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竹影
崇禎十六年,癸未歲暮。揚州城西三十裏有小丘,丘畔生竹千竿,中有精舍三楹,匾曰“虛白”。時值臘月,朔風過處,黃葉積階可沒履,唯庭前那幾叢鳳尾竹猶自青翠。竹聲颯颯,似與簷角鐵馬相應和。
精舍主人姓張,諱雲鏡,字明澈。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原任禮部主事,甲申年京師陷,遂攜妻孥南歸,於此結廬五載。世人多道他“佯狂避世”,唯二三知交曉得,此人骨子裏是“寧抱竹死,不逐絮飛”的脾性。
這日清晨,霜濃如雪。雲鏡裹著半舊灰鼠裘,正俯身拾階上落葉。葉是銀杏葉,扇形,金黃金黃鋪了一地。他拾得極慢,每片都要端詳葉脈走向,彷彿在鑒閱法帖。身後童子名喚阿拙,抱著竹帚侍立,凍得鼻尖通紅。
“阿拙,你看這片。”雲鏡拈起一葉,對著晨光,“筋絡縱橫,不似凋零物,倒像…像懷素醉後筆意。”
童子湊近看,茫然點頭。他十歲被賣到張家,如今十三歲,識得幾百字,卻不懂什麽懷素張旭。隻曉得主人這三年,每晨拾葉,已攢滿七隻藤箱。箱上墨書“乙酉秋聲”、“丙戌霜跡”、“丁亥風痕”…
忽然竹叢深處傳來稚語:“爹爹又在與葉子說話麽?”
但見個五六歲女童,梳雙丫髻,穿杏子紅綾襖,從竹隙間鑽出來。手裏攥著幾段枯竹枝,枝上竟用絲線係著些石片、鬆果、碎瓷,風過處叮咚作響。
雲鏡展顏:“嘉兒又做風鈴了?”
這名喚嘉兒的正是他幼女。三年前生於這竹園,落地時不哭反笑,接生婆連稱奇事。雲鏡中年得女,視若明珠,偏這女兒性喜自然,不戀金玉,專愛拾些野物把玩。
“爹爹看,”嘉兒舉起竹枝,“這個青石片像不像小魚?鬆果是胖和尚,瓷片是月亮…”她忽然歪頭,“昨兒夢裏,月亮掉進池塘碎了,我就去撿迴來啦。”
雲鏡心中一動。俯身將女兒抱起,那枯竹風鈴沙沙作響,竟成天然清音。他望向階前“虛白”匾額,忽然道:“阿拙,取我鬆煙墨、澄心紙來。”
卷二暗室
精舍東廂有鬥室,廣不盈丈。北壁開小窗,正對竹梢;南牆立榆木書架,架上不置經史,盡是些奇石、古藤、陶塤、貝葉。地設蒲團二,中置矮幾,幾上唯紫砂壺一、素瓷盞三。此即雲鏡所謂“暗室”——取“暗室不欺”意,實為觀心之所。
此刻矮幾上鋪開四尺宣紙。雲鏡盤膝而坐,閉目良久。嘉兒趴在對側蒲團上,托腮看父親鼻尖——那裏有粒淺褐小痣,她私心裏喚作“墨星子”。
墨是上等鬆煙,研得極濃。雲鏡忽睜眼,拈起中號狼毫,不蘸清水,徑直探入硯池。腕懸半空,凝住不動。
窗外風驟緊。竹濤聲由遠及近,如萬馬踏過空穀。雲鏡腕落筆走,卻不是寫字——那筆鋒在紙上縱橫捭闔,忽如斧劈,忽似遊絲,濃淡幹濕燥五色俱現。但見老竹盤根、新筍破土、風搖葉浪、露滴梢頭…竟全在筆墨間。
嘉兒看癡了。她不知這是“六分半書”,亦不懂“以畫入書”的妙理,隻覺滿紙都是自家園子裏那些竹魂竹魄。最後一筆落下,雲鏡擲筆,紙上赫然是首詩:
**地靜虛白生玉屋
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懷**
題款小字:“丁亥臘月觀竹偶得雲鏡”
“爹爹這是畫還是字呀?”嘉兒伸出小指點著那些竹節——分明是篆籀筆法,卻真有竹之形。
“非畫非字,亦畫亦字。”雲鏡擱筆,目中有光,“嘉兒你看,這‘竹’字最後一豎,可像昨夜那場急雨?”
