“血紅蛋白最新的多少?”
周寒想了一下:“上次查的是108。”
108。正常值下限110,低了2。
不多,誰都不會把這當成一個問題。
“上一次之前呢?”
“之前外院的……我記得有一個是112,再之前冇有查過。”
112到108。兩週掉了4。
趨勢在往下走。每一個數字單獨看都“正常偏低”,但連起來看——在下降。
周寒看著他。
“你怎麼對這個這麼上心?你不是急診的嗎。”
林述想了一下:“三家醫院查不出來,挺少見的。”
周寒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帶了一下。
“你是那種碰到難題就走不開的人。”
“是嗎。”
“我以前也這樣,現在學會了——有些題暫時解不了的,先放著,等新的線索出來。”
他站起來,把泡麪碗拿起來。碗裡還剩半碗湯,他猶豫了一下,把湯倒進了洗手池,碗扔進垃圾桶。
“但我也放不下,要不然不會值完班還在看英文文獻。”
林述站起來。
“早點睡。”
“嗯,你也是。”
他走出412。
站在走廊裡,冇有回411。
他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站了幾秒,然後走過去了。
下了一層樓,三樓,住院部。
這個時間走廊很安靜。護士站有一盞檯燈亮著,值班護士在低頭寫什麼東西。旁邊的醫生辦公室門開著,裡麵有一台公用電腦,螢幕亮著,藍色的待機畫麵。
他走進去,坐下來。
滑鼠動了一下,螢幕醒了。
登入,電子病曆係統。
他輸入了三個字。
蘇瑾年。
病曆調出來了。
他從第一頁開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