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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心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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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山居

丙午年仲春,石階生苔,虛白館簷角垂著隔年枯草。秦泰鴻推開柏木扉時,驚起竹梢宿鳥,翅影掠過“靜觀天地”的匾額——那是三十年前他用鬆煙墨寫的,如今“地”字已淡成青灰。

“嶽翁,嘉少爺托人送硯來了。”童子捧著黑緞包袱立在階下。

館內未點燈。泰鴻盤坐在玉屋石地上,看天窗漏下的光柱裏塵埃浮沉。他擺手讓童子將物事擱在門邊矮幾,指尖卻已觸到包袱結扣——冰涼的歙石,雕著盤雲螭紋,側壁有燙金小字:“敬呈嶽翁大家,嘉兒百拜。”

“他倒記得今日是初七。”泰鴻喃喃。每年二月初七,嘉會送文房,今年這方眉紋歙硯,市價恐抵得山下三畝水田。

童子退去後,館內複歸岑寂。泰鴻展開數月前所得詩箋,素宣上墨跡猶潤:

**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懷。**

這是飛泉居士半月前托人送來的。那日春雨初霽,樵夫在館前老鬆下撿到這卷係著紅繩的詩稿,說是個青衣人讓他轉交,“嶽翁見字便知”。

泰鴻當然知道。飛泉姓陸,名徹,是他四十年前在江淮書院收的弟子。那時陸徹方弱冠,立在紫藤架下問他:“先生,字如何能通神?”他答:“字本無神,人誠則靈。”後來陸徹赴京應試,臨別那夜,師徒在秦淮河邊酒肆對酌,陸徹醉中揮毫題壁:“他年若遂淩雲誌,敢教筆墨動天聽。”

如今陸徹已是名動京華的“飛泉先生”,一幅字可在琉璃廠換一座小院。而這四句詩,寫的是虛白館,亦是寫他秦泰鴻。

泰鴻望向中庭。七竿湘妃竹是亡妻手植,翠柏則是父親秦道明當年從泰山帶迴的苗。詩裏“寄幽懷”三字,戳得他心口發澀——陸徹知他這四十年幽懷何寄。

暮色漸合時,他研開童子新送的鬆煙墨,在飛泉詩箋後提筆續道:

暗室慎獨不欺性,明堂潔淨有素齋。

墨跡未幹,門外忽有車馬聲。泰鴻蹙眉,見竹隙外燈籠搖晃,三四個人影已至階前。

卷二嘉客

為首者著月白杭綢直裰,未及而立,眉眼與泰鴻有三分相似,隻是神色間多了浮動的光華。這便是秦嘉,泰鴻兄長秦泰雲的獨子。

“嶽叔安好。”秦嘉長揖及地,身後二人亦行禮。一人著靛藍道袍,麵容清臒;另一人錦衣華服,指戴翡翠扳指。

泰鴻不起身,隻以竹箸撥了撥銅爐香灰:“今日並非初一十五。”

“侄兒知嶽叔不喜叨擾。”秦嘉笑著自行入館,示意隨從抬進朱漆食盒,“隻是有兩位貴客,定要親謁嶽翁。”他側身引見:“這位是蘇州雲鏡齋主沈自牧先生,精鑒古物,尤擅辨字。這位是京城寶翰堂少東家周世寧公子。”

沈自牧上前深施一禮:“晚生沈自牧,久仰嶽翁‘江淮第一筆’之名,今日得見,幸甚至哉。”聲如擊磬,舉止有度。

周世寧卻隻拱了拱手,目光已在館內逡巡,掠過壁上條幅、案頭鎮紙,最後落在泰鴻續詩的手稿上,眉梢微動。

秦嘉親自佈菜。素燴三珍、梅花豆腐、鬆茸清湯,並一壺三十年陳的惠泉酒。酒過三巡,周世寧終於開口:“聞嶽翁有‘三不書’之規:不書壽屏,不書墓誌,不書商匾。不知可有此事?”