正說著,阿拙在門外稟報:“老爺,泰鴻先生到了。”
雲鏡神色微變。徐泰鴻,字子翼,是他同年進士,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職。此人素有“琉璃球”諢號,最擅周旋,今日突然來訪…
“請至明堂奉茶,我即刻便到。”
卷三明堂
明堂實是竹舍正廳。懸“慎獨”匾,下設花梨木長案,上供一隻天青釉弦紋瓶,瓶內插枯梅一枝。四壁無字畫,唯西牆掛柄無弦古琴——琴身蛇腹斷紋密佈,銘“孤桐”二字。
徐泰鴻已候了片刻。他四十許人,白麵微須,穿沉香色紵絲直裰,外罩玄狐鬥篷,通身透著金陵官場的精緻。此刻正背手看那枯梅,聞腳步聲轉身,笑容先堆了滿麵:
“明澈兄,你這‘竹隱’真堪比桃源了!”
雲鏡拱手還禮,吩咐阿拙烹茶。二人分賓主落座,泰鴻目光掃過四壁,嘖嘖道:“別人家懸名家字畫,兄台掛無絃琴。妙,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子翼兄冒寒來訪,不是為品評寒舍罷?”
泰鴻笑容微斂,從袖中取出一卷金粟箋,雙手奉上:“實不相瞞,受人所托——嶽翁老先生七十大壽在即,金陵諸名士欲製‘千壽屏’為賀。兄台書法冠絕東南,這序文…”
雲鏡不接:“嶽翁門生遍朝野,何須我這避世之人筆墨?”
“兄台此言差矣。”泰鴻傾身,“嶽翁昨日茶會上親口說:‘當今作字,能得晉唐風骨者,唯雲鏡一人。’”他壓低聲音,“況且…壽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書居其五,兄台若題此序,來日起複…”
話未說完,雲鏡忽聞屏風後窸窣聲。轉頭看,卻是嘉兒扒著屏風邊緣,露出半張小臉,眼珠烏溜溜轉。
泰鴻也瞧見了,順勢笑道:“這便是令嬡?來,伯父有見麵禮。”從懷中摸出枚羊脂玉連環,玲瓏可愛。
嘉兒不接,反仰臉問:“嶽翁…是那個寫‘龍起鳳鳴’的老爺爺麽?”
滿室俱寂。泰鴻笑容僵住,雲鏡沉聲:“嘉兒,不得無禮。”
“昨日陳嬸講故事說的嘛。”嘉兒脆生生背起來,“‘嶽翁大家真巨擘,神韻屈指出江淮。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後麵記不得啦。”
泰鴻臉色由白轉紅,複又堆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不過…”他轉向雲鏡,意味深長,“連仆婦都知嶽翁名望,兄台真忍心推卻?況且這賀詩是費子昂所作,費兄如今在通政司,他的麵子…”
雲鏡起身走到西牆,輕撫無絃琴:“子翼兄可通音律?”
“這…略知一二。”
“琴無弦,何以發音?”雲鏡自問自答,“以心絃發音。字無求,何以動人?以本心動人。”他轉身,目如寒潭,“嶽翁之壽,自有公卿賦詩。雲鏡筆拙,不堪玷汙壽屏。”
泰鴻知不可強,長歎收卷。臨行忽道:“聞兄台近年作《竹譜》百幅,可否一觀?”
雲鏡沉吟片刻,引至書房,展開數軸。泰鴻觀罷,擊節讚歎:“飛泉傾誠絕妙作,字賦流暢兩俱佳!此等筆墨,埋沒竹野豈不可惜?這樣,卷我帶走,必在金陵為兄台傳名。”
雲鏡本欲拒,轉念卻道:“如此,有勞了。”
卷四浮譽
臘月廿三,祭灶日。揚州城年味已濃,竹園卻依舊清寂。雲鏡晨起忽覺心悸,推開窗,見東方赤霞漫天,如血如荼。
早膳時,妻王氏佈菜,欲言又止。雲鏡擱箸:“有事但說無妨。”
“昨日舅家表兄來信,說…說老爺的《竹譜》,在金陵紙貴了。”
“哦?”
“說嶽翁壽宴上,徐大人當眾展卷,滿座皆驚。有翰林讚‘草聖再世’,有尚書歎‘百年一人’。如今…摹本都賣到十兩銀子一卷。”
雲鏡默然。良久,問:“然後呢?”
王氏垂目:“表兄說,這是好機緣。老爺若肯…肯稍作周旋,起複指日可待。咱家祖產在淮安,這些年…”
“你也覺得我該去求個官做?”雲鏡聲音很輕。
王氏忽抬頭,淚光瑩然:“妾非慕榮華。隻是嘉兒漸大,總不能在竹園困一輩子。將來議親,總要…”
話被阿拙的驚呼打斷:“老爺!外頭…外頭來了好多車馬!”
但見竹徑盡頭,十數人抬著禮箱迤邐而來。為首是個錦袍中年,老遠便拱手:“張老爺!晚生金陵‘漱玉齋’掌櫃,特來求墨寶!”
