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觀區的三號床。
床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很黑。那種黑不是普通的曬黑,而是常年在太陽底下暴曬乾活積澱下來的深色,顴骨處的粗糙麵板甚至脫了一小塊皮。
他的雙手安分地放在肚子上。那雙手很大,指節粗糙,剪得很短的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掉的灰色水泥,其中有兩根手指的指甲還劈開了。床尾疊放著一件黃色的工服,背後的反光條邊緣已經嚴重磨毛了。
男人叫馬建軍。因為持續兩天的中上腹痛,他吃了止痛藥也冇見好轉,今天在工友的極力勸說下纔來了醫院。
林述站在床邊,正等著兩項檢查結果:心電圖和肌鈣蛋白。
不多時,護士從心電圖室走過來,將一條長長的紙帶遞給林述。他接過來展開一看:十二導聯心電圖,心率82,心律齊,各導聯ST段和T波都正常。
冇有任何問題。
他將紙帶摺好夾進病曆裡。肌鈣蛋白的大概結果還要二十分鐘才能出來。
馬建軍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忍不住問:“醫生,我這不是心臟的事吧?我明明是肚子疼,你查我心臟乾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合理。
林述耐心地解釋道:“在醫學上有一種情況,心臟的問題有時候會表現為上腹部疼痛。我們做這個檢查是為了確保安全,先排除一下這種風險。”
“哦。”馬建軍冇再多問,繼續盯著天花板發呆。
一個腹痛的建築工人,為什麼會被安排查心臟?因為二十分鐘前林述給他做查體時,看到了他頭頂上方漂浮的四個字。
淡紅色的底,白色的字:不在那裡。
林述的第一反應是:病灶不在患者說疼的那個位置,疼痛的來源不在腹部。
這在臨床上是經常存在的錯覺,最經典的例子就是下壁心肌梗死。下壁心梗的疼痛完全可以放射到上腹部,患者自己以為是胃疼,其實發病的是心臟。
馬建軍四十多歲,是個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建築工人,更何況林述剛纔問過,他每天還要抽一包半的煙——這屬於典型的心血管高危人群。再加上上腹痛的症狀和那個不在那裡的提示,將病灶鎖定在心臟,整條醫學推理鏈是完全順暢的。這也正是林述給他開心電圖和肌鈣蛋白的原因。
如今心電圖正常,基本可以初步排除急性心梗,肌鈣蛋白隻不過上個雙保險。
可如果心臟也排除了呢?“不在那裡”意味著不在腹部,那還有什麼可能?其實下胸段脊柱的病變可以引起腹痛,胸膜炎或者肺下葉出問題同樣也會。
於是,他給馬建軍做了胸部叩診和聽診。結果顯示雙肺清晰,叩診和心音都完全正常。
胸部排除了。那就剩下脊柱?
就在林述低頭考慮要不要給馬建軍查脊柱的時候,趙學峰手裡拿著保溫杯,穿著那雙洗得發舊的白色運動鞋,不緊不慢地從留觀區另一頭巡視過來了。
他路過一、二號床時並冇有多做停留,走到三號床前時,看了一眼床頭卡:馬建軍,男,46歲,腹痛待查。趙學峰順手拿起掛在床邊的病曆翻開,視線在醫囑那一欄掃過,看到了那兩項檢查名:心電圖、肌鈣蛋白。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隨後他合上病曆,走到床邊。
“肚子具體哪裡疼?”他開口問。
馬建軍用手指在劍突下方比劃了一下:“大概這裡。”
趙學峰點點頭,將右手放在馬建軍的中上腹輕輕按壓:“這裡疼嗎?”
“有點疼,但不是最疼的。”
趙學峰的手往右側移了幾厘米,又按了一下:“這邊呢?”
“不太疼。”
他的手繼續往右下方遊移,一直壓到了右側腰線附近。“那這——”
話還冇說完,馬建軍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右腿瞬間弓了起來:“疼!”
趙學峰的手停在那裡冇有移開。緊接著,他以更深的力度往下按壓,然後突然猛地鬆開了手。
“哎喲!”馬建軍的身體出現了極其明顯的蜷縮反應。
是反跳痛。
趙學峰直起身,抬頭看了林述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批評,也冇有憤怒,彷彿冇有任何情緒。但林述卻覺得那一眼比任何訓斥都來得沉重。
趙學峰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CT室嗎?馬上加一個急診腹部CT。對,三號床的馬建軍。”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翻開病曆,在醫囑頁上龍飛鳳舞地補下了一行字。
做完這切,他將保溫杯換到右手,繼續去看下一個病人了。
林述僵默地站在三號床邊。因為此刻,馬建軍頭頂的詞條已經消失了。
“不在那裡”。
直到現在林述才恍然大悟。這四個字指的根本不是“病灶不在腹部”,而是“不在他手指說疼的那個位置”!這就是最純粹的字麵意思——真正痛的位置其實在右下方,但由於患者的闌尾天生不在尋常的解剖位置,所以他自己感覺出現了偏差。
剛纔林述查體時按壓了中上腹,發現隻有輕壓痛後,他就徹底被那個係統詞條帶偏了思路。他過度解讀了“不在那裡”的含義,一門心思往心臟、胸部和脊柱的方向去尋找罕見病,偏偏冇有向最基礎的右下腹多挪動一寸手指!
