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設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腦脊液培養結果回來了:肺炎鏈球菌,抗生素敏感,治療有效。
林述冇有去看他。
因為他被停了。
那天早上交班之後,趙學峰在辦公室叫了他。門關著,裡麵隻有兩個人。趙學峰坐在椅子上,保溫杯放在桌麵上,冇有擰開。
“你繞過我叫了神內會診。”
不是疑問句。
林述站在他對麵。
“結果是對的,人救回來了,”趙學峰說,“但你是規培生,你冇有許可權在主治不知情的情況下請其他科室會診。”
他停了一下。
“這個事如果上報,你的規培考覈會有記錄。”
林述冇有說話。
“這次我不報。彆人問起來,就說是我同意你打的電話。”
林述看著他。趙學峰看回來。目光是平的。不是原諒,不是生氣,是一個乾了十七年的人在處理一件必須處理的事。
“但教訓必須有。三天內不接診,不允許碰病人。科裡的規培管理規範和會診流程拿去好好看一遍。”
他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擰上。
“你要學兩樣東西。看病是一樣,規矩是另一樣,兩樣都不能少。”
他把保溫杯放回桌上。
“去吧。”
...
第一天。
林述坐在護士站的角落,麵前攤著兩份檔案:《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管理辦法》,《急診科會診管理規範》。
走廊裡的人來來去去。護士在接電話,在打醫囑,在跑。有患者被推進來,有患者被推出去。
他坐在角落裡,看檔案。
錢玉華從護士站前麵走過。她看了一眼林述麵前的那遝紙,又看了一眼他。
她從檯麵上拿起一杯水,推到了離林述近一點的位置。推了大概兩厘米。
然後她去忙了。
林述看著那杯水,他喝了。
...
第二天,下午。
林述還在那個位置,檔案翻到了會診規範的第三頁。
然後一個人走進了急診大廳。
二十三歲,瘦,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運動褲。左手肘彎處貼了一塊創可貼,肉色的,不是醫院裡用的那種白色紗布膠帶,是那種雜貨店裡幾塊錢一包的。
他走到分診台。
“我被車蹭了一下,擦傷,想看一下。”
分診護士看了他一眼。
“怎麼受的傷?”
“騎電動車,一輛轎車右轉的時候蹭了我一下。不嚴重,車速不快,我自己摔的。”
“傷在哪裡?”
“左邊。手肘擦了,還有左邊肋骨這裡撞了一下,不厲害。”
“報警了嗎?”
“冇有,我趕時間。能快點嗎?我還有單子冇送完。”
護士讓他填了表。分診級彆:四級,非急症。等。
他站在分診台旁邊,掏出手機看。他的電動車停在急診門口外麵,後座上綁著一個藍色的快遞箱,箱子的蓋子冇蓋嚴。
林述坐在護士站角落,他聽到了這段對話。他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
年輕人的頭頂上方,二十厘米,淡紅色的底,白色的字。
還在流
他的手停在檔案上。
三個字。
還在流,什麼在流?
他不知道,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隻有剛纔分診台傳過來的幾句話:騎電動車摔了,左側,擦傷,肋部撞了一下。
就這些。
...
一個人從隔壁診室出來了,走路快,白大褂的下襬帶起一點風。口袋裡露出手機殼的一個角:藍色頭髮的動漫角色,殼的邊緣磨白了。
陳原,跟林述同年,同一所醫學院,規培分到同一家醫院。
他走到分診台,拿起掛號單看了一眼,嚼了一下口香糖。
“外傷的?我來。”
他帶著劉洋走進了診室,門關了。
林述坐在外麵。
他看著那扇門,他知道那三個字還在那個年輕人的頭頂上方,但他什麼都不能做。趙學峰的話還在耳朵裡:三天,不接診,不碰病人。今天是第二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檔案。
看不進去了。
...
大概十五分鐘後。
林述已經不在角落的位置了,他挪到了離診室門更近的地方,靠著牆。手裡還拿著那份檔案,像在看,冇有在看。
門開了。
陳原的聲音先出來。
“——回去注意休息,這兩天彆搬重東西。疼的話吃一片就行,一天最多三次。”
“行行行,我走了啊。”
劉洋從診室裡出來,左手肘上的創可貼換成了正規的紗布膠帶,白色的。他從林述身邊經過,冇有看他,往繳費視窗走。
陳原迴護士站,坐下,開始在電腦上開處方。
林述看著劉洋的背影走向走廊那頭的繳費視窗。
他跟了上去。
...
繳費視窗前麵排著兩個人,劉洋站在第三個,他掏出手機。
林述站在他後麵三四米遠的地方。走廊牆上有一排健康宣教欄:糖尿病飲食指導,高血壓用藥須知。他麵朝著宣教欄,側著身子。
劉洋的手機響了,鈴聲很響,一段電子音樂。
他接了。
“……我知道我知道。馬上完了,十分鐘。”
停了一下,對麵在說什麼。
“你彆扣,我不是請假,我是真摔了。”
又停了一下。
“行,我到了就上線。”
掛了。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前麵的人繳完了,往前挪了一步。
手機又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接了。這一次聲音低了一點。
“媽,冇事,擦了一下,不用來。”
停了一下。
“藥錢下個月發了就給你轉。”
又停了一下。
“行,晚上我去接朵朵,跟她說爸爸冇事。”
他掛了電話。排到他了,他把單子遞進視窗,繳了費,拿著收據往藥房走。
林述隔了幾步跟著。
...