原來那日壽宴後,《竹譜》名聲不脛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機,快馬加鞭來揚州——都說這位張老爺性情孤高,須趁熱打鐵。
雲鏡立在階前,看那些人將禮箱開啟:湖筆十盒、徽墨廿錠、端硯八方、泥金箋百幅…陽光照在綾羅綢緞上,晃得人眼暈。
掌櫃打千道:“這些是潤筆之儀。老爺隻需月作字畫二十幅,敝號願以每幅五十兩收購,立契三年!”
圍觀的村童發出驚歎。五十兩,夠莊戶人家吃用五年。
雲鏡卻看向最後那隻小箱。箱開處,竟是套孩童首飾:金鑲玉長命鎖、珍珠耳墜、珊瑚手串…掌櫃陪笑:“聽聞老爺有千金,些許玩物…”
嘉兒原本躲在父親身後,此刻忽然鑽出來,抓起那長命鎖。眾人心下一鬆——有戲。
卻見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樹下,踮腳將鎖掛上枯枝。轉身拍手笑:“這下梅花也有項鏈啦!”
鬨笑聲中,掌櫃臉色陣紅陣白。雲鏡緩緩開口:“《竹譜》本為自娛,諸公錯愛。這些厚禮,還請帶迴。”
“張老爺!價錢好商量!六十兩!不,八十兩!”
雲鏡已轉身入內。阿拙正要掩門,忽聞馬蹄急響,馬上滾下個汗流浹背的信使:“揚州府急遞!張雲鏡老爺可在?”
信是徐泰鴻親筆。雲鏡拆閱,神色漸凝。原來嶽翁見《竹譜》後,竟托泰鴻傳話:願收雲鏡為關門弟子,並保舉入國子監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發抖——國子監博士雖隻六品,卻是清貴之極,將來入閣都有可能。
“老爺…”她聲音發顫。
雲鏡折信,閉目。庭中風起,那掛枯枝上的金鎖叮當作響,混著竹聲,竟成淒清調子。
卷五幽懷
當夜,雲鏡獨坐暗室。不點燈,任月光從北窗瀉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駁。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萬曆四十七年殿試,十九歲的自己意氣風發,在策論中寫“願為蒼生請命”;想起天啟年間在禮部,見魏閹生祠遍地,憤而辭官;想起甲申年在北京,親眼見崇禎帝自縊的訊息傳來,百官鳥獸散…
“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他喃喃自語。白日泰鴻信中,除卻嶽翁美意,還附了首詩,正是這兩句。詩後有小注:“子翼兄當勸雲鏡,識時務者為俊傑。”
識時務。什麽是時務?是剃發易服?是頌聖稱臣?還是如嶽翁那般,一麵寫著“龍起鳳鳴”的忠君詩,一麵為新朝編纂《貳臣傳》?
月光移到西牆,照亮無絃琴旁新掛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後所作,錄的是舊句:
**暗室慎獨不欺性
明堂潔淨有素齋**
素齋…他忽覺饑腸轆轆。起身去廚下,見灶台溫著碗粳米粥,兩碟醃筍。王氏細心,知他夜裏常餓。
正吃著,忽聞細碎腳步聲。嘉兒抱著布老虎,赤足站在門口:“爹爹,我餓。”
父女對坐喝粥。嘉兒忽然說:“白日那些亮閃閃的東西,我不喜歡。”
“為何?”
“陳嬸說,戴上那些,脖子會重,頭會低,就看不見天上的雲了。”她舀起粥裏的棗,“爹爹寫字時,頭從來不低。”
雲鏡喉頭一哽。半晌,柔聲問:“嘉兒喜歡竹園麽?”
“喜歡!竹葉會唱歌,石頭會說話,昨夜池子裏那條紅鯉魚,還跟我說它祖父見過真龍呢!”
童言稚語,卻如醍醐灌頂。雲鏡擱下碗,抱女兒到院中。臘月廿三,無月,星河燦爛。嘉兒忽然指著北方:“爹爹看,好多星星掉下來!”
