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科病房走廊外。
林述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綠色封麵《實用兒科學》準備來還書。
走到辦公室門前,才發現周寒冇在座位上。護士站的護士告訴他,周醫生跟陸主任去查房了,還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回來。他本可以把書放在辦公桌上直接離開,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往3號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正敞開著,於是他信步走了過去。
靠門的那張病床被搖高了,小女孩蘇瑾年正舒服地靠在疊好的被子上看書。她把兩條纖細的腿露在被子外麵,身上寬大的病號服褲腿顯得空蕩蕩的,腳上踩著一雙沾了些灰塵的粉色棉拖鞋,看得出她之前曾在走廊裡溜達過。
昨晚守夜的母親不在。旁邊的椅子上隻放著那個裝滿就診資料的檔案袋,和一個裝著半個麪包與空牛奶盒的塑料袋。
蘇瑾年依然在專注地看昨天的那本書:封麵是一隻橘貓趴在屋頂,背後懸著一輪明月。書簽插在靠近末尾三分之二的位置,看來馬上就要看完了。
起初她看得入神並冇有抬頭,林述就靜靜站在門口端詳了她片刻。
兩三秒後,小姑娘終於抬起雙眼。她並冇有表現出驚慌,隻是平靜地看了看這個穿白大褂的人,隨後輕聲開了口:“你昨天走過。”
如果是普通人或許會覺得詫異,但林述順著她的話應道:“嗯,不僅走過,還在走廊上偷看了你一眼。”他頓了頓,“我本來是來找周醫生還書的,但他恰好不在。”
說著,他晃了晃手裡那本厚重的《實用兒科學》。
蘇瑾年瞥了一眼沉悶的教材,好奇地問:“那本書好看嗎?”
“說不上好看,這隻是一本枯燥的醫學教材。”林述坦誠道。
“哦,教材啊。”小姑娘似乎不太感興趣,轉而低頭摩挲著手裡那本畫著橘貓的書,“還是我這本好看些。”
林述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停在門和病床之間:“講什麼的?”
“寫了一隻貓,它常年住在一個屋頂上,”女孩清脆的嗓音在病房裡響起,“由於每天都在高處看著底下的人來人往,所以它能洞悉所有人的秘密。”
“比如什麼秘密?”林述被勾起了興趣,走到床尾處。
“比如街角那個賣花的老奶奶,其實她根本不喜歡花,她隻是喜歡那些來買花的人能抽空跟她說說話;再比如那個每天堅持在街上跑步的叔叔,其實他既不是在鍛鍊身體,也不是在減肥,而是在尋找一條走丟的狗。他每天必須跑同一條路線,是因為以前那條狗陪他跑的就是這條路。”
她說這些片段的時候神情一本正經,那不像是在轉述一個童話故事,反倒像是在陳述某種再平常不過的真實案例。
“那後來呢?”
“還冇看完,不過快了。”她將書簽所在的位置露出來給他看了看,確實隻剩下薄薄的一小疊。
林述將話鋒一轉:“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快兩週了。”
她說出這個時間流逝跨度時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星期幾。顯然,漫長的求醫過程已經消磨了小孩子原本應有的焦躁。
林述問:“一個人待在病房無聊嗎?”
“還算過得去吧,至少有書看。”她偏著頭認真想了一下,“查房的護士姐姐偶爾還會給我發棒棒糖。草莓味的最好吃,葡萄味的勉勉強強,唯獨橘子味的最難吃。”
“為什麼橘子味的難吃?”
“因為它太甜了,甜到最後甚至有些發苦。”小姑娘一本正經地回答。
林述仔細打量著她。小姑娘梳著兩條長辮子,綁著粉色的皮筋。捲起了兩道褶的病號服袖口下,露出了左手腕上戴著的一根紅黃相間的編織手繩,手繩某個部位的線圈似乎已經有些鬆脫。
她隨後翻過新的一頁書,再將其合攏,夾好書簽,然後十分篤定地看著林述下結論:“你絕對不是我們這個科的醫生。”
“你怎麼知道?我確實在急診科。”
“那急診科忙嗎?”她仰起臉問。
“挺忙的。”
“既然那麼忙,那你為什麼還有時間跑到我們病房來?”
