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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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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玉屋

廬州西郊三十裏有山,名曰“虛白”。不高而秀,不險而幽。山陽有竹千竿,風過如鳴珮環;山陰生柏百株,雪覆若披素紈。山腰處隱見白牆數仞,瓦當如墨,簷角欲飛——此即“玉屋”也。

屋主陳氏,名雲鏡,字照空,江淮間隱士。年五十許,清臒若鶴,目中有光。或問其生平,但笑而不答;偶有知者雲:曾官至翰林侍讀,因不慣朝堂傾軋,於乙巳年冬掛冠歸隱,卜築於此。玉屋三進,前院植梅,中庭鑿池,後園種藥。書房懸自題聯:“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正是其心境寫照。

是日恰逢丙午年正月十八,春寒猶峭。雲鏡晨起,披舊青衫,踏霜至後園。見石階上落柏子如星,俯身拾數枚納袖中。忽聞竹聲颯颯,抬頭見數竿新篁已破土,翠色染衣。佇立良久,乃返書齋。

齋名“兩佳軒”,取“字賦流暢兩俱佳”意。長案列端硯、澄心紙、湖筆數管。西壁懸自書《慎獨賦》,東壁掛友人吳飛泉所作《幽穀聽泉圖》。雲鏡展素箋,研鬆煙墨,欲續昨夜未竟之《丙午元日感懷》。方寫“春風又度”四字,忽聞叩門聲。

童子報:“吳先生至。”

二、飛泉

來者吳氏,名瀹,字飛泉,雲鏡至交。長雲鏡三歲,現為廬州府學教授。此人方臉闊額,美髯及胸,今日著赭色直裰,攜一紫檀木匣。入門不敘寒溫,徑呼:“照空,有奇物共賞!”

二人於軒中蒲團對坐。飛泉啟木匣,內鋪素錦,臥一手卷。徐徐展開,見紙色微黃,行草如龍蛇競走。雲鏡凝眸細觀,乃宋時佚名《山居雜詠》殘卷,雖僅存二十八字,然筆力透紙,氣韻蒼古。尤其“幽”字末筆,如孤鬆倒懸,險中求穩。

“如何?”飛泉撚須,目含期待。

雲鏡沉吟片刻:“確是妙品。然……”

“然什麽?”

“然有過求險絕處。”雲鏡指“穀”字轉折,“此處刻意頓挫,斧鑿痕重。譬如高人本可乘雲,偏要振衣作勢,反失天然。”

飛泉大笑:“照空眼毒!然當今書壇,要的就是這般‘作勢’。前日攜此卷至江寧,曹侍郎願出千金求購,吾未許——特留與君共賞。”

雲鏡搖頭,斟茶奉客:“飛泉兄美意,心領。然玉屋素壁,已懸君之《聽泉圖》;案頭清供,惟春蘭數莖。此卷若來,當置何處?況‘虛懸京都豈求售’,你我舊約,豈敢忘乎?”

言及此,二人皆默。窗外忽有鳥雀掠竹,驚落宿露數點,恰滴於硯中,墨暈微漾。

原來二十年前,二人同登進士第。瓊林宴上,少年意氣,曾對月盟誓:他日若為官,當“明堂潔淨有素齋”;若歸隱,必“暗室慎獨不欺性”。後雲鏡果然急流勇退,飛泉則輾轉州縣,去歲方調迴故裏。此番贈卷,實有深意——飛泉知雲鏡家計清寒,欲藉此周濟,又不願明言傷其自尊。

正靜默間,童子又報:“有客自稱嘉兒,求見陳先生。”

三、嘉兒

“嘉兒”者,姓莫名嘉,字子樂,揚州鹽商莫三畏之獨子。年方廿二,麵團團若中秋月,眼盈盈如初曉星。著雲紋錦袍,係羊脂玉墜,身後隨二仆,抬朱漆禮盒。入門即長揖,聲若清磬:

“晚生莫嘉,久慕嶽翁先生高名,今特自揚州溯江三百裏,專程拜謁!”

雲鏡一怔。“嶽翁”乃其早年別號,棄用已十載。眼前少年何從得知?飛泉在旁忽撫掌:“可是揚州‘漱玉軒’莫公子?”

“正是晚生。”莫嘉笑容愈燦,“這位定是吳教授。家父常言:江淮文脈,今在二公。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原來莫三畏雖為商賈,雅好書畫。去歲購得雲鏡舊作《山居圖》,懸於正堂。有江南名士見之,驚歎“神韻屈指出江淮”,莫氏遂生結納之心。此番遣子來,備厚禮為雲鏡賀丙午新春。

禮盒開啟:上一格,徽墨十笏,李廷珪故製;中一格,歙硯三方,金星眉子各異;下一格,竟整整齊齊碼著銀錠五十兩,霜雪般耀目。

雲鏡麵色漸沉。飛泉見狀,急打圓場:“莫公子遠來辛苦。然照空先生近年閉門謝客,恐……”

“晚生明白!”莫嘉搶道,從袖中取一花箋,“非敢唐突。實因家父五月六十壽辰,欲求先生墨寶為屏。詞已擬就,但求先生揮毫。”遞上花箋,飛泉接觀,朗聲讀來:

“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

讀至此,飛泉聲漸低。雲鏡端坐不動,目視窗外竹影。莫嘉渾然不覺,猶自誇讚:“此乃晚生拙作,專詠先生風骨。後還有‘寬博殊智寧儒秀,從容安卓與道偕’——先生若肯書此詩,家父願奉潤筆銀二百兩。他日裱作八屏,置於揚州平山堂,供江南士林共賞,豈非佳話?”