是流星雨。千萬銀矢劃過蒼穹,倏明倏滅,彷彿蒼穹在書寫狂草。
“它們在寫字麽?”嘉兒問。
“在寫。寫‘天地不仁’,寫‘逝者如斯’,寫‘寧為玉碎’…”雲鏡聲音漸低,“隻是凡人讀不懂。”
“我讀得懂。”嘉兒認真道,“剛才那顆最亮的,寫的是‘自在’。”
雲鏡渾身一震。低頭看女兒,女童眸子映著星河,澄澈如初生。
卷六飛泉
此後數日,竹園門庭若市。有求字的,有說項的,甚至有自稱“同年之誼”來打秋風的。雲鏡一概閉門謝客,隻命阿拙在門外掛木牌:“舊疾複發,靜養謝客”。
臘月廿八,雪。晨起銀裝素裹,竹枝負雪,時有折斷聲。雲鏡披衣出院,見嘉兒正在梅樹下堆雪人——雪人頸上,竟還掛著那枚金鎖。
“爹爹,它說冷,要圍巾。”嘉兒小臉凍得通紅。
雲鏡解下自己羊絨圍巾,給雪人係上。父女相視而笑。笑聲中,忽聞牆外馬蹄聲,在門前停住。
來人卻是徐泰鴻,一身風塵,麵色凝重。不待雲鏡開口,他先揮退從人,低聲道:“借一步說話。”
暗室中,炭火畢剝。泰鴻從懷中取出黃綾卷軸,聲音發顫:“嶽翁…昨夜薨了。”
雲鏡手中茶盞一晃。
“急症,從發病到咽氣不到三個時辰。”泰鴻抹了把臉,“臨終前清醒片刻,隻留兩句話。一句給兒孫:‘詩書傳家,莫涉黨爭’。一句…”他抬眼看向雲鏡,“給你。”
“給我?”
泰鴻展開黃綾。上無題款,唯狂草八字:
**寬博殊智寧儒秀
從容安卓與道偕**
雲鏡怔住。這是嶽翁對自己一生定讞?“寧儒秀”——寧為儒門秀士,不為廟堂卿相?“與道偕”——道是何道?忠君之道?事新之道?還是…
“還有件蹊蹺事。”泰鴻聲音更低,“嶽翁薨後,家人整理書房,發現他三個月前寫的手劄。內中提到兄台《竹譜》,說…說‘此子筆墨,有董狐之直,史魚之耿,惜乎生不逢時’。”
董狐,古之良史,直筆不諱。史魚,屍諫之臣,以死明誌。
雲鏡忽覺掌心盡是冷汗。
“更奇的是,”泰鴻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紙,“這是在書案暗格發現的,似是絕筆。”
紙已泛黃,上書四句:
**今日珍之薦郊廟
翌朝舍則媚淵蝔
飛泉本自無垢意
何必人間說濁清**
“淵蝔”者,汙穢蟲豸也。雲鏡讀罷,如遭雷擊。原來嶽翁早看透——那些今日將你捧上神壇的,明日亦可棄你如敝履。而自己,不過是他們“薦郊廟”的祭品,或是“媚淵蝔”的餌食。
“嶽翁他…究竟是何意?”泰鴻茫然。
雲鏡不答。他走到窗邊,推開窗。雪已停,朝陽初升,照在積雪上,竟折射出七彩光暈。竹枝不堪重負,轟然折斷,雪沫飛濺如泉。
“飛泉傾誠…”他喃喃道。
原來那日壽宴上,嶽翁看《竹譜》,讚“飛泉傾誠絕妙作”,非讚筆墨,是讚本心。如飛泉自高山跌落,粉身碎骨亦不改其白。而自己,卻疑他用心,拒他好意…
“子翼兄。”雲鏡轉身,目中有淚光,“請代我備三牲祭禮,我要親往金陵弔唁。”
泰鴻大驚:“不可!如今朝局微妙,嶽翁門生故舊皆成眾矢之的,兄台此時現身…”
“正因如此,更要去。”雲鏡望向窗外,雪光映得他須發皆白,“否則,怎對得起這‘飛泉’二字?”
卷七渡江
臘月三十,除夕。長江封渡,雲鏡以十兩銀子租得漁舟一葉。舟子勸道:“客官,這幾日江上流淩兇險,不如等開春…”
“等不得。”雲鏡隻攜一仆一包袱。包袱裏是連夜手抄的《金剛經》全卷——嶽翁信佛。
舟至江心,果然見浮冰如獸,撞擊船板砰砰作響。阿拙麵如土色,雲鏡卻盤坐船頭,閉目誦經。忽有巨冰撞來,舟子驚呼,雲鏡睜眼喝道:“左滿舵!”
漁舟險險避過。那冰淩擦舷而去,陽光下,竟見冰中凍著支紅梅,花開正豔。
“奇哉!”舟子抹汗,“寒冬臘月,江心哪來梅花?”
雲鏡不答,隻望那紅梅隨冰遠去,消失在茫茫江霧中。忽然想起嘉兒昨夜話別時問:“爹爹要去很久麽?”
“不久,梅花開時就迴。”
“那…我給爹爹的竹子戴上圍巾,等爹爹迴來解。”
女兒用自己那方羊絨圍巾,係在了最矮那叢竹上。王氏在旁垂淚,卻未阻攔——她懂丈夫,有些事比性命要緊。
抵北岸已是申時。金陵城牆巍峨,城門口兵士盤查甚緊。雲鏡遞上路引,兵士斜睨:“揚州來的?入城何事?”