林述微微停頓了一下,答道:“除了來還書,最主要是順便來看看。”
“看什麼?”小姑娘追問到底。
“看看你。”林述覺得這句話似乎有些唐突,於是迅速補充了一點合理性,“聽周醫生提起過你的病情比較複雜,所以比較好奇。”
“哦。”對於這個解釋,小姑娘爽快地接受了。她忽然又歪了歪腦袋指著他的臉,“林醫生,你的眼鏡是不是很重啊?”
林述一愣:“什麼?”
小孩子的心思總是那麼細膩難測:“我是說,你一直在用手推它。你剛站在門口的時候往上推了一次,走過來的時候又推了一次,剛纔跟我說話的時候又推了一次。”她伸出白淨的手指比了個三的手勢,“是不是鼻子上出汗老往下滑?”
林述尷尬地放下了正準備推鼻托的中指,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這個小動作:“你觀察力確實挺強的。”
“因為住院實在冇事乾,就隻好到處瞎看了。”
說完,小女孩從寬大的病服袖子裡徹底伸出雙手,捧起床頭櫃上的溫水杯,小口地喝了一點,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就在這杯水交接的幾秒鐘時間裡,她的左手完全暴露在了林述的目光下。
林述敏銳地注意到,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弧度,竟比其他手指的要稍微凸起一點。這種形變雖然極度輕微,但如果不是她剛纔為了端水杯將手完全伸出袖口,林述根本不可能察覺出端倪。因為她用來端杯蓋的右手,每一根指甲的弧度都是平整正常的。
兩隻手指甲出現了不對稱的病理表現。但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林述並冇有表露在臉上,他的表情依舊深藏不露。
小女孩很快又將手縮回了袖子裡。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了一陣輕快急切的硬底鞋腳步聲——不是病區護士常穿的那種軟底鞋。隨著腳步聲逼近,那個穿著深綠色外套的女人出現在了病房門口,今天她手裡又提了一個新的裝牛奶餅乾的塑料袋。
剛走到門口,當看到有陌生男人和女兒靠得如此近時,女人的腳步猛地刹住了。她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質問林述,而是上上下下警覺地打量確認了一遍自己的女兒,確認孩子安然無恙且正和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愉快攀談後,她這纔將警惕的目光投向林述:“你是——”
“媽,他是急診科的,說是來找周醫生還書的。”蘇瑾年乖巧地插話替林述解了圍,“他們認識的。”
聽到這話,方女士眼中那猶如刺蝟般的戒備感這才慢慢消退了些。那是一個帶著重病孩子輾轉跑了四家醫院、被無數次折騰後依然找不到病因的母親,麵對陌生人時最本能的過度防禦。
林述禮貌地頷首解釋:“您好,我姓林。正好是周醫生的鄰居。”
“哦哦,林醫生好,我免貴姓方。”她終於客氣了一句,隨後走進房內放下塑料袋,刻意將椅子往前挪了一截,恰好擋在蘇瑾年和林述之間坐下。
這隱晦的保護舉動林述看在眼裡,便也識趣地不再多做停留:“那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我先把書放在周醫生辦公室,再會。”
“好的,您慢走。”方女士用極其疏離的標準客套送客。
林述轉身走到病房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了蘇瑾年的清脆提議:“林醫生,下次你可以買那種帶著掛繩的眼鏡夾,掛在脖子上它就不會再一直往下滑了。”
林述回過頭,隻見小姑娘已經重新翻開了那本帶有貓咪插畫的書,不再看他。而那位神經緊繃的母親則滿臉錯愕地看看調皮的女兒,又看了看門外的林述,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勉強、不自然的淡笑。
林述默不作聲地離開3號病房,走向儘頭的醫生辦公室,將教材妥善放到了周寒的辦公桌上後走入了樓道。
通過住院部的全封閉透明連廊時,陽光順著磨砂頂板將光暈灑在他身上,腳下踩著兩片脆響的枯黃落葉。林述就這麼孤寂地走在通道裡,腦子裡卻瘋狂盤旋著揮之不去的兩樣東西。
一個是不止一個那三次病程線索;
第二樣就是那個小姑娘左手食指和中指上並不起眼的異常指甲弧度。這絕不會是無緣無故發育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