“有。”

“巧了。”周世寧從袖中取出一紙金花箋,“家父今歲六十,欲求嶽翁八字吉言製匾,懸於祖宅中堂。潤筆嘛……”他伸出三指。

秦嘉在旁介麵:“周公子願出三千兩。”

館內靜極。爐中柏子香“劈啪”爆出星火。

沈自牧忽道:“嶽翁請看此物。”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啟蓋後,內鋪杏黃軟緞,上臥一枚青玉印章。印紐雕盤螭銜芝,印麵朱文篆“慎獨齋”三字。

泰鴻瞳孔微縮。

“晚生年前在揚州偶得此印。”沈自牧道,“賣主說是三十年前江淮書院舊物。聞嶽翁當年在書院曾有‘慎獨齋’別號,特攜來求證。”

燭光下,青玉溫潤如脂。泰鴻記得這方印——弘治十八年冬,書院山長顧老先生親手贈他,勉他“君子慎獨”。後來書院毀於火,此印不知所蹤。

“確是舊物。”泰鴻聲音幹澀。

沈自牧合上木匣,雙手奉上:“物歸原主,晚生之幸。”

周世寧撫掌而笑:“好一段佳話!沈先生大義,更顯此印緣分。嶽翁不如成全這‘印緣人緣’雙全之美?”

秦嘉適時斟酒:“嶽叔近年少有大幅,周公子誠意拳拳……”

“不書。”泰鴻截斷話頭。

周世寧笑容僵住。秦嘉急忙打圓場,沈自牧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壁上一條泛黃的鬥方,那是泰鴻早年所書陶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良久,周世寧起身告辭。秦嘉追出去前,迴頭對泰鴻低語:“嶽叔,周家與金陵按察使是姻親。”

竹扉掩上,車馬聲遠去。沈自牧卻未走,他靜靜看著泰鴻收拾碗箸,忽然道:“晚生有一問。”

“講。”

“嶽翁可知陸飛泉陸先生近況?”

泰鴻手一頓。沈自牧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紙,緩緩展開。是陸徹新作的《江淮勝覽圖序》,紙尾鈐“飛泉”朱印,文中極言江淮人文之盛,末段寫道:

“餘少時從嶽翁泰鴻先生遊,得窺書道真諦。先生嚐雲:字如雲中鏡,可照天地心。今作此序,猶憶先生扶腕教運筆時,墨香透紙背。”

泰鴻閱罷,默然將紙卷好。沈自牧深施一禮:“陸先生囑我傳話:今歲重陽,盼在金陵清涼山掃葉樓,與嶽翁一晤。”

“他為何不自來?”

“陸先生……”沈自牧遲疑片刻,“身不由己。”

待沈自牧身影沒入夜色,泰鴻獨坐中庭。月過竹梢,他忽見秦嘉遺落的錦囊,內有一紙清單,列著:

“王尚書壽屏,潤八百兩;

李鹽商園記,潤五百兩;

周府匾額,議三千兩。

合計可折田畝、古玩,或兌京中銀票。

注:雲鏡齋沈某作中,抽一成。”

最後一行小字:“嶽翁近年手顫,真跡日少,宜趁時。”

泰鴻將紙就著燭火點燃,看灰燼飄落石階。他想起四十年前,也是這般春夜,陸徹在書院燈下臨《蘭亭序》,他立在身後說:“字貴筋骨,猶人貴氣節。”

陸徹迴頭,眼如星子:“學生謹記。”

而今星子落入了繁華塵網。

卷三舊雨

清明後,泰鴻下山赴金陵。

舟行運河,櫓聲欸乃。過鎮江時,見北固山樓閣隱現,他忽想起陸徹中舉那年,師徒同遊此地。陸徹在甘露寺壁題詩,中有“龍起鳳鳴入霄際”之句,寺僧驚為天人,奉若珍寶。

如今那首詩,怕已隨寺廟重修,湮沒在石灰底下。

抵金陵那日,微雨。掃葉樓在清涼山南麓,泰鴻踏著濕滑石階往上,忽聽樓中傳來笑語。透過花窗,見七八人圍坐,主位上一人著沉香色道袍,正執壺斟茶——雖鬢已微霜,眉眼仍是當年模樣。

“嶽翁到!”不知誰喊了一聲。

滿座皆起。陸徹疾步迎來,未及開口,泰鴻已拱手:“飛泉先生。”

陸徹怔住,旋即苦笑:“老師折煞學生。”他引泰鴻入上座,一一介紹在座名流:金陵書畫會長、報恩寺住持、兩位致仕翰林,還有兩位鹽商模樣的富賈。

茶過兩巡,話題自然轉到書畫。鹽商中姓趙的忽然道:“久聞嶽翁與飛泉先生師徒佳話。今日難得,何不合作一幀,讓我等開眼?”