“弔唁。”
“吊誰?”
“嶽翁,嶽東籬先生。”
兵士臉色一變,與同僚耳語片刻,揮手放行。雲鏡走出數步,忽聞身後低語:“又一個不怕死的…”
嶽府在秦淮河畔,原本車馬填巷,今日卻門可羅雀。白燈籠在寒風中搖晃,像隻盲眼。雲鏡整衣冠,上前叩環。良久,側門開縫,老仆探頭,見是生人,怔了怔。
“揚州張雲鏡,特來拜祭。”
老仆渾濁老眼忽然睜大:“可是…寫《竹譜》的張先生?”
“正是在下。”
“先生快請!”老仆拉開門,壓低聲音,“這兩日來了三撥官差,查抄書信手稿…靈堂都無人敢來祭拜了!”
靈堂設在正廳。素帷白燭,正中楠木棺未蓋——據說要等京裏旨意,才能下葬。棺前唯設清茶一杯,連香燭都無。
雲鏡拈香,三拜,插於爐中。又從包袱取出《金剛經》,置於祭案。正欲行禮,忽聞屏風後環佩輕響,轉出個縞素婦人,四十許年紀,雙目紅腫。
“可是張先生?”婦人萬福,“妾身嶽門王氏。先夫臨終念念,說天下知他者,唯先生一人。”
雲鏡還禮:“雲鏡何德何能。”
“先生請看此物。”王氏從袖中取出一卷手稿,紙色陳舊,卻是嶽翁筆跡。題曰:《丙戌秋與雲鏡書未寄稿》。
雲鏡展卷,但見開篇寫道:
“雲鏡賢弟如晤:聞弟結廬竹野,作《竹譜》自娛,欣慰無已。當此濁世,能守虛白,非大智慧大勇氣不能為。然愚兄近日每觀天象,見紫微晦暗,妖星犯鬥,恐大變在即。弟之筆墨,有天地正氣,他日若逢明主,當獻之廟堂,以正人心…”
讀至此,雲鏡手已抖。原來三年前,嶽翁早有此信,卻未寄出。為何?
往下看,豁然開朗:
“…然反複思之,此舉實害弟也。昔年嵇康《廣陵散》絕,非曲高和寡,乃因絕響可保其潔。今若以弟之清名,飾此汙濁廟堂,是明珠暗投,美玉陷淖。不如任其散落江湖,或有一二入知音之眼,可傳百代。”
最後數行,墨跡尤新,似是臨終所添:
“近聞有司欲修《貳臣傳》,迫愚兄主筆。嗚呼!生不能為忠臣,死豈可為諛鬼?今決意以病辭。然恐禍及子弟,故作狂放狀,使天下知嶽東籬老朽昏聵,不堪其任。唯弟《竹譜》清氣,可滌此汙名。他日泉下相見,當與弟論道於竹林,不複言人間事矣。”
信末鈐印:“竹下舊客”。
雲鏡持信之手,顫抖不能自持。原來那些“龍起鳳鳴”的頌詩,那些周旋權貴的作態,皆是自汙保節之計!而自己,竟以清高自許,鄙其“媚淵蝔”…
“先生…”王氏啜泣,“先夫遺言,此信本欲焚化。妾身私心留下,想著…總該有人知道真相。”
“為何給我看?”
“因為先夫說,”王氏抬頭,淚眼中有光,“滿朝朱紫,隻有張雲鏡,讀得懂他靈前的無字碑。”
雲鏡緩緩跪倒,向靈柩三叩首。每叩一次,額觸青磚,聲震屋瓦。起身時,額上已見血痕。
卷八夜宴
祭罷欲辭,忽有仆役奔入:“夫人!宮裏來人了!”
但見數名錦衣太監昂然而入,為首者麵白無須,手捧黃卷:“嶽王氏接旨!”
滿堂皆跪。太監展卷,尖聲宣讀。原是聖上“憫其老邁”,追贈禮部尚書,諡“文貞”,並賜祭葬。王氏叩頭謝恩,太監卻話鋒一轉:“聽聞《竹譜》作者張雲鏡在此?聖上有口諭,宣其明日至文華殿,禦前作書。”
滿堂死寂。雲鏡伏地:“草民抱恙,恐汙聖目。”
太監輕笑:“張先生,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嶽尚書生前屢薦先生,聖上如今特許你入國子監,賜博士銜,專司書法教授。怎麽,要抗旨?”