他在看劉洋走路,步態,節奏,重心。
步態穩,不像有事的人。冇有跛,冇有捂肚子。麵色正常,冇有明顯蒼白,呼吸平。
從外表看什麼都冇有。
但標簽說還在流。
還在流,什麼還在流?
他看著走在前麵的劉洋,左手肘上的紗布膠帶,白色的,乾淨的,冇有滲血,擦傷不在流。
嘴角,冇有血。鼻孔,冇有血。耳朵,冇有血。
體表冇有任何東西在流。
不是外麵。
是裡麵。
裡麵,什麼器官?
他摔了,左側,左側肋部撞擊。左上腹的器官——脾臟,被下位肋骨保護。但如果撞擊力夠大,即使肋骨冇斷,脾臟實質可以損傷,包膜下血腫。血在包膜裡麵慢慢積,外麵看著穩定,生命體征正常,但包膜在被撐薄。
到某一個時刻,撐不住了,破。
大量血液湧入腹腔,失血性休克。
延遲性脾臟破裂。
如果是脾臟在出血——有一個體征,Kehr征。血刺激膈肌,膈神經把訊號傳到左肩,左肩會痛,即使左肩冇有受過任何外傷。
他不能問,不能碰,不能查體。
但他可以知道。
...
劉洋在藥房視窗等著,前麵有一個人在取藥。
林述走上前,走到劉洋的左側偏後的位置,像是要經過他。
他加快了兩步,從左側經過。經過的時候——他的右肩撞了一下劉洋的左肩。
不重,像走路時不小心碰到的。
“不好意思。”
劉洋的反應。
他吸了一口氣,短的,嘶了一聲,很輕。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碰了一下左肩的位置,然後放下了。
“冇事冇事。”他說。他冇在意,他繼續等著取藥。
林述已經走過去了,他的背對著劉洋。他停在了走廊拐角。
左肩,冇有受過外傷,輕輕碰了一下就嘶了一聲。
Kehr征,陽性。
左側肋部撞擊,Kehr征陽性,呼吸偏快。
林述轉身,走向趙學峰的診室。
...
快步,到了診室門口。
門關著。
裡麵有說話聲,趙學峰在看病,有患者。
走廊那頭,藥房的方向,劉洋還在那裡。但他拿了藥就會走,他的電動車在門口,主管在催,三十多單在等。
林述推開了門。趙學峰正坐在桌前,對麵坐著一箇中年女人,拿著一遝化驗單,兩個人都看向了門口。
“趙老師,急事。”
趙學峰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一秒。他冇有追問,他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
“您稍等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帶上了。走廊上,兩個人。
“什麼事?”
“剛纔進來一個患者,二十三歲,快遞員,騎電動車摔的。左側肋部撞擊。陳原接的,清創包紮,開了止痛藥,準備讓他走了。”
趙學峰看著他。
“但我懷疑脾臟有包膜下出血。他左側肋弓下方撞過,脾臟的位置。Kehr征陽性——左肩有疼痛反應,左肩冇有受過外傷,呼吸頻率偏快。”
趙學峰的目光冇有變,但他的嘴角收了一下。
兩秒。
他冇有問“你確定嗎”,也冇有說“陳原看了冇事”。
他轉身走回診室,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
“不好意思,今天有個急事。您下次再來,改天我給您加號。”
女人拿著化驗單站起來,有點茫然,但她冇有說什麼。她拿了包走了。
趙學峰拿起白大褂穿上,走出來。
“人呢?”
“在藥房取藥。”
兩個人往藥房走,快步。
到了藥房視窗。
冇有人。
林述看了一眼視窗,看了一眼走廊,候診區,繳費台。
冇有。
他走到分診台。
“剛纔那個快遞員呢?二十三歲,黑色T恤,左手貼了紗布的那個。”
分診護士想了一下。
“哦,他啊,拿完藥剛走了。”
剛走了。
林述往大門跑。
推開了急診科的玻璃門。外麵,停車區,下午的陽光白晃晃的。他看到了。
劉洋在他的電動車旁邊,藍色快遞箱。他正在跨上車,右腳踩上踏板,右手擰了一下鑰匙,電動車的指示燈亮了。
林述衝過去。
跑了大概十幾米。劉洋的車起步了,慢的,剛開始動。
林述跑到了電動車前麵。
刹車。
輪子在地麵上蹭了一聲,車頭離林述的腿不到半米。
劉洋看著他。
“你乾嘛!”
林述站在車前麵,喘了一口氣。白大褂的下襬被風掀起來了。
“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