眾人附和。陸徹看向泰鴻,泰鴻淡淡道:“老拙久未提筆,手生。”

“誒,嶽翁過謙。”趙鹽商使眼色,仆從已抬上梨花木畫案,鋪開丈二宣紙。陸徹起身研墨,動作熟稔如當年在書院侍奉。

泰鴻不動。座中氣氛漸僵。

報恩寺住持圓覺法師忽道:“老衲倒想起一樁公案。昔年懷素醉後狂草,醒觀自書,問弟子:‘此何字?’弟子答:‘師醉中書,吾等不識。’懷素笑曰:‘我亦不識。’”他轉向泰鴻:“嶽翁看,這識與不識,要緊否?”

泰鴻知他在解圍,緩了神色:“法師妙喻。”

陸徹趁機道:“學生近日得倪雲林《容膝齋圖》摹本,有幾處筆意參不透,懇請老師指點。”他從紫檀畫筒取出卷軸——果然是舊話題,泰鴻當年在書院常講倪瓚“折帶皴”。

眾人圍觀點評,方纔尷尬暫緩。茶會散時,陸徹獨留泰鴻,二人登樓遠眺。秦淮河如帶,遠處城牆隱在暮靄中。

“老師還在生學生的氣。”陸徹先開口。

泰鴻不答,看歸鴉點點。

“嘉侄送來那方眉紋歙硯,老師可還合用?”

“你讓他送的?”

陸徹預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周世寧之事,學生已知。老師拒得好——那周家與閹黨有染,字若給他,汙了筆墨。”

泰鴻冷笑:“你既知,為何還讓沈自牧牽線?”

“自牧兄不知內情,是學生托他試探。”陸徹聲音低下去,“這些年,老師閉門虛白館,外人以為嶽翁清高孤傲。學生隻是……想讓世人知老師仍在。”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陸徹忽然撩袍跪下。泰鴻一驚,欲扶,他卻不肯起:“弘治十八年秋,學生在書院後山闖禍,打翻祭器。是老師替學生頂罪,受了山長二十戒尺。那時老師手腫三日,仍握學生的手教運筆。”

泰鴻手顫了顫。

“這些年,學生周旋權貴,鬻字謀生,有負老師教誨。”陸徹抬頭,眼有淚光,“但每書一字,皆憶老師‘中鋒取質,側鋒取妍’之訓。老師罵我媚世,我認;但說學生忘本,學生……死不承認。”

暮鍾悠悠傳來。泰鴻長歎,終是扶起他:“你如今名滿天下,何必……”

“名滿天下?”陸徹慘笑,“老師可知,去歲我為司禮監劉公公書壽屏,屏成那夜,我在院中吐了半宿。字還是那些字,魂已不是當年的魂了。”

二人對坐無言。掌燈時分,陸徹忽道:“學生有件東西,請老師一觀。”

他從內室捧出一隻樟木箱,開鎖啟蓋,內裏整整齊齊疊著卷軸。陸徹取出一卷展開——是泰鴻早年所書《歸去來兮辭》拓本,紙已脆黃。

“這是老師當年贈我的。”陸徹一卷卷展示,全是泰鴻舊作:詩稿、信劄、臨帖,甚至有為書院題寫的規章。“老師離書院後,這些流散各處。學生二十年來,一件件贖迴。”

最後是一卷手抄《書院學規》,末頁有泰鴻批註:“陸徹筆力漸厚,然鋒芒過露,宜涵養中和之氣。”

泰鴻摩挲著泛黃的紙頁,喉頭發哽。

“下月十五,”陸徹忽道,“京師有場雅集,主持者是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李公。他早年曾見老師為紫金山靜心亭所題匾額,至今念念。學生已薦老師赴會,屆時……”

“我不去。”

“老師!”陸徹急道,“李公門生故舊遍天下,若能得他一句品題……”

“飛泉。”泰鴻第一次喚他表字,“你記得顧山長臨終之言否?”