抗旨二字,重如千鈞。雲鏡抬頭,見王氏頻使眼色,目中盡是哀求——嶽家滿門性命,皆係於此。
“草民…領旨。”
太監滿意而去。王氏癱坐在地,雲鏡扶起她,低聲道:“夫人放心,雲鏡自有分寸。”
當夜,徐泰鴻匆匆來訪,神色倉皇:“大事不好!今日朝會,有人參嶽翁‘陰懷貳心’,其門生故舊皆要清查。聖上此時召見,怕是…怕是試探!”
“試探什麽?”
“試探你是真隱士,還是…嶽黨餘孽!”泰鴻跺腳,“明日禦前,兄台務必謹慎。若作忠君頌聖之文,或可過關;若再寫那些竹石…”
“寫竹石便是貳心?”
“竹者,勁節也,喻不事二主;石者,頑固也,喻不忘前朝!”泰鴻苦笑,“兄台《竹譜》早被翰林院那幫人解讀透了!”
雲鏡默然良久,忽問:“子翼兄,你我也相識二十年了。依你看,雲鏡是何種人?”
泰鴻怔了怔,歎道:“兄台是…是那種雪夜訪戴,興盡而返之人。”
“好個‘興盡而返’。”雲鏡大笑,笑中有淚,“煩請兄台備車馬,我要去個地方。”
“何處?”
“秦淮河。”
卷九秦淮
臘月三十的秦淮河,竟比往常更熱鬧。畫舫如梭,笙歌徹夜——舊朝遺老與新朝權貴,在這槳聲燈影裏奇妙地交融。亡國的悲慟與開國的歡慶,皆融作一杯濁酒。
雲鏡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舫子。船孃見是徐泰鴻領來,也不多問,徑引至後艙。艙中早有一人等候,青衫方巾,正在煮茶。
“這位是顧炎武顧先生。”泰鴻介紹。
雲鏡肅然起敬——顧炎武,字寧人,當世大儒,誓不仕清,著有《天下郡國利病書》。二人敘禮畢,顧炎武直言:“聞明日兄台要赴禦前之約?”
“先生訊息靈通。”
“非也。”顧炎武斟茶,“是嶽翁臨終前,曾修書與我,說‘他日若雲鏡受迫,可托寧人’。”
雲鏡鼻酸:“嶽翁為雲鏡,苦心至此。”
“嶽東籬這個人…”顧炎武望向窗外燈影,“當年在複社,他最是激憤,罵閹黨、劾權臣,幾度下獄。甲申年,他本欲殉國,是我勸下他——我說‘死易,忍辱負重難’。”
“所以他事新朝,是為…”
“為保全一批人,一批書,一批火種。”顧炎武聲音低沉,“修《貳臣傳》,他暗中刪去十七人;編《明史》,他悄悄留下三百卷禁書。這些事,如今朝中已有人疑心,隻是死無對證。”
舫外忽然傳來歌聲,是《桃花扇》: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顧炎武冷笑:“這秦淮河,看過多少樓起樓塌。如今唱曲的,聽曲的,可還記得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
雲鏡默然。他記得。那日北京城破,他在南京禮部值房,見塘報上“帝崩於煤山”五字,當場嘔血。
“兄台明日如何打算?”顧炎武問。
“雲鏡…不知。”
“我有一言。”顧炎武正色,“昔年文天祥被俘,元世祖愛其才,欲授宰相。文山公作《正氣歌》以明誌。後人有議:若文公虛與委蛇,或可保全更多忠良。兄台以為如何?”
雲鏡沉吟:“道不同,不相為謀。”
“錯!”顧炎武拍案,“文公若降,則無《正氣歌》;無《正氣歌》,則無後來謝枋得、陸秀夫、張世傑!有時候,赴死易,忍辱負重難——嶽翁選了一條更難的路。”
“先生是要我學嶽翁?”
“非也。”顧炎武目光如炬,“嶽翁是嶽翁,雲鏡是雲鏡。有人宜為暗流,滋養地脈;有人當為飛瀑,昭示高潔。兄台《竹譜》清氣,已成士林風骨象征,若明日禦前折腰…”
他未說完,雲鏡已明。自己可以死,但《竹譜》的象征不能倒。那是無數遺民心中,最後一點不肯屈的節。
“然則…何以自處?”
