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走到3號床前。
“王師傅,我再給你查一下。”
王建設睜開眼,眉頭還皺著,他點了一下頭。
林述把手放在王建設的後腦勺下麵,輕輕向前屈他的頸部。
阻力。
不大,但有。剛纔趙學峰查的時候有冇有這個阻力?林述不知道,他不在旁邊,他冇看到。
他不確定。
可能有,可能冇有,可能是他自己太緊張了,手上的感覺被放大了。
他需要更多資訊。
但他能做的已經到這裡了。他是一個規培生,他不能自己開醫囑做腰穿,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他隻有一個被校正過的體溫、一個剛纔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頸項強直、和一個漂浮在空中的他不知道從哪來的標簽。
他去找趙學峰。
趙學峰在處理另一個患者。林述等了一下,趙學峰處理完了,林述走上去。
“趙老師,3床的體溫,我問了家屬,他的基礎體溫隻有35度多。37.2對他來說可能相當於正常人的38度以上。”
趙學峰看了他一眼。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他可能在發熱。頭痛、嘔吐、發熱——需要排除腦膜炎。”
趙學峰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述兩秒。
“我查過了,腦膜刺激征陰性。”
“腦膜炎早期可以陰性——”
“你的意思是我漏診了?”
這句話不重,趙學峰說的時候語氣甚至是平的。但它的重量在內容裡:一個規培生在告訴一個乾了十七年的主治醫師,你可能漏了一個腦膜炎。
林述冇有退。
“我不確定,但我覺得可以再查一次腦膜刺激征,或者做一個腰穿。”
趙學峰看著他,那個目光持續了大概三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纔來了多久。”
他說完轉身去看下一個患者了。
林述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3號床的方向。王建設還躺在那裡,那個標簽還在。淡紅色,白色的字。
發熱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護士站,拿起電話,撥了神經內科的值班電話。
“你好,我是急診科的。我們留觀區有一個患者,51歲男性,頭痛三天,嘔吐一次,體溫37.2。但他的基礎體溫隻有35度多,我懷疑腦膜炎。腦膜刺激征目前不確定,能不能請你們來會診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們主治看過了嗎?”
“看過了,他的判斷是偏頭痛。”
“那你為什麼打給我們?”
“我覺得需要排除腦膜炎。”
又安靜了一下。
“行,我過來看看。”
林述掛了電話。
他的手心是濕的。
...
神經內科的值班醫生到的時候是淩晨三點二十五。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瘦,戴著眼鏡,白大褂裡麵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色手術衣,大概是從值班床上爬起來的。
他叫周明,主治醫師,走路很快。到了3號床前先看了一眼病曆,然後看了一眼心電監護上的數字,然後他蹲下來。
“王師傅,我給你查一下。”
他的手放在王建設的後腦勺下麵,向前屈頸。
他的手停住了。
“頸項強直,”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後他查了克氏征:右腿,陽性;左腿,陽性。
二十分鐘前趙學峰查的時候是陰性的,現在是陽性的。
腦膜刺激征在四十分鐘內從陰性變成了陽性。
周明站起來,看了林述一眼。
“誰讓你打的電話?”
“我自己。”
他冇有追問。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建設。
“要做腰穿。”
...
十五分鐘後,處置室。
王建設側躺在處置床上,膝蓋抱到胸前,背弓起來,像一隻蝦。
周明消毒,鋪巾,觸控棘突間隙,進針。
林述站在旁邊,他看著穿刺針一點一點推進去。
腦脊液開始滴出來。
一滴,兩滴,三滴。
渾濁的。
正常的腦脊液是清的,像水,透明的。
這個是渾的,像米湯水。
周明的手冇有停,他接了幾毫升,裝在無菌試管裡,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
渾濁。
他的嘴角收了一下,把試管放進標本架裡。
“細菌性腦膜炎,”周明說,“基本可以確定了。送檢,開始經驗性抗生素。”
他看了林述一眼。
“你打電話打對了。”
...
四十分鐘之後。
王建設被轉入了ICU。
陳桂芝站在ICU的門外麵。門關著,玻璃窗上映著走廊的白光。她的手貼在玻璃上,手指張著。
她是跑過來的,紅圍巾歪了,手裡還攥著一個橘子。攥得太緊了,橘子皮裂開了,汁水從指縫裡滲出來。她自己不知道。
林述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離她大概十米。
她看到了他,轉過身,走過來。
她的眼睛腫了,鼻子紅的,走過來的時候腳步不太穩。
她走到林述麵前,站住了。
“醫生,謝謝你。”
她的聲音是啞的。
林述站在那裡,他點了一下頭。
陳桂芝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ICU門口,又把手貼在玻璃上。
她手裡那個被攥碎的橘子放在了走廊的窗台上。橘子皮裂成了幾瓣,果肉露出來,在日光燈下反著濕漉漉的光。
...
林述回到了急診科。
走廊裡的燈還是白的,空氣裡還是酒精和碘伏的味道。
他坐在值班室裡,很小的一間,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椅子的坐墊是人造革的,裂開了,棉花從裂縫裡擠出來。
他坐在椅子上,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還是那管腦脊液的畫麵。渾濁的,對著燈光。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變化。
視野的左下角,多了一個東西。淡藍色的底,白色的字。
內科基礎(1/5)
下麵有一行極小的灰色字,像腳註。
“內科臨床經驗碎片,收集5個碎片後整合。”
那行小字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消失了,標簽還在。
...
門外走廊裡有腳步聲。
趙學峰從值班室門口經過,他停了一下。
林述站起來。
趙學峰看著他。
冇有說話。
目光停了大概兩秒。林述看不出那兩秒裡有什麼,不是憤怒,不是認可,是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然後趙學峰走了。白色運動鞋的鞋底在走廊地麵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漸遠。
林述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走廊的方向。
錢玉華從護士站那邊過來了。五十二歲的急診科護士,短髮,乾了二十八年。她走路很輕,鞋底幾乎不發出聲音。她的左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淡淡的舊疤,很多年前被一個躁狂症患者抓的。
她經過林述旁邊,看了他一眼。
“下次彆繞過主治。”
說完走了,去接新推進來的患者了。
...
走廊裡的腳步聲多了起來,天亮了,早班的護士開始交接。
門外傳來急促的輪床聲和護士的喊話。
護士站的電話響了。
林述站起來,穿上白大褂,走出去。
走廊的日光燈還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