陸徹怔住。泰鴻緩緩道:“他說:書院可焚,典籍可毀,唯讀書人一點真心,如暗室燭火,風吹不滅。”他起身望向金陵萬家燈火:“我這燭火雖微,隻照虛白館方寸之地,足矣。”

下掃葉樓時,雨又淅瀝。陸徹撐傘相送,至山腳,忽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環:“此為學生家傳,老師留著把玩。”

泰鴻不接:“太貴重。”

“不是贈老師的。”陸徹將玉環塞入他手中,低聲道,“他日若……若學生有難,老師可持此環,往京師東廠衚衕尋一個叫馮保的太監。他欠學生人情。”

泰鴻心頭一震:“你捲入何事?”

“老師不必問。”陸徹深深一揖,“學生此生,得遇老師,幸甚。唯願老師長安,虛白館竹柏長青。”

傘沿雨簾如注,隔開二人麵容。泰鴻終是接過玉環,觸手溫潤,內壁刻著極小的“慎獨”二字。

歸舟夜泊瓜洲。泰鴻獨坐船頭,見江心月碎如銀,忽聽鄰船有書生吟詩:

**“浮譽雲鏡過無及,嘉兒逗樂好惡乖。

嶽翁大家真巨擘,神韻屈指出江淮……”**

聲調輕浮,顯是在嘲弄。同伴有和者:

**“龍起鳳鳴入霄際,曠原瓊閣籠霧霾。

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字千金難通諧……”**

泰鴻閉目。這些句子,分明是有人將他與陸徹詩作拚接戲改。“嘉兒”當指秦嘉,“雲鏡”或是沈自牧的雲鏡齋。謠諺已傳至江湖,他與飛泉,在世人眼中不過是一對“不通諧”的迂叟罷。

舟子煮了魚羹來。老翁啜著羹,忽想起陸徹跪地時,袍角露出的一截纏枝蓮紋錦——那是宮中造辦處的樣式。

卷四暗流

虛白館的夏天,竹影漫過石階。秦嘉卻來得勤了,有時攜時新瓜果,有時帶名人字畫請泰鴻鑒定,再不提鬻字之事。

六月廿三,驟雨初歇,秦嘉渾身濕透闖進館來,神色慌張。

“嶽叔救我!”

原來他代人做中,為一鹽商牽線買官,豈料那鹽商事發下獄,供出中間人。按察使司已行文拿他。

“侄兒一時糊塗……”秦嘉跪地泣道,“如今唯有打點刑名師爺,或可週旋。需五千兩上下。”

泰鴻沉默許久,從內室取出一隻木匣,內有三卷手劄:“這是我曆年所書《金剛經》《道德經》《南華經》,你拿去金陵‘翰墨林’找程掌櫃,他識貨。”

秦嘉叩首如搗蒜,抱匣欲去,泰鴻叫住他:“事平之後,迴鄉置幾畝薄田,莫再涉足這些勾當。”

“侄兒銘記!”

秦嘉去後三日,沈自牧忽至。他帶來一方古硯,說是代友人求鑒,坐談間卻似有心事。臨走時,他似無意道:“晚生月前赴京,偶遇陸先生。他憔悴許多,似有隱憂。”

泰鴻斟茶的手一頓。

沈自牧壓低聲音:“聞京中近日有‘書畫案’,牽連甚廣。有禦史參某些官員借雅集之名行賄,所贈皆是名貴字畫。陸先生交遊廣闊,恐受波及。”

“他可曾說些什麽?”

“隻讓晚生轉告嶽翁:金陵清涼山之約,恐難再續。又說……”沈自牧猶豫片刻,“‘虛懸京都豈求售’一句,望嶽翁細品。”

泰鴻送走沈自牧,獨坐至夜。他取出陸徹所贈玉環,在燈下細看,才發現環內側除“慎獨”外,另有極細的刻紋,需映著光才能辨認,是四行小詩:

**寬博殊智寧儒秀,從容安卓與道偕。

今日珍之薦郊廟,翌朝舍則媚淵蝔。**

筆跡是陸徹的。最後一句用典生僻,“淵蝔”出自《詩經》,本指汙穢,此處顯是暗喻。

泰鴻驀然明白:陸徹早知身處險境,這玉環是留後路。詩中說今日珍重之物(字畫),若獻於廟堂(權貴),他日或成媚汙之媒。他是要自己置身事外。

七月初,金陵傳來訊息:秦嘉的案子結了,罰銀三千,免於刑責。而“翰墨林”程掌櫃托人帶話,說三卷經書被一京城客人以六千兩購去,銀票已兌成金錠,存於金陵寶泉錢莊。

泰鴻問客人樣貌,帶話者描述,竟是沈自牧。

又過半月,山下來了個麵生的貨郎,說受人之托送信。信是陸徹筆跡,隻八字:

“事急,焚所有與學生往來手跡。切切。”

泰鴻持信的手滲出冷汗。他連夜翻檢,將陸徹曆年信劄、詩稿盡數取出,在院中石盆裏點燃。火光躍動間,他瞥見一幅未燒的舊作——那是陸徹中進士那年,師徒合作的《鬆石圖》,他畫石,陸徹補鬆,題款是“師徒合作,以誌殊勝”。

泰鴻凝視良久,終將畫收入懷中。

次日,他下山入城,尋到城中最大的“鬆竹齋”,問掌櫃可收古畫。掌櫃展開《鬆石圖》時,手一顫:“這、這是陸飛泉真跡?”

“贗品。”泰鴻淡淡道,“當年仿著玩的。”

掌櫃狐疑,請來兩位老朝奉,三人細看半晌,嘀咕道:“畫是舊裱,印色也對,隻是這筆法……”一人指鬆針:“飛泉先生鬆針慣用‘攢針法’,這幅卻是‘放射法’。”

另一人忽然道:“這石頭皴法,倒像嶽翁泰鴻早年筆意。”

泰鴻心頭一震,麵不改色:“既看出,我也不瞞——正是老夫三十年前習作。近日缺銀兩,掌櫃若願收,十兩八兩皆可。”

最後以十五兩成交。泰鴻拿銀出門,在巷口迴頭,見那掌櫃正對著日光細看題款,口中喃喃:“怪哉,怪哉……”

卷五風起

八月秋闈,金陵貢院外人頭攢動。泰鴻在茶樓臨窗而坐,聽士子們高談闊論。忽有人道:“諸位可知近日京中大事?”

滿座皆靜。那人壓低聲音:“都察院禦史參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收納賄賂,其中最大一樁,是收受江淮鹽政使一幅陸飛泉手書《嶽陽樓記》長卷,價值萬金。現下李公已閉門謝客,陸先生亦被東廠傳訊三次。”

舉座嘩然。有人歎:“飛泉先生字,一字千金,竟成禍端。”有人冷笑:“讀書人鬻字求財,活該。”

泰鴻茶盞傾覆,濕了衣襟。

九月重陽,虛白館竹葉漸黃。秦嘉突然倉皇而來,不及寒暄,顫聲道:“嶽叔,出大事了!京中‘書畫案’牽連到沈自牧,昨夜他、他在獄中……”

“如何?”

“自盡了!”秦嘉麵如死灰,“留下血書,說‘雲鏡齋’所藏名作,半數是代權貴洗銀。錦衣衛已南下抄檢,凡與沈某有往來者,皆要盤查。侄兒、侄兒當年經他手賣過嶽叔的字……”

泰鴻跌坐椅中。良久,他緩緩道:“你速迴祖宅,閉門不出。這些時日,無論誰問,隻說與我久未往來。”

“可那些字畫交易……”

“我自有主張。”

送走秦嘉,泰鴻閉館三日。他取出所有陸徹寄來的詩文書信——幸虧那夜未全焚,留下最緊要的幾封,包括附在《江淮勝覽圖序》後的短箋,上有“學生徹再拜”字樣。

他研墨調硃砂,在每封信的空白處,用小楷重書佛經。陸徹的筆跡被經文覆蓋,乍看隻是尋常經卷。又取出陸徹早年臨的《聖教序》,將末尾“門人陸徹沐手敬臨”的題款裁去,補上“佚名臨古”。

正忙時,童子來報:有客。

來人著青袍,麵白無須,聲音尖細:“可是秦泰鴻秦先生?咱家東廠馮保,奉陸先生之托,來取一封信物。”

泰鴻心頭劇震,麵上鎮定:“什麽信物?”

“陸先生說,嶽翁見玉環即知。”

泰鴻入內取出玉環。馮保驗看無誤,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陸先生囑:此信嶽翁閱後即焚。另外……”他環視館內,“近日或有官府查問,嶽翁隻說與陸先生四十年來通音訊。那些字畫交易,皆是令侄秦嘉所為,嶽翁一概不知。”

“飛泉現下如何?”