軒內寂然。唯聞鬆濤隱隱自穀中來。

良久,雲鏡緩緩起身,走至長案前,將未寫完的“春風又度”四字團起,擲入紙簍。轉身對莫嘉一揖:

“公子美意,老朽心領。然玉屋陋室,隻有清風明月可待客;山野朽人,唯剩禿筆殘墨堪自娛。厚禮不敢受,壽屏不能書。童子——送客。”

語聲平和,卻如金石墜地。莫嘉笑容僵在臉上,二仆麵麵相覷。飛泉欲言又止,終是歎息。

恰此時,東風穿牖,吹動西壁《慎獨賦》,紙聲簌簌如私語。其中一句墨痕猶新:“浮譽雲鏡過無及”——原是雲鏡三日前所書,此刻看來,竟成讖語。

四、素齋

莫嘉悻悻去後,日已近午。飛泉留膳,雲鏡命童子備素齋。

菜四道:清炒冬菘、油燜春筍、鬆菌豆腐、薺菜羹。飯是去年新粳米,佐以自釀梅子酒。二人對酌,半晌無言。

終是飛泉先開口:“那莫嘉雖俗,其詩末句‘今日珍之薦郊廟,翌朝舍則媚淵蝔’,倒有幾分警策。”

雲鏡擱箸:“淵蝔者,穢蟲也。彼以金銀為餌,視吾作為何物?飛泉,你今日攜宋卷來,明日引商賈至,玉屋恐再無寧日。”

“吾豈不知你?”飛泉飲盡杯中酒,“然時勢異矣。丙午新春,京師傳來訊息:聖上有意重修《藝文誌》,廣征天下書畫。此乃千載良機!你若肯出山,憑當年翰林資曆,加江淮文名,或可入國子監、進文淵閣……”

“然後呢?”雲鏡微笑,“如三十年前那般,日日晨入暮出,抄錄謄寫,看達官臉色,與宵小周旋?飛泉,你忘了乙巳年冬,我為何棄官?”

飛泉默然。乙巳年事,他如何能忘——那時雲鏡在翰林院,因拒為權閹作壽序,被構陷“文涉譏諷”,下獄三月。出獄時,正值大雪,雲鏡未返寓所,徑出京城,南下歸廬。臨別隻言:“從今往後,字隻寫與清風明月看,文隻作給青山綠水聽。”

“我知你清高。”飛泉斟酒,“然聖人雲: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你一身才學,終老山林,豈不可惜?莫嘉父子雖俗,其力可通江南文場。假以時日……”

“飛泉。”雲鏡打斷,目如深潭,“你今日來,究竟是為贈卷,還是為說客?”

四目相對。軒外忽起風,竹濤如海。有雀驚飛,翅影掠過窗紙,倏忽不見。

飛泉垂首,自懷中取一函。泥金封,朱印押,赫然是江寧曹侍郎手書。內言:今上雅好書畫,特命曹某巡訪江南遺賢。聞廬州陳雲鏡“字賦雙絕”,若肯獻佳作數幅,經侍郎薦於禦前,或可得“特賜出身”,重入翰苑。

“曹侍郎與我有舊。”飛泉聲低如耳語,“他說……可保你直入文淵閣,掌書畫鑒藏。照空,此機一失,永不再來。”

雲鏡展信,細讀。讀罷,置於燭上。焰起,紙卷,灰落。青煙嫋嫋中,他輕吟舊句:

“清風徐來數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懷。飛泉兄,你看窗外——”

飛泉轉頭。但見數竿新竹,經冬猶翠,在風中俯仰自如;一株古柏,挺立崖畔,任雲湧霧繞,不改其姿。

“竹有竹節,柏有柏操。”雲鏡舉杯,“人若失節,縱得瓊閣,何歡之有?”

飛泉長歎,舉杯同飲。酒盡時,眼角有光閃動,不知是酒暈,還是淚痕。

五、夜語

飛泉留宿玉屋。是夜,月出東山,清輝滿穀。二人披衣至中庭,坐石凳對談。

“其實莫嘉有句話沒說錯。”飛泉望月,“‘神韻屈指出江淮’。當年翰林院比書,你一幅《春江帖》,連嚴太傅都讚‘有晉人風骨’。嚴太傅何等眼界?他說好,便是天下頂好的。”

雲鏡搖首:“嚴嵩?”

飛泉一怔,旋即苦笑:“是了,你離京後第三年,嚴嵩倒台。抄家時,你那幅《春江帖》竟從他書房搜出——原來老賊早覬覦多時。後此捲入宮,今上幼時曾臨摹,故有‘江淮神韻’之憶。”

雲鏡默然。往事如煙,本以為散盡,不料風一吹,竟又聚攏。良久方道:“那又如何?字在宮中,我在山中,兩不相涉。”

“可今上想見寫字之人!”飛泉傾身,“曹侍郎透露,聖上見《春江帖》年久蛀損,歎道:‘朕聞作者尚在江淮,何不召來,補此遺憾?’照空,這是天子之思啊!”