顧炎武從懷中取出一卷紙:“此嶽翁絕筆詩,兄台或可用之。”
展開,竟是:
**地靜虛白生玉屋
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懷
暗室慎獨不欺性
明堂潔淨有素齋**
正是雲鏡那日所作。隻是後麵多了四句:
**浮譽雲鏡過無及
嘉兒逗樂好惡乖
嶽翁大家真巨擘
神韻屈指出江淮**
筆跡狂放,是嶽翁絕筆無疑。雲鏡怔住——原來那日嘉兒所背,竟出自嶽翁手筆!而“好惡乖”三字,是讚嘉兒天真爛漫,不隨流俗。
“這詩…”雲鏡手顫。
“嶽翁臨終前一日所作。他說,此詩前六句是雲鏡風骨,後四句是…是他畢生未圓的夢。”顧炎武長歎,“‘神韻屈指出江淮’——他多想如屈子行吟澤畔,留清名於江淮。可惜…”
舫外更鼓響,子時了。已是正月初一。
卷十天闕
文華殿在紫禁城東南隅,本為太子講學之所。新朝定鼎,改作皇帝接見文士之地。殿前古柏森森,積雪未化。
雲鏡青衣小帽,由太監引著,穿行在紅牆黃瓦間。晨光初露,照得雪地刺目。他眯眼望去,忽見柏樹枝頭有鳥巢,巢中雛鳥啁啾,母鳥正銜蟲而歸。
“張先生,請在此稍候。”太監停在殿外。
雲鏡立於廊下,看簷角垂冰,一滴,兩滴,在青磚上敲出深坑。忽然想起竹園那口古井,井欄被汲水繩磨出的凹痕——原來最堅硬之物,也怕最柔軟之堅持。
“宣——揚州張雲鏡覲見!”
殿門洞開。雲鏡垂目入內,但見金磚墁地,禦香繚繞。丹墀上設龍椅,坐一人,著常服,正低頭閱卷。兩側侍立大臣四五,徐泰鴻赫然在列,麵色蒼白。
“草民張雲鏡,叩見皇上。”雲鏡伏地。
“平身。”聲音溫和,是中年人的嗓音,“賜座。”
小太監搬來繡墩。雲鏡謝恩,側身坐了半邊。這才偷眼上觀——皇帝四十左右,麵容清臒,目光卻銳利,正打量自己。
“朕聞先生《竹譜》精妙,堪稱當世第一。”皇帝開口,“今日請先生來,是想觀先生潑墨。”
“草民惶恐。”
“不必過謙。”皇帝指殿中早已備好的書案,“紙墨筆硯皆備,先生可隨意書寫。”
雲鏡起身至案前。紙是丈二匹宣,墨是禦製“龍香”,筆是紫毫玉管。他提筆舔墨,腕懸半空,卻遲遲不落。
殿中靜極,唯聞更漏滴答。
“先生為何不寫?”皇帝問。
“草民…”雲鏡緩緩擱筆,再拜,“草民鬥膽,請易紙墨。”
“哦?此紙墨不佳?”
“紙太光,不沁墨;墨太濃,不化水;筆太硬,不蓄鋒。”雲鏡聲音平穩,“草民慣用竹紙、鬆煙、羊毫。”
滿殿嘩然。徐泰鴻冷汗涔涔,以目示意。皇帝卻笑了:“有趣。來人,按先生所說更換。”
新紙墨上,雲鏡重新提筆。這次不假思索,筆走龍蛇。但見:
**地靜虛白生玉屋
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懷**
正是那日暗室所作。寫完六句,他筆鋒一轉,續道:
**龍起鳳鳴皆幻影
瓊樓玉宇盡塵埃
虛懸京都終是客
何如江海寄餘生**
最後一筆落下,滿殿死寂。大臣們麵麵相覷——這分明是拒仕之詩!“龍起鳳鳴”暗諷新朝,“虛懸京都”自明遺民身份,好大的膽子!
皇帝麵色不變,隻問:“先生此詩,似有歸隱之意?”
“是。”雲鏡跪地,“草民山野之人,不堪廟堂之任。願皇上準臣歸隱,餘生以筆墨自娛。”
“若朕不許呢?”
“則請皇上賜臣一死。”雲鏡叩首,“以免汙聖明日月。”
話音落,一根梁上冰淩恰好融化,滴在硯中,濺起墨花點點。
良久,皇帝長歎:“人言張雲鏡有嵇康之骨,果不其然。罷了,人各有誌,朕不勉強。”他頓了頓,“不過,朕要你一幅字——就寫‘正大光明’四字,懸於這文華殿,讓後來學子看看,什麽叫氣節。”
這轉折出乎所有人意料。雲鏡怔了怔,再拜:“草民遵旨。”
重鋪紙,換大筆。雲鏡凝神運氣,揮毫如劍。但見“正大光明”四字,楷中帶隸,方圓兼備,真有光風霽月之象。最後一筆寫完,他忽然在左下角添一行小字:
“丙午元日揚州野人張雲鏡沐手敬書”
丙午,馬年。今年是馬年。皇帝凝視那行小字,忽然大笑:“好個‘野人’!好個‘沐手’!傳旨:賜張雲鏡‘竹隱先生’號,歲給粟百石,準其歸隱,永不起複!”
