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書成,墨痕猶腥。三十年霜刃磨一尺,今乃出鞘,寒光中浮出三顆頭顱。鼎鑊沸聲漸熄時,腕間筆已重千鈞。
卷一·斷鍔
楚有匠曰赤堇,鍛鐵成霧者三十載。王伐其族,取其父首為飲器。客披星而至,額有舊疤如劍痕:“聞君藏鐵魄。”赤堇啟地宮,血泉湧出玄鐵。客解袱,父顱雙目忽開。“以子血淬,以仇火鍛,可得真鋼。”客撫疤笑。赤堇熔己身入爐,客負劍行七日,朝歌城下,王戟斷,劍亦折。客提三首投鑊,油花綻作白梅。鼎傾,梅瓣沾上卿衣,自此楚宮無晨露。
卷二·焦桐
伯牙碎琴那夜,其實弦未絕。鍾子期葬山時,懷中有半段冰弦。野史不載的是:子期聾三載,聞琴唯見指舞。所謂高山流水,乃伯牙自敘——少時弑師,投屍於峨嵋瀑;長而負盟,溺故人於黃河津。每彈至此,指甲盡裂。子期所泣,實琴板血漬滲如紅梅。後盜墓者發塚,見雙骸抱焦木,齒間銀弦錚然,風過作《睢陽》調。
卷三·泣璞
卞和失足時,楚山雲氣盡赤。初獻厲王,玉工嗤:“石也。”再獻武王,匠人哂:“礫也。”及至文王即位,和抱璞哭荊山,淚盡繼血。王使剖之,果得夜明璧。然有墨紋如蚯蚓,遊於月光中。史官未錄者:和自剜雙目謝罪,王慟,命鑲瞳於璧。後藺相如捧璧逃秦,壁上瞳忽墮,化為白虹貫日——此非天象,實和之目眥裂也。
卷四·弒心
穆王西巡歌,其實有第三疊。西王母瑤池宴上,王解劍為聘:“三秋當歸。”臨行贈青銅鑒,中鎖昆侖雪魂。三十年後,鑒生紅鏽,王崩於南征途。侍女見王母碎鏡,鏡片化青鳥千隻,銜雪東飛。至鎬京時,雪落王陵鬆柏盡成珊瑚——此即《穆天子傳》供失章,餘十七歲夢得,醒而鬢斑。今書之,硯中墨結冰花。
卷五·溺日
誇父逐日非為光,乃尋海。昔者共工觸不周,天河傾東南,其妻女娃浴於東海而溺。誇父見日墜處有旋渦,疑即歸墟。棄杖化鄧林時,掌心藏貝齒一枚。後精衛銜西山木,每投必鳴:“父在!”海潮吞石聲,實誇父骸骨相叩。今煙台有礁如巨人臥波,月夜聞呼吸聲,漁人謂曰“山海歎”。
卷六·戲烽
楚襄王遊雲夢,非為畋獵。其時秦使執玉鬥來,王方與宋玉弈。使催,王投子入鶴喙:“君見白鳥銜玦乎?”夜宴章華台,烽火驟起。王撫琴唱《陽春》,秦使怒斬案。忽有野雉墜庭,腹中出帛書:“王獵未歸。”此局下千年,杜牧詩“襄王雲雨”實隱此役——王以情障目,救三城百姓。今人但笑荒淫,豈知台上琴紋皆箭鏃鑿成。
卷七·偽符
如姬盜虎符夜,星月逆行。魏王早易符為石,然朱亥椎晉鄙時,石符化虎噬秦將。信陵君兵至鄴城,見血河浮符,陰陽齒竟合。太史公未載者:如姬毀容入秦宮,三十年後,始皇所佩鹿盧劍忽作龍吟,劍鐔現魏篆“如”字——此姬骨所化也。邯鄲城外舊戰場,每雨則聞女子笑:“符假情真。”
卷八·俑銘
始皇詔斂天下匠,得鹹陽者三百。得、午、宮強三人,刻名於俑踝。地宮將閉,得忽歌《黍離》,聲震青銅水銀。午笑曰:“吾等本葬品,何悲?”宮強蘸丹書壁:“美與善永閉,醜與惡長行。”今掘秦俑,有七具額藏黍粒,三具掌紋如生。驪山雷雨夜,坑中聞鑿石聲,晨見新俑淚痕——此非靈異,乃地氣蒸騰,然導遊不說破。
卷九·鬼書
倉頡造字成,天雨粟三日。其幼子掬粟而泣:“父,此字吃人。”後三百年,周室太史籀病篤,見窗欞蟲跡成篆:“汝譯我形,我食汝魂。”臨終焚簡,灰煙化七十二道黑虹。餘寫至此,燈花爆出“冤”字。忽悟卞和泣、精衛喑、如姬笑,皆古字噬人殘聲。擲筆推窗,雪地鳥跡如甲骨——原來倉頡最後一字未就,待今人補足。
跋·焚簡
樣書成於臘月廿四,灶神昇天時。餘攜卷至鑄劍灘,當年赤堇鍛鐵處。焚之,灰燼不散,盤旋作人形。忽聞岸側有椎骨聲,見三老叟弈於礁石:一跣足捧顱為盂,一獨目以箭鏃為子,一袖手笑指星鬥:“王、俠、匠俱往矣,留此公道在火中。”言畢躍入海,火光隨潮去。餘拾殘簡,唯存四句:“雪夜花時舊麵龐,紛紛多在夢中央。神迴不覺來年近,魂去才知此意長。”
歸途買酒,燙以地爐。恍惚見書中人列坐,或提首,或抱璞,或羽衣染血。共斟時,雪落酒盞不起漣漪——原來都在鏡中。歲除鍾鳴,櫥間新書自翻頁,字字滲朱,如初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