月移影動,池中倒影碎而複圓。雲鏡掬水,看月從指間漏下:“飛泉,你知我為何自號‘雲鏡’?”

“取‘雲在天,鏡在心’之意?”

“是,也不是。”雲鏡拭手,“少年時讀《華嚴經》,有‘譬如淨明鏡,隨色而現像’句。鏡不拒色,雲不留影,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心本如鏡,何苦為浮雲所蔽?”

“可若鏡蒙塵,豈不失其明?”

“所以需常拂拭。”雲鏡微笑,“玉屋清風,便是吾拂;虛白明月,即是吾拭。至於宮中雲雲,不過是另一重霧靄罷了。”

飛泉知不可勸,轉話題:“莫嘉那詩,雖浮誇,末聯‘今日珍之薦郊廟,翌朝舍則媚淵蝔’,倒似預言——你若應曹侍郎,便是‘薦郊廟’;若拒,恐被誣‘媚淵蝔’。世道如此,清濁難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雲鏡起身,“夜寒,迴屋罷。我新得蒙頂茶,且烹一盞,續此清談。”

二人返軒。童子已備紅泥小爐,泉水初沸。茶煙起時,飛泉忽問:“你當真不悔?”

雲鏡斟茶,碧湯映月:“乙巳年出京時,曾於黃河渡口見一舟子。風急浪高,他偏逆流而上。我問:‘順流而下,豈不省力?’舟子笑答:‘順流易,見不到上遊風光。’”舉杯,“飛泉,我今在此,便是看上遊風光。”

飛泉終無言。二人對坐飲茶,直至月過中天。

六、暗室

飛泉去後三日,玉屋忽熱鬧起來。

先是廬州知府遣人送禮,綾羅綢緞、時鮮果品。雲鏡命童子原封退迴。次日,本地鄉紳結伴來訪,車馬塞道。雲鏡稱病不見,唯開角門,贈每人手書“福”字一幅。鄉紳們訕訕而去。

至第五日,莫嘉竟去而複返。此番輕車簡從,隻攜一老仆,禮盒也換作書篋。見麵即伏地謝罪:

“晚生孟浪,前日以金銀汙目,罪該萬死!歸家後,家父嚴責,命跪誦《顏氏家訓》三日。今特負荊,但求先生許列門牆,灑掃侍墨!”

言畢,真從背囊取出荊條。雲鏡蹙眉:“公子這是何必?”

莫嘉不起:“先生若不應,晚生長跪於此。”

雲鏡歎道:“請起。玉屋無門牆,何談列入?公子若真愛書畫,可每月朔、望日來,與老朽同觀碑帖。至於師徒名分,切莫再提。”

莫嘉大喜,再拜而起。從此果真每逢朔望,必清晨叩門。或攜古帖請教,或袖新詩求正。雲鏡觀其確有向學之心,漸也傾囊相授。尤其見莫嘉臨《九成宮》,筆力雖弱,然結構謹嚴,心知是下過苦功的,遂多加指點。

如此過兩月,春深似海。某日,莫嘉臨罷《靈飛經》,忽道:“先生,晚生有一疑,不知當問否?”

“但說無妨。”

“先生常言‘書如其人’。然晚生觀史,蔡京字秀而人奸,嚴嵩筆挺而心曲。此豈非‘書’‘人’相悖?”

雲鏡擱筆,目視庭前落花。良久方道:“此問甚好。昔東坡論書,謂‘書初無意於佳乃佳’。然世人作書,多有‘意’在先——或求名,或謀利,或炫技。此‘意’一生,筆端便現機心。蔡、嚴之流,字非不工,然滿紙皆是算計,細觀自見鋒芒畢露、殺機暗藏。”

“然世人不察?”

“非不察,是不願察。”雲鏡提筆,於紙角書一“誠”字,“譬如賞玉,常人但看色澤瑩潤;唯真鑒者,能辨其紋理中,是天然生成,抑或人工熏染。書畫亦如是——那‘無意’之境,最難偽裝。”

莫嘉若有所思。忽瞥見案頭有未竟手卷,文曰《丙午上巳修禊序》,墨跡新幹。讀之,但覺行雲流水,魏晉風度躍然紙上。不禁歎:“先生此作,可謂‘無意於佳’否?”

雲鏡大笑:“恰是有意!今日上巳,本應攜酒臨流,效蘭亭故事。奈何老病,唯在齋中神遊。這‘無意’二字,談何容易!”

正說笑間,童子慌張來報:“門外有官差,說奉曹侍郎鈞旨,請先生接旨。”

空氣驟冷。

七、明堂

來者並非尋常官差,而是江寧按察司經曆,姓鄭,著青袍,佩銅印。後隨四名衙役,皆皂衣挎刀。鄭經曆展黃綾文書,朗聲宣讀。

大意是:今上將於秋日南巡,駐蹕江寧。曹侍郎奉旨籌備“丙午書畫盛典”,特征召江南名士陳雲鏡赴江寧,入“文翰館”供奉,限期一月內報到。文末朱印赫赫,確是侍郎官防。

讀罷,鄭經曆拱手:“陳先生,此乃皇命,亦是大好機緣。車馬已備在山下,先生收拾行裝,三日後出發即可。”

雲鏡靜立,麵色如常:“有勞鄭大人。然老朽年邁多病,恐難勝任。請迴稟曹侍郎:山野廢人,不堪驅使。”

鄭經曆笑容漸斂:“先生莫說笑。曹侍郎特意囑咐:陳先生乃今上欽點,務必請到。若先生推辭……”目視莫嘉,“這位可是揚州莫公子?”

