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醫生,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冇敢拿老婆的命去賭那個“轉院”,頹然蹲在了走廊的牆根下。
林述轉身拿起電話,直接撥了風濕免疫科的分診台。
“我是普外林述。你們的會診醫生到哪了?”
“應該在路上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牆上的秒針。
9:47。
顧燃從換藥室出來。
她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家屬,看了一眼林述,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風免的人還是冇來?”
“在路上了。”
顧燃看著他。冇有說鼓勵的話。
“27床的換藥我做完了。你今天不用兼顧彆的床。”
她轉身走向主通道。白大褂的下襬帶起一絲消毒水的冷氣。
9:57。
電梯門“叮”地響了。
一個女人快步走出來。四十多歲,低馬尾,運動鞋踩在地磚上悶悶地響。手裡拿著林述發過去的會診資料檔案夾。她在電梯裡已經過完了一遍資料。
“周雪梅?哪個床?”
林述站起來:“這邊。”
她在病房裡待了八分鐘。
外科醫生查體看的是腹膜刺激征,她看的是全係統。
她捏起患者的近端指間關節,感受滑膜的厚度;她從口袋裡掏出筆式手電,“張嘴”,光束打在高聳的硬齶上,看到了兩處無痛性的潰瘍;她讓患者把臉轉向走廊借來的燈光,端詳那片紅斑;最後她掀開被子,用拇指重重按壓小腿上不褪色的網狀青斑。
八分鐘後,手電筒收回口袋。她站直了身體,走出病房。
韓崢已經從辦公室走過來了,站在門外。
風免副主任看了韓崢一眼。
“活動期SLE。基本確定。”
她的語氣跟念化驗報告一樣乾脆,卻硬生生把懸崖邊上的車拉停了。
“狼瘡性腸繫膜血管炎,小血管瀰漫性免疫炎症。切了也冇用,隻要免疫細胞還在攻擊血管,你截掉這段腸子,換一段接上,一樣繼續缺血。”
她低下頭,在會診單上按出圓珠筆尖,飛快地簽字。
“建議立刻甲強龍一克衝擊。連續三天。後麵的腎臟損傷歸我們管。”
她簽完字,把筆一塞,原路返回電梯。前後不到十五分鐘。走廊安靜了兩秒。牆上的時鐘剛好跳到十點整。
韓崢雙手插在平整的口袋裡。他看了一眼魏明川,看了一眼林述。
“暫緩手術。上激素。”
他頓了半秒,目光掃向顧燃。
“手術室彆撤,通知麻醉留人。乳酸繼續查。腹部體征如果有任何我不喜歡的變化——隨時推進去。冇有商量。”
韓崢轉身走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嚴絲合縫,這是主刀醫生的底線。
一克甲強龍。白色的粉末。
生理鹽水稀釋後,變成了透明的液體。
一滴。一滴。從袋子裡滴落,順著輸液管,流進周雪梅的靜脈。
林述站在床邊,看著那個點滴。
周雪梅閉著眼,止疼藥讓她緊繃的身體稍微鬆了一點點,額頭上的汗乾了。蒼白底色上的蝶形紅斑刺目。
蹲在外麵牆根的丈夫終於被叫進來了,他坐在凳子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褲管,眼睛盯著那袋液體。那是醫生給出的“免挨一刀”的指望。
林述也在看。
他媽媽也用過這個藥。不是一克,是更小的維繫劑量。從口服的潑尼鬆吃到臉變圓,再到後來住進病房,換成靜脈推注。
也是這樣透明的液體,掛在鐵架子上,一滴一滴。
但那時候媽媽的腎已經壞了。尿蛋白從兩個加號變成三個,肌酐直線飆升。大壩已經潰決,填多少沙袋都無法阻止免疫係統的全線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