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護士站。
林述坐在電腦前盲打病曆。剛治了一個急性蕁麻疹,推了地塞米鬆後好轉出院了。鍵盤空格鍵發澀,他得用力重重按兩下才能跳行。
對麵的二號診室門開了。
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快遞員捂著脖子走出來。衣服口掉了一塊紅漆,走路姿勢由於疼痛顯得有些僵直。
陳原雙手插兜跟在後麵,直接走到台前對護士下醫囑。
“三號床留觀。頭孢曲鬆皮試,冇問題就上兩克靜滴;加點布洛芬退熱。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就結賬走人。”
嘴裡交代著,他的手已經利落地抽出了下一位患者的病曆。翻開,掃一眼,合攏。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白大褂下襬帶起小風,兜邊磨白的手機殼一閃,他轉身又紮回了診室。
林述敲完最後一行字,抬頭活動了一下發酸的頸椎。
視線順著玻璃擋板,隨意掃進對麵的留觀區。那個快遞員正半靠在床頭墊上,閉著眼,下巴不受控製地微張。左手紮著留置針,透明藥液正在勻速滴落。
在他的頭頂上方二十厘米。
三個刺目的白字,底色淡紅。
在變窄。
林述的手硬生生懸停在鍵盤上。
在變窄。什麼東西在變窄?
他推開滑輪椅,大步走向三號床。一把抄起掛在病床末端的體溫記錄板掃了一眼。38.5度。
放下板子,他俯身湊近患者不足一米。
快遞員費力地半睜開眼,含渾不清地擠出一個字:“水……”
聲音渾濁發悶。絕不是普通的嗓子乾啞,而像是在喉部硬塞了一塊水腫的海綿,把氣流死死悶在了裡麵。
林述的目光像雷達一樣鎖死在他的脖頸上。
左側外輪廓。極其細微的凸起,兩邊不對稱了。
“聽我的,把嘴慢慢張開,張大點讓我看一眼裡麵。”
快遞員忍著痛努力往下扯動下巴。可嘴隻勉強張到平時一半的尺度,就徹底卡死了。
就著手電的反光,林述看清了口腔深處的景象。
左側扁桃體後方的黏膜嚴重囊性膨隆。不僅腫了一大圈,表麵更是充血發亮。這團肉球硬生生將正中央的懸雍垂粗暴地擠向了右側肉壁。
在變窄。
這是最凶險的氣道阻塞訊號。
林述倒吸一口氣,抽身直奔陳原的診室。冇敲門,直接擰開把手推門而入。
陳原正拿著紅藍筆,聽對麵的老太太叨叨膝蓋疼的具體位置。
“把你剛纔那個嗓子疼的病人,出來再看一眼。”林述的聲音冷硬得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陳原停下筆,眉頭瞬間擰緊。這語氣不是求助,是最高階彆的臨床醫療警告。
他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問,對老太太丟下一句“阿姨稍等”,立馬起身跟了出來。
走到床前。
“讓他張嘴。”林述讓出位置。
陳原彎腰:“兄弟,自己克服一下,嘴再張大點。”
快遞員憋出一頭冷汗,下巴依然隻能勉強卡在半截的死角。
陳原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僵住了。
就在十二分鐘前,坐在桌燈下的這個患者明明還能竭力撐開最滿意的弧度。那是陳原用壓舌板輕而易舉就看到右側扁桃體膿點的時候。因為證據太過確鑿和經典,他冇有去甄彆嘴巴張合的角度,更冇有去看左側的昏暗死角。
“打光,看他的左側深處。”林述的指令像刀子一樣精準鑿進來。
陳原手忙腳亂地從胸口拔出筆式手電,光束猛地刺入那個半開的喉骨深口。
強光下,那團巨大的惡性膨隆和嚴重偏傾的懸雍垂,清清楚楚地撕裂了陳原的判斷係統。猶如一根隨時會勒緊的絞索死死卡在氣管口。
陳原握著手電的手猛地扯出來,臉色唰地褪得雪白。他這才發覺患者左側脖頸那極度輕微的不對稱弧度。這是醫生意識到自己在鬼門關邊上走錯路時最本能的驚悚反應。
搶救的弦“砰”地繃斷了。
“快!上多引數監護,查血氧!”陳原嘶啞地吼出聲,“血氧96……還能撐!立刻十毫克地塞米鬆靜推壓住水腫!馬上給我撥耳鼻喉急會診!”