莫嘉忙揖:“正是晚生。”

“令尊與曹侍郎有舊罷?臨行前,侍郎有言:若陳先生執意不肯,便請莫公子上江寧一趟,當麵解釋。”語帶雙關。

莫嘉汗出,偷眼看雲鏡。雲鏡默然良久,忽道:“鄭大人遠來辛苦。容老朽思量一日,明晨答複,可否?”

鄭經曆沉吟:“也罷。明日巳時,下官再來拜會。”率眾而去。

馬蹄聲遠,玉屋複寂。莫嘉急道:“先生,此事恐難推托。曹侍郎此人,晚生聽家父提過,表麵儒雅,實則……”壓低聲音,“昔年有文人抗命,被他尋個由頭,流放瓊州。先生三思!”

雲鏡不答,走至窗前。暮色四合,遠山如黛。忽道:“嘉兒,你看那山。”

莫嘉順指望去,但見群峰默立,最後一抹霞光正從山頂滑落。

“山不動,因有根。”雲鏡聲音平靜,“人若失根,便如蓬草。乙巳年冬,我棄官出京,曾在黃河邊發誓:此生再不入公門。今日若去江寧,便是自斷其根。”

“可皇命難違……”

“有死而已。”雲鏡轉身,目中有光,“你且迴去。明日之事,我自有主張。”

莫嘉還要再勸,見雲鏡神色決然,知不可迴,隻得深揖而退。至門邊,忽聽雲鏡喚:

“嘉兒。”

“先生?”

“前日你說,欲學《祭侄稿》筆意。我榻下有一檀木匣,內藏顏魯公《爭座位帖》舊拓,乃少年時偶得。你取去,好生臨習。”

莫嘉一怔——此乃雲鏡珍愛之物,平日不示人。今日何以……忽明其意,鼻尖一酸:“先生!”

“去罷。”雲鏡揮手,“記住:學書在骨不在皮,作人在心不在跡。”

莫嘉含淚叩首,三拜而去。

八、傾誠

是夜,雲鏡獨坐“兩佳軒”。不點燈,唯借月光。

案上紙筆宛然。他提筆,濡墨,卻久久未落。想起乙巳年冬,離京前夜,也是這般對月枯坐。那時寫的是:“風塵二十年,歸來仍是雪滿肩。”而今肩頭無雪,心中霜寒。

忽聞叩門聲。啟之,竟是飛泉。披星戴月,滿麵風塵。

“你怎來了?”

“曹侍郎移文各州縣,協尋江南名士。我見文中有你名,知事急,連夜趕來。”飛泉喘息未定,“莫怕,我有計。”

“計從何來?”

飛泉掩門,低聲道:“曹侍郎此番大張旗鼓,實有私心——今上南巡,書畫盛典若成,他必遷尚書。然江南文壇,泰半清流,未必買賬。故需借你之名,鎮住場麵。”

“所以我更不可去。”

“非也。”飛泉目閃精光,“正因如此,你更該去!去了,在盛典上,當眾……”聲音愈低,幾不可聞。

雲鏡聽罷,凝視故人:“飛泉,此計太險。若敗,你我皆有殺身禍。”

“但若成,可救江南文脈!”飛泉握其手,“這些年,我看多了:多少才士,始以清高自許,終被名利所誘。曹侍郎之流,正是看準此點,以‘薦郊廟’為餌,行‘媚淵蝔’之實。你若不去,他必另尋他人。屆時江南文壇,真成賣場矣!”

月過中天,冷光滿室。雲鏡踱步,影子在壁上忽長忽短。良久,駐足:

“你所言,我豈不知?然以詐對詐,豈非同流?”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飛泉肅然,“昔嵇康臨刑,猶鼓《廣陵散》。今你我布此局,雖險,可比《廣陵散》否?”

雲鏡大笑。笑聲驚起夜鳥,撲棱棱掠過竹林。笑罷,正色:

“好。便奏一曲《廣陵散》。”

二人遂對坐,細商至東方既白。臨行,飛泉自懷中取一小小錦囊:“此物收好,關鍵時或有用。”雲鏡啟視,內有一枚舊銅印,文曰“翰林侍讀”,邊款“乙巳冬自毀”——正是當年他棄官時,親手砸毀的官印,不知飛泉何時收起,又請巧匠修補。

“何必留此?”

“因知你終需此物。”飛泉深揖,“保重。江寧見。”

晨光微曦中,飛泉身影沒入山徑。雲鏡獨立階前,看石階上夜露未晞,恍如淚痕。

九、江寧

一月後,江寧。

曹侍郎府邸位於秦淮河畔,畫棟飛簷,夜夜笙歌。自各地征召的名士已到十之七八,或居客舍,或寓別院。唯雲鏡獨居西跨院“聽鬆閣”,深居簡出。

這日,曹侍郎設宴,為眾名士接風。席設“覽勝樓”,三層臨河,可見畫舫如織。雲鏡本不欲往,奈何侍郎三請,隻得赴會。

至則見滿堂華彩。在座有吳門畫派傳人、金陵書壇耆宿、揚州詩文大家,濟濟一堂。曹侍郎居主位,年約五旬,麵團團若富家翁,見雲鏡至,親下階迎:

“照空先生肯來,盛典生輝矣!”執手入座,向眾人道,“諸公可知,這位陳先生,便是當年名動京師的《春江帖》作者!今上幼時臨摹的,正是先生墨寶!”