雲鏡出宮時,已近午時。徐泰鴻追出來,拉住他衣袖,淚流滿麵:“兄台!你…你真是…”
“真是愚不可及?”雲鏡微笑。
“不!”泰鴻哽咽,“是…是泰鴻平生未見之真名士!”
宮門外,積雪初融。雲鏡深吸口氣,忽見遠處有個小小身影奔來——杏子紅綾襖,雙丫髻,不是嘉兒是誰?
“爹爹!”女童撲進懷裏,舉著串冰糖葫蘆,“娘讓我帶給爹爹的,說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雲鏡抱起女兒,咬下一顆山楂。真甜,甜得發酸。
“爹爹,咱們迴家麽?”
“迴家。”
“竹園的竹子,還戴著爹爹的圍巾呢。”
“那爹爹迴去給它解開。”
父女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正月初一的陽光裏。宮牆上,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嘰嘰喳喳,似在議論剛才殿中那場沒有刀光劍影的廝殺。
而文華殿上,“正大光明”匾已高高懸起。陽光穿過窗欞,正照在“明”字最後一勾上,那筆如竹節,挺拔不屈。
尾聲丙午
三個月後,暮春。竹園新筍已高過人頭。
雲鏡正在溪邊洗筆,忽聞馬蹄聲。阿拙引來個陌生文士,三十出頭,風塵仆仆。
“晚生傅山,字青主,山西陽曲人。”文士長揖,“冒昧來訪,特為觀《竹譜》真跡。”
傅山!雲鏡肅然起敬——此人醫術、書法、儒學皆精,誓不仕清,名滿天下。忙引至草堂,展卷共賞。
觀畢,傅山歎道:“先生筆墨,有金石氣,有書卷氣,更有…山林氣。此三氣兼備,三百年一人而已。”
“青主先生過譽。”
“非也。”傅山正色,“晚生此來,實有一事相求。”他從行囊取出一卷手稿,“此乃晚生所著《霜紅龕集》,欲付梓流傳。想請先生題簽,並作序文。”
雲鏡展開,但見字字珠璣,其中“亡國之人不可言智,保國之士不可言勇”等句,如雷霆貫耳。他沉吟片刻:“此書若出,恐遭禁毀。”
“那又何妨?”傅山大笑,“藏之名山,傳之後人。百年後,或有知音。”
“好!”雲鏡拍案,“雲鏡願作序。”
是夜,二人對坐竹亭。傅山道出此行另一目的:他聯絡南北遺民,欲修《明遺民錄》,記錄不仕新朝者事跡。
“嶽翁…可入錄否?”雲鏡忽問。
傅山沉默良久:“東籬先生,忍辱負重,保全文脈,其心可憫。然《遺民錄》須界限分明,恐…”
“雲鏡明白了。”雲鏡望向亭外新月,“有人為暗流,有人為飛瀑,皆不可或缺。”
傅山走後,雲鏡獨坐亭中。嘉兒爬到他膝上:“爹爹,傅先生是好人麽?”
“是好人。”
“那…他會再來看我們麽?”
“會。等竹葉再黃時。”
女童似懂非懂,忽然指著天空:“爹爹看,星星!”
是流星。一顆,兩顆,劃過深藍天幕,墜向不可知的遠方。
雲鏡抱起女兒,輕聲哼起歌謠。那是王氏老家的童謠,講一個樵夫入山迷路,見仙人對弈,一局終了,斧柄已爛…
歌謠聲裏,夜露漸濃。竹影婆娑,在月光下寫出滿地狂草。有風穿過竹隙,發出清泠之音,似琴,似磬,似那日江心冰淩相撞的叮咚。
雲鏡忽然想起嶽翁絕筆詩最後兩句,那日顧炎武未展示的部分。後來王氏偷偷抄給他,原來是一聯:
**今日珍之薦郊廟
翌朝舍則媚淵蝔**
而在這聯旁,嶽翁用朱筆添了小小批註:
“雲鏡非廟堂器,乃天地客。贈他清風明月,強似紫綬金章。後世知我罪我,皆在此舉。”
知我罪我…雲鏡望向南方,那是金陵方向。嶽翁墳頭,新草應已離離了吧。
“爹爹哭了?”嘉兒用小手抹他眼角。
“沒有。”雲鏡微笑,“是露水。”
確實是露水。竹葉上的夜露,映著月光,一顆顆滾落,滲入泥土,滋養著地下的筍。待來年春雷響,又有新竹破土,節節向上,向著高天,向著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
而此刻,明月正行至中天。清輝灑滿竹園,灑在“虛白”匾額上,灑在無絃琴上,灑在父女相偎的身影上。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三更了。
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