他衝著護士台的送話器急聲大喊:“急診三床高度懷疑扁桃體周圍膿腫壓迫氣道,馬上叫主治帶穿刺包下來保命!另外床邊放套氣管切開包備用,憋死就當場切!”
這一切猶如演練過千百遍般迅猛。
林述隻站在一邊安靜地遞藥、遞紗布。在這個檔口,他絕不越權伸手碰對方的主治患者。
不到十分鐘,耳鼻喉科主治帶著醫生狂奔衝入。看嘴,摸頸部,一秒確診。
鋪設無菌巾,區域性麻藥注入,粗壯的長針頭直接紮入極度膨隆的黏膜病變點。主治醫生的手重重往後一抽。
整整五毫升令人作嘔的黃白濃稠膿液,被硬生生抽進了針套。
隨著管道減壓,快遞員緊繃扭曲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癱回靠背上。他大張開嘴,發出了一聲貪婪而粗重的吸氣聲,像一條離水的魚重歸湖泊。
“舒服多了……”聲音依然沙啞,但那種致命的水下悶塞感徹底消失了。
耳鼻喉主治熟練地安頓患者轉去樓上住院做切開排膿。推床駛過護士站時,撿回一條小命的快遞員甚至還能轉頭去找恩人,卻冇看到特意避開的林述。他隻能朝著陳原的方向偏了偏頭:“謝謝醫生了。”
陳原站在原地,動作僵硬如木偶般點了點頭。護士將床單扯成一團,熟練地塞進黃色垃圾廢棄袋中。
林述獨自站著。
他的視野左下角,熟悉的淡藍色模組終於跳動了。
內科基礎 (4/5)。
灰色字跡閃了兩秒,徹底隱去。隻差最後一塊了。
……
人群散儘,陳原冇有回診室管排隊的老人。
林述在護士站後頭那條通往值班室的昏暗短走廊裡找到了他。
陳原像一灘爛泥蜷縮在牆根。那件平時平挺的大褂下襬,此時隨意散落在滿是灰塵的白瓷磚上。他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後腦勺,把自己深深埋進膝蓋的縫隙裡。
林述走過去,一言不發,貼著牆根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安靜了許久。除了遠處搶救推車的滾輪聲,走廊裡隻剩下極其沉悶的呼吸。
“我確實查了嗓子。”陳原的聲音從手臂縫隙間漏出來,發苦。
“我看得真真切切,就是最經典的化膿性扁桃體炎的長相。跟教材上畫的一模一樣。”
他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中間不過才隔了十二分鐘。而且太常見了,急診每天隨便接診六七個。”
林述平淡地回了一聲“嗯”。
“所以我壓根冇細看他外在脖子的輪廓。”陳原抱在腦後的指節捏得發白,“他進門說嗓子疼,那聲音含糊,我就理所當然覺得那是因為發炎。我甚至冇去甄彆他張開下巴到底有多難!”
“因為前麵他在我桌邊上,用最大的忍受力度把嘴撐開了。我得到了證據……所以我就停止深挖了。”
陳原抬起全是血絲的眼睛,定定望著對麵的白牆。
“今晚如果你冇跨大步跑過來多看那一眼。這個人,就死在了我開的結賬單前麵。”
林述冇否認。
陳原轉過頭死死盯著他:“你在十幾米外打字,什麼都冇碰,到底看到了什麼?我站在床沿看透十二分鐘的東西都冇看出來,你憑什麼能覺察到?”
林述麵容平穩如冰:“路過看他的時候,他咽水抬頭,發現左脖頸微弱不對稱。加上含糊的沉悶聲,這兩種外在壓迫表現拚在一起,很明顯不是簡單的發炎。”
這是事實。也是能從醫學邏輯上對直覺解釋的最合理掩蓋。
陳原看了他很久:“就這樣?”
“就這樣。角度偏差問題,換個方向我也看不見。”
陳原眼底的光死死沉澱了下去。這是最高壓線上的實戰失誤,在這裡冇有藉口。
在這片幽暗壓抑的牆根下沉默了五六分鐘後。
陳原鬆開抱頭的手臂,猛地往起一拔站直了身子。白大褂後背蹭上了一長條灰黑色的汙跡,他也不去拍。習慣性地掏出那片口香糖扔進微顫的齒間。
重重乾嚼了兩口。
“這事……”陳原冇看林述,聲音在走廊盪開,“老子承你個大恩。”
隨即,他邁開猶如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急診大廳燈火通明的前台。再不複往日走路生風的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