滿座驚歎。有白發老者顫巍巍舉杯:“老朽少年時在京師,曾於嚴……咳,曾見《春江帖》摹本,筆力直追右軍!不意今日得見本尊,幸甚!”

雲鏡淡然還禮。酒過三巡,曹侍郎擊掌,有侍者捧卷軸入。展之,竟是雲鏡舊作《山居四時圖》,春夏秋冬四屏,墨色淋漓。

“此乃本官重金購得。”侍郎撫卷,“然一直有疑——這第四屏《冬雪》題詩,末句‘獨釣寒江雪’,‘獨’字筆勢稍弱,不類前三屏。不知……”

眾人屏息。此問刁鑽,若答是,等於自認筆力不濟;若答非,則需指出此係偽作——可畫上分明有雲鏡印章。

雲鏡從容離席,近觀畫作。片刻,微笑:“侍郎好眼力。此《冬雪》屏,確非老夫親筆。”

滿座嘩然。曹侍郎挑眉:“哦?”

“乃小女代筆。”雲鏡語出驚人,“乙巳年冬,老夫患目疾,幾失明。小女侍疾,常仿吾筆跡抄經。後值歲末,畫商催稿甚急,小女遂代作此屏。不想流落至此。”

“令嬡今在何處?”

“已嫁作農家婦,生子二人,日在田間,不複提筆。”雲鏡神色平靜,“此屏價值,在父女情深,不在筆墨工拙。侍郎若嫌,老夫可當場重作《冬雪》補之。”

曹侍郎拊掌大笑:“妙!父女情深,更勝筆墨!此屏當永寶之!”遂命收卷,對雲鏡愈加熱絡。

宴至深夜,眾賓漸散。曹侍郎獨留雲鏡,移席水閣。屏退左右,親自斟酒:

“實不相瞞,今上南巡,書畫盛典乃頭等大事。本官已奏明聖上:屆時將集江南名家百人,共作《丙午江山勝覽圖》長卷,獻於禦前。而卷首題跋……”目視雲鏡,“非先生莫屬。”

雲鏡舉杯不飲:“老朽山野之人,恐難當此任。”

“先生過謙。”侍郎傾身,“此卷若成,先生當居首功。本官已擬好薦書,盛典後即呈禦前。以先生才學,加今上舊識,起複翰林指日可待。屆時……”

“侍郎美意,心領。”雲鏡截斷,“然老夫年邁,不堪驅馳。盛典之後,乞歸山林。”

曹侍郎笑容微凝,旋即又展:“也好,也好。人各有誌。那便請先生在盛典上,盡力為之。”舉杯,“請。”

二人對飲。月光灑入水閣,浮在酒麵上,碎成萬千銀鱗。

十、幽懷

盛典前夜,雲鏡獨坐“聽鬆閣”。窗外確有鬆,風過如濤。

明日,便是《丙午江山勝覽圖》開筆之日。百位名家將齊聚雞鳴寺,曹侍郎已搭綵棚十座,備宣紙百丈,欲效“蘭亭修禊”,留千古佳話。而雲鏡要題的卷首跋語,昨夜曹侍郎已遣人送來稿本——通篇歌功頌德,詞藻華麗,卻無半分真氣。

他推開稿紙,自展素箋。墨是上等鬆煙,筆是定製湖穎,紙是禦賜澄心堂。一切都準備好了,隻等他那支筆落下,便是“錦繡文章”,便是“皇恩浩蕩”。

筆在手中,重若千鈞。

忽聞輕輕叩窗。啟之,見莫嘉立於月下,青衣小帽,作書童打扮。

“你怎混入府中?”

“家父與曹府管家有舊。”莫嘉閃身入內,急道,“先生,大事不好!飛泉先生午後被軟禁於東院‘梧竹軒’,門外有兵丁把守!”

雲鏡一震:“所為何事?”

“似是有人告密,說飛泉先生聯絡江南清流,欲在盛典上……”莫嘉壓低聲音,“聯名上書,彈劾曹侍郎借盛典斂財、脅迫文人。曹侍郎大怒,本要下獄,因礙於飛泉先生府學教授身份,暫軟禁府中。”

雲鏡閉目。果然,飛泉的“計”,便是聯絡同道,當眾發難。此計雖險,若成,可一擊致命。不料……

“先生,趁夜走罷!”莫嘉從懷中取出令牌,“此乃出府腰牌。我已備快馬在清涼門,連夜可迴廬州!”

雲鏡睜眼,緩緩搖頭:“我若走,飛泉必死。江南清流,亦將遭清洗。”

“可明日盛典,先生題跋若成,便是為虎作倀!若不成,曹侍郎豈能甘休?”

雲鏡不答,走至案前。月光滿案,他忽想起玉屋石階,那些被晨露打濕的柏子。拾起時,掌心微涼,有山林氣息。

“嘉兒,你觀我字,最重什麽?”

莫嘉一怔:“先生字,有……有山林氣。”

“何謂山林氣?”