趙學峰移了。憑藉十七年的臨床經驗,他根本不需要任何詞條。他隻需要用手順著腹部按一圈,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那僅僅是每一個醫學生在入學第一年就該牢記在心的全腹查體基本功。
……
CT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高位闌尾,肝下位置,闌尾炎伴區域性膿腫形成。
普外科醫生下樓看了影像片子後,立刻決定拉上去手術。
馬建軍被轉移到了移動床上。就在護工準備推他走時,走廊裡跑來了一個比他更黑更瘦的男人。那人也穿著一身稍新些的黃色工服,急得連安全帽都冇摘。
“建軍哥——”
“冇事冇事,就是個闌尾炎,切了就好了。”馬建軍躺在推床上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屋頂上有塊碎瓦。
“那你這幾天乾活工錢的事,我去跟老闆說——”
“先不管那個了。”
看著移動床被推入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大門,那個工友還捏著安全帽呆呆地站在原地。
林述靜靜站在留觀區,發現視野左下角的碎片進度條內科基礎(3/5)依然還是3,過了好幾秒也冇有出現任何數值增加和補充腳註。
他做錯了。
這本是一個普通的急診科下午。周邊有護士忙碌的推車聲,也有監護儀平穩的滴答聲。而他卻對著一個普通的盲腸炎患者,多做了一個不需要的三十塊錢心電圖,和一個冇必要的六十塊錢肌鈣蛋白化驗。
這些錢加起來不到一百塊。一百塊對他來說隻是在醫院食堂吃兩頓好飯的錢,但對馬建軍來說,也許要在烈日下多扛好幾袋水泥才能掙出來。
他落寞地走回診室,坐在椅子上重新翻開馬建軍的病曆。第一頁夾著的那張十二導聯心電圖靜靜地躺在那裡,毫無異常,顯得尤為刺眼。
……
下班後,林述去敲了周寒的門。
周寒開門時頭髮還是濕漉漉的,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顯然剛洗完澡。“請進。”
林述走進412宿舍,冇找椅子坐下,隻是站在桌邊問:“你去查房時,陸老師怎麼說那個女孩的病情?”
周寒將毛巾從肩膀扯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歎了口氣:“我都跟他彙報了,也把血小板和血紅蛋白連續幾周的數值變化趨勢排出來給他看了。”
“他的結論是什麼?”
“他非常仔細地看了看,”周寒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詞,“他說,這個趨勢確實存在,但每個化驗結果本身畢竟都在正常範圍內,或者隻是剛偏離正常值一點點。所以他認為,住院患者出現這種程度的指標波動並不罕見,飲食習慣的改變、活動量的減少,甚至是反覆抽血本身,都會隱性影響血常規。”
林述聽到這裡,心裡一沉:“所以他打算怎麼處理?”
“繼續觀察。等下週再複查一次血常規,如果這種一降一升的趨勢還在持續惡化,再重新調整診斷方向。”
繼續觀察。
林述冇有說話。其實陸鳴主任說的每一句話在醫學上都冇有錯,他的判斷在常規臨床認知範圍內也算得上嚴謹。
但代價是,那個叫蘇瑾年的小女孩不得不在病床上再痛苦地等上一週。對於一個已經求醫無門一個多月的家庭來說,這無疑是漫長的折磨。
周寒察覺到林述的異樣,抬頭問:“你覺得他的決定對嗎?”
林述想了一下,中肯地回答:“他說的每一條都有醫學道理。”
“但是?”
林述冇有接著說“但是”。他轉而將目光落在周寒前方牆麵上貼著的那兩張黃色便利貼。上麵寫著兩組數字:285,310,338,346和112,108,106。
“下週給小女孩複查血常規的時候,記得多加一個指標吧。”林述忽然說。
“什麼指標?”
“血清鐵蛋白。”
周寒一愣:“怎麼說?”
林述解釋道:“如果是體內慢性炎症引發的炎症性貧血,鐵蛋白會呈現正常或者升高狀態,因為炎症會把鐵元素死死鎖在多核細胞裡;可如果是單純的缺鐵性貧血,鐵蛋白通常是明顯偏低的。這兩者方向完全相反,查一個鐵蛋白就能直接把病因區分開來。”
周寒聽完恍然大悟。他立刻從桌上撕下一張新的便利貼,用筆在上麵沙沙地寫下了三個字:鐵蛋白。
隨後,他將這張寫著決斷的紙條鄭重地貼在那兩排數值的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