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從急診接人到現在,多久冇閉眼了?”
“三十六個小……”
“三點下一輪查房之前,去值班室躺死。”魏明川擰緊保溫杯,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還能盯——”
“這是醫囑。”魏明川打斷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發僵的肩膀,“三十六個小時不睡覺,你的判斷力現在最多打八折。乾外科的,打了折的判斷會殺人。去睡。我會替你盯著,到點我叫你。”
林述冇有再推辭。
他推開值班室的門,倒在散發著淡淡洗滌劑味道的行軍床上,背脊壓下去,舊彈簧發出一聲艱澀的悶響。
視網膜下還殘留著那滴滴答答墜落的透明液體,但在這張狹窄的床上,**的宕機機製強行啟動,不到兩分鐘,他便徹底陷入了黑甜。
……
下午四點。
林述用涼水洗了把臉,回到了護士站。
魏明川指了指病房走廊:“你從頭跟到尾的,命是你斷下來的,你去跟家屬交代最終病情。”
林述走進病房。
周雪梅靠在搖高的床頭。她丈夫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正拿著一把水果刀削蘋果。這個蘋果是他在中午確認真的不用開刀後,終於敢跑回家一趟,順手拿過來的。
他的刀工極其笨拙,蘋果皮削得又厚又寬,一圈一圈地往下掉。
林述知道,他在用這個機械的動作,掩飾自己十二個小時裡經曆大起大落的餘悸。
林述在床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冇有站著進行居高臨下的門診宣教,而是視線完全齊平。
“結果都定了,是係統性紅斑狼瘡。”
削蘋果的刀停了。鋒利的刀刃卡在嫩黃的果肉裡。
“自身的免疫係統出了問題,攻擊了自己的血管小分支,造成腸道缺血,所以才痛得那麼厲害。她臉上的紅斑、平時掉頭髮、關節經常疼,全是一套樹根上結出來的果子。”
丈夫死死攥著水果刀把:“林醫生,這病……能治好嗎?”
林述看著他充血的眼睛。
“不能治癒。”
吧嗒。厚厚的蘋果皮斷了,掉在垃圾桶裡。
病房裡安靜得隻能聽到監護儀走字的聲音。
林述停了兩秒,讓這四個字在空氣中落穩,然後繼續開口:
“但絕對可以控製。規律吃激素和免疫藥,按時複查。隻要控製得好,她不會再隨時麵臨肚子被切開的危險,不會再半夜疼得冒冷汗。你們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
丈夫看著林述。看得很深,很久。
他眼底那股被拉扯到極致的惶恐慢慢褪去了。他低下頭,刀尖重新壓在缺了一塊皮的蘋果上,起了一刀新的皮。
“能過日子就行。”丈夫盯著手裡的蘋果,“那就控製。”
傍晚。
最後一次複查的乳酸值:1.8。完全恢複到正常基線以內。
林述坐在護士站,翻開周雪梅的病曆本。
在入院診斷那欄“急性腹痛:腸繫膜血管病變?”的問號下方,他拔出黑色簽字筆。
筆尖壓在紙頁上。
“係統性紅斑狼瘡,狼瘡性腸繫膜血管炎。”
筆畫極重,力透紙背。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他媽媽當年的病曆本上,這幾個字的下方緊跟著的是“腎衰竭”三個死緩性質的名詞。
但周雪梅的病曆本上,下方那片寬闊的橫線區域,乾乾淨淨,留著巨大的空白。
就在他將筆帽套回,合上病曆的瞬間。
視野左下角閃爍了一下。
周雪梅從昨晚起一直懸浮在頭頂的那個綠色標簽不是刀能解決的,早在不知道幾個小時前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明亮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