“便是……不刻意,不做作,如雲出岫,如泉滴石。”

雲鏡微笑:“那你再看曹侍郎稿本。”

莫嘉就燈觀稿,片刻,蹙眉:“滿紙富貴,卻無筋骨。”

“是也。”雲鏡提筆,濡墨,“字如此,人亦如此。飛泉之策,在‘以直報怨’;我今之計,在‘以誠破詐’。”

“誠?”

“誠者,天之道也。”雲鏡展紙,“明日盛典,我當眾作跋。不依他稿,唯寫本心。”

莫嘉色變:“可若觸怒……”

“我自有分寸。”雲鏡落筆,寫下“丙午秋日,江南群賢雅集於雞鳴山”數字,忽停筆,“嘉兒,我托你一事。”

“先生請講。”

“我若明日有不測,你速返廬州,至玉屋書齋,梁上有一鐵匣,內藏我畢生所著《書品》《畫鑒》手稿。你取之,與飛泉所藏合為一編,題曰《虛白叢話》,找穩妥書坊刊印。記住——”目如寒星,“不署我名,不題序跋,但求傳世。”

莫嘉跪地,淚如雨下:“先生何出此言!”

“且去罷。”雲鏡扶起他,“記住:明日不論發生何事,你隻需靜觀,切莫出聲。”

送走莫嘉,雲鏡獨對孤燈。寫完跋語,天已微明。擲筆推窗,見東方既白,層雲盡染金邊,恍如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在翰林院當值,所見到的宮闕晨曦。

那時年少,以為一筆可寫盡天下。如今方知,一筆有千鈞重,一字有生死劫。

晨鍾響起,雞鳴寺的鍾聲。

十一、勝覽

盛典之隆,百年未見。

雞鳴寺前,綵棚如雲。百張長案連成巨卷,江南名家各據一席,筆、墨、紙、硯皆由官備。觀者如堵,從山門排至山腳。曹侍郎著二品錦雞補服,端坐主台,兩側是江寧文武大員。

辰時三刻,禮炮九響。曹侍郎起身,朗聲宣頌聖恩,而後道:“今請廬州陳雲鏡先生,為《丙午江山勝覽圖》題寫卷首跋——此乃盛典開筆第一書,諸公靜觀!”

萬眾矚目下,雲鏡自西階登台。依舊青衫布履,唯手中多一長卷。至主案前,展卷——竟是素白宣紙,空空如也。

曹侍郎蹙眉:“先生,稿本呢?”

“在腹中。”雲鏡提筆,對十萬觀者,對千裏雲山,對那輪初升的秋陽,深深一揖。而後俯身,落筆。

筆走龍蛇。字字如拳,行行似陣。非隸非楷,亦行亦草。始則從容,如閑庭信步;漸趨激越,若飛瀑傾崖;至中段,忽轉沉鬱,似幽穀迴風;終歸於平靜,如老僧入定。

全場寂然。唯聞筆鋒與紙摩擦,沙沙如春蠶食葉。

寫罷,雲鏡擲筆。侍者二人懸起長卷,高逾一丈,字近百言。陽光透紙,墨色湛然,竟隱隱有金石之光。

曹侍郎離座細觀。初時微笑,繼而凝眸,終至麵色鐵青。左右官員竊竊私語,台下騷動漸起。

莫嘉在人群中,心跳如鼓。他識得雲鏡筆跡——這確是其平生力作,然內容……全然不是侍郎所授!

跋文寫道:

“丙午之秋,江南群賢雅集於雞鳴山。餘本林叟,謬承征召,觀此盛會,感慨係之。夫江山勝覽,不在丹青妙筆,而在生民憂樂;文采風流,不假詞章藻飾,貴有赤子肝膽。今見諸公揮毫,思及乙巳寒冬,黃河決堤,淮揚千裏,餓殍載道。當是時也,諸公何在?筆墨何用?詩畫何益?

“或曰:此非雅集所宜言。然餘謂:詩文書畫,若不能記民間疾苦、寫天地正氣,雖工何益?今日作此長卷,獻於禦前,唯願聖主垂覽時,能見江南山水之美,亦見黎庶生計之艱。則此卷不為虛作,吾輩不為佞臣。

“冒死直言,肝腦塗地。廬州野老陳雲鏡頓首。”

靜。死一般的寂靜。

曹侍郎手指微顫,指著“乙巳寒冬,黃河決堤”八字,聲音從牙縫擠出:“陳先生,此是何意?”

雲鏡整衣,從容道:“實錄而已。乙巳冬,黃河決於銅瓦廂,朝廷賑銀三十萬兩,經手者……”目視侍郎,“曹大人當時任河道總督,應比老夫清楚。”

“你!”曹侍郎暴怒,旋即強壓,“好,好個‘實錄’!然今日盛典,聖上即將南巡,你在此大談災荒,豈非煞風景?豈非對今上不敬?”

“民瘼所在,便是風景。”雲鏡朗聲,“昔年範希文寫《嶽陽樓記》,先憂後樂;杜子美吟‘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若皆避談疾苦,隻歌昇平,文人風骨何在?”

台下漸起私語。有白發名士頷首,有青年書生握拳。曹侍郎環視,知不可強壓,忽冷笑:

“陳先生高義。然你可知,誹謗朝廷命官,該當何罪?擾亂盛典,又該當何罪?”擊掌,“來人!”

四名甲士應聲而上。

恰在此時,一陣馬蹄聲疾馳而至。馬上跳下一名緋袍太監,高舉黃卷:

“聖旨到——江南書畫盛典諸人接旨!”

全場跪倒。太監展旨,尖聲誦讀。原來是今上聞盛典將開,特從北京發來手諭,勉勵江南文人“抒寫性靈,不為俗套”,末尾竟有一句:

“聞廬州陳雲鏡與焉。朕幼臨其帖,今猶能誦。可令其作跋,錄副馳進,以慰朕懷。”

聖旨讀罷,曹侍郎麵如死灰。雲鏡叩首謝恩,起身時,自懷中取出昨夜所書跋文副本,奉與太監:“臣陳雲鏡,謹遵聖諭。此跋文副本,敬呈禦覽。”

太監接過,細觀,麵色變幻。良久,捲起,深深看雲鏡一眼:“陳先生,果然字如其人。”轉身對曹侍郎,“皇上還有口諭:盛典之事,悉由曹卿主持。然文人雅集,當以‘和’為貴。若有爭議,可待朕南巡時,當麵裁決。”

話中機鋒,誰都明白。曹侍郎伏地:“臣……遵旨。”

太監上馬離去。曹侍郎起身,撣塵,忽大笑:“好!陳先生敢言敢當,不愧今上賞識!盛典繼續——請諸公開筆!”

一場風暴,暫化無形。然誰都知道,裂痕已生,隻待爆發。

十二、霧霾

盛典草草收場。《江山勝覽圖》雖成,然因卷首跋文之故,無人敢署己名。百丈長卷,竟成無主之作。

三日後,曹侍郎宴請諸名士於秦淮畫舫,名為“釋嫌”,實則立威。雲鏡稱病未往。當夜,飛泉被釋,急至聽鬆閣。

“你太險!”飛泉劈麵道,“若非聖旨驟至,此刻你已在按察司大牢!”

雲鏡煮茶:“聖旨來得巧,是你之功?”

“我豈有通天之能?”飛泉低聲道,“是莫嘉那小子——他當夜出府,未迴廬州,竟直奔揚州,求他父親聯絡朝中故舊。莫三畏散財五千兩,方打通關節,將你舊事上達天聽。”

雲鏡默然。沸水衝入紫砂,茶煙氤氳。

“然此非長久計。”飛泉蹙眉,“曹侍郎睚眥必報,今礙於聖旨,暫不動你。待聖駕南巡後,必施報複。屆時……”

“屆時我已歸山。”雲鏡斟茶,“盛典既畢,我明日便向曹侍郎辭行。”

“他豈會放虎歸山?”

“我有此物。”雲鏡取出錦囊,內臥那枚修補的翰林侍讀官印。

飛泉愕然:“這是……”

“乙巳年冬,我砸毀此印,掛冠而去。按律,棄官私逃,當流三千裏。”雲鏡平靜道,“今我自首,請歸案。曹侍郎可藉此邀功,必不加阻。”

“你瘋了!”飛泉奪印,“自首?那是流放之罪!”

“流放也好,斬首也罷,強似在此周旋。”雲鏡微笑,“飛泉,你記得當年黃河渡口的舟子麽?”

飛泉怔住。

“他說,要看上遊風光,須逆流而上。”雲鏡望窗外秦淮燈火,“這些年順流而下,看似安穩,實則離本心愈遠。今逆流一試,方知痛快。”

二人對坐至深夜。臨別,飛泉忽道:“那莫嘉,你如何看?”

“赤子之心,惜乎生於豪富家。”

“他可塑否?”

雲鏡沉吟:“若經風霜,或成大器。然……”搖頭,“難,難。”

飛泉歎息而去。雲鏡獨坐燈下,將修補的官印置於案上。燭光搖曳,銅印斑駁,裂痕宛然,如歲月皺紋。

十三、通諧

次日,雲鏡至曹侍郎府投印自首。不料門房稱:侍郎大人偶感風寒,不見客。連去三日,皆如是。

第四日,莫嘉匆匆來報:“曹侍郎昨夜急返京師,說是京中有要事。”

“何事?”

“似是……黃河舊案複發。”莫嘉壓低聲音,“家父來信,說都察院有人上本,重提乙巳年黃河決堤案。聖上震怒,已下旨徹查。曹侍郎當年經手賑銀,恐難脫幹係。”

雲鏡怔住。忽想起盛典跋文中那句“乙巳寒冬,黃河決堤”,竟成讖語。

十日後,訊息證實:曹侍郎被鎖拿進京,江寧官場震動。原定的聖駕南巡,也因此延期。江南書畫盛典,虎頭蛇尾,終成一場鬧劇。

秋風起時,雲鏡束裝歸廬。飛泉送至江邊。渡口楊柳已禿,蘆花勝雪。

“此番歸去,真不複出?”飛泉問。

“青山待我久矣。”雲鏡負手望江,“倒是你,在官場,多保重。”

飛泉苦笑:“經此一事,我亦心灰。已上表請辭,歸耕故裏。他日有暇,來玉屋討杯茶喝。”

二人揖別。舟子解纜,孤帆遠影,漸沒入煙波。

雲鏡獨立船頭,看大江東去。忽聞岸上有馬蹄聲疾,一人一騎,沿江追來。近看,竟是莫嘉,在馬上揮手高呼:

“先生——等等!”

舟子停櫓。莫嘉奔至岸邊,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卷軸,雙手奉上:“此晚生臨《爭座位帖》百遍後所作,請先生路上評點!”

雲鏡接卷,展開。但見筆墨酣暢,已初具筋骨。尤其“忠義”二字,力透紙背。卷末題小字:“弟子莫嘉,丙午秋九月,沐手敬書。”

“沐手敬書……”雲鏡喃喃,“好,好。”從袖中取出一枚柏子——玉屋石階所拾,一直帶在身邊——遞與莫嘉:

“此物贈你。見它如見玉屋。”

莫嘉跪接,淚流滿麵。舟漸行遠,猶見少年跪在岸邊,如石像。

十四、歸去

臘月,雲鏡迴到虛白山。玉屋無恙,唯石階覆滿黃葉。竹猶翠,柏愈蒼。

童子迎出,說這些月有不少人慕名來訪,皆婉拒。隻有一封信,是京師來的,已置書案。

雲鏡拆信,竟是禦筆。原來今上細讀他那篇跋文,又聞曹侍郎貪墨案發,感慨係之,特手書“兩佳軒”三字賜他,並附短劄:“卿字佳,文佳,膽識尤佳。然朕知卿誌在山林,不強召。此匾賜卿,願江南多一直臣。”

隨信還有一方新硯,端溪老坑,上刻八字:“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雲鏡將禦筆“兩佳軒”製成匾,懸於門楣。卻將原來手書“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聯,移至書房內壁。新硯供於案頭,與舊硯並立。

除夕,大雪。雲鏡獨坐軒中,溫一壺酒,看雪落竹梢。忽聞叩門聲,啟之,見飛泉披蓑戴笠,立於風雪中,肩頭一隻青布包袱。

“你來作甚?”

“和你過年。”飛泉笑,從包袱取出鹵味、凍梨,還有一幅卷軸,“看看,莫嘉寄來的。”

展卷,是一幅《玉屋聽雪圖》。筆法雖稚,然意境全出:遠山含雪,近竹垂玉,小屋內一燈如豆,窗前隱見二人對弈。題詩曰:

“嶽翁大家真巨擘,神韻屈指出江淮。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寬博殊智寧儒秀,從容安卓與道偕。今日珍之薦郊廟,翌朝舍則媚淵蝔。”

正是當初莫嘉在玉屋所誦之詩。然墨跡淋漓,顯然重書過。

“這小子進步神速。”飛泉歎道,“聽說他迴家後,謝絕一切應酬,閉門苦練。其父原要他接手鹽號,他竟說‘願效陳先生,以書畫終老’。”

雲鏡凝視畫中燈火,良久:“詩是舊詩,然此刻讀來,別有意趣。”

“哦?”

“當初他誦此詩,滿是阿諛;今日重書,卻有真情。”雲鏡指“虛懸京都豈求售”句,“此句他當初不懂,如今懂了。”

二人對坐飲酒。夜漸深,雪愈大。飛泉醉眼朦朧:“照空,你說,咱們這一生,所求為何?”

雲鏡推窗,風雪撲麵。

“求個不欺。”他輕輕說,“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

飛泉大笑,笑著笑著,淚流滿麵。窗外,千山暮雪,萬籟俱寂。唯玉屋一盞燈,在丙午年的最後一個夜晚,亮如初心。

十五、餘響

很多年後,莫嘉已成為揚州畫壇宗師。他開館授徒,第一條規矩是:學畫先學做人。

每年臘月,他必赴虛白山,在玉屋小住三日。雲鏡已很老了,白發如雪,仍每日晨起掃階、臨帖、煮茶。石階縫隙裏,柏樹又落了許多籽,有些已長出細苗。

丙午年的事,漸漸無人再提。隻知後來曹侍郎被革職流放,江南文壇氣象一新。飛泉歸隱後,與雲鏡合著《虛白叢話》,刊行天下,士林爭誦。

又是一個春天。莫嘉在玉屋整理舊稿,忽於箱底發現一卷紙,展開,竟是當年雲鏡在江寧盛典上所書跋文的草稿。與正式版略有不同,其中一句被重重塗改:

“詩文書畫,若不能記民間疾苦、寫天地正氣,雖工何益?”

原稿卻是:

“詩文書畫,若不能讓弱者有力、悲者前行,雖工何益?”

塗改處,墨跡氤氳,似被水滴浸過。

莫嘉持卷問雲鏡。老人坐於竹蔭下,眯眼看了好久,緩緩道:

“那是……寫至此處,忽憶乙巳年冬,黃河岸邊,見災民易子而食。一滴淚落,汙了紙,隻得改寫。”

風過竹梢,颯颯如雨。莫嘉忽然明白,老師畢生所守的,從不是什麽清高,而是那滴無法在盛典上流下的、燙穿了紙背的淚。

夕陽西下,石階上,新舊柏籽混在一處,分不清哪些是當年那場大雪前落下,哪些是後來無數個春天萌發。

而玉屋依然安靜,在歲月裏,在山中,在一代代讀書人的傳說深處。偶爾有訪客問起“地靜虛白生玉屋”的下一句,守屋的童子會指向石階:

“看,都在那裏了。”

石階盡頭,竹門虛掩。門內,茶煙嫋嫋;門外,山高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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