馮保猶豫片刻,低聲道:“在詔獄。李東陽一案,他是關鍵人證。劉公公念他往日進獻字畫有功,暫保無恙。但若李公倒台,恐難周全。”

“劉公公是……”

“司禮監掌印劉瑾。”馮保拱手,“咱家不宜久留,嶽翁保重。”

當夜,泰鴻燈下拆信。陸徹筆跡潦草,顯是倉促寫成:

**“老師尊鑒:

學生深陷泥淖,累及師門,罪該萬死。書畫案發,恐牽連江淮故舊。老師速焚與學生所有往來痕跡,切記。

昔年老師訓‘字如其人’,學生半生違逆,今陷囹圄,方知字可娛人,亦可殺人。所書《嶽陽樓記》長卷,鹽政使賄李公五千金,托學生作。學生當日知不妥,然畏權貴,從之。此學生畢生之恥。

倘有不測,雲鏡齋沈兄處,藏有學生懺悔手劄一卷,盡陳諸事,可證老師清白。

老師昔雲:暗室慎獨,不欺本性。學生欺人欺己,獨負此訓。

惟願老師安康,虛白館竹柏長青。

不肖徒徹泣血百拜”**

信紙有水漬暈開的痕跡。

泰鴻將信就燭火點燃,看灰燼飄落。他忽從櫃底取出一隻楠木匣,內有一卷手稿,是陸徹少年時的詩文習作。紙已脆黃,首頁題《春夜讀書有感》,末句是:“願得師道傳心法,不教翰墨染塵埃。”

他撫紙良久,終是放入火盆。

十月初,按察使司果然來人。兩名文吏,態度還算客氣,隻問與陸徹、沈自牧往來細節。泰鴻依馮保所教應答,又出示“翰墨林”交易記錄,證明是秦嘉經手。

文吏記錄畢,忽道:“聞嶽翁與陸先生師徒情深,何以四十年不通音訊?”

泰鴻淡淡道:“道不同。”

“何解?”

“他求聞達,我守清靜。”泰鴻望向中庭翠柏,“柏樹在野為喬木,在盆為盆景。各得其所罷了。”

文吏相視,不再多問。臨行,一人迴頭道:“陸先生在獄中,曾求紙筆。獄卒予之,他日夜書寫,寫完即焚。旁人問,他說:‘練字。’”

泰鴻手一顫,茶盞輕響。

卷六雲鏡

冬月,金陵傳來訊息:李東陽罷相,遣歸湖廣。陸徹以“附逆”罪削籍,家產抄沒,發配雲南永昌衛。沈自牧雖死,雲鏡齋所藏書畫盡數充公。

秦嘉躲過一劫,變賣部分田產,在鄉下置了宅院,接泰鴻同住。泰鴻拒了,依舊守著虛白館。

臘月十六,大雪封山。泰鴻圍爐讀《陶靖節集》,忽聞叩門聲。開門見一老者,須發皆白,披破舊鬥篷,身後跟著兩名解差模樣的人。

“老師……”老者顫聲跪倒雪中。

泰鴻怔住,細看才認出是陸徹。不過半年,他形銷骨立,滿麵風霜,哪還有半點“飛泉先生”的風采。

解差不耐:“老頭,陸犯發配途經此地,說要看望恩師。給你半個時辰,我們在山下茶棚等。”

門關上,師徒對坐,竟無言。炭火劈啪,陸徹伸出雙手——那曾執筆寫下萬千氣象的手,如今布滿凍瘡,指節紅腫。

“他們允我帶一支筆。”陸徹從懷中取出短鋒羊毫,筆杆已裂,“路上偷偷寫,寫在雪地,寫在囚車塵土上。寫完就抹去,像從未寫過。”

泰鴻煮了薑茶遞他。陸徹雙手捧碗,暖了許久,才低聲道:“離京前,劉公公派人傳話,說念我往日孝敬,改死刑為流放。又說雲南巡撫是他幹兒子,會照應。”

“那你……”

“我拒絕了。”陸徹抬頭,眼中竟有光,“老師,這半年在詔獄,我想通許多。昔年求名求利,字是商品,是籌碼,是攀附的階梯。後來陷囹圄,字是罪證,是鎖鏈。如今削籍為民,字……終於隻是字了。”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髒汙的紙,小心展開。紙上用炭條寫滿小字,是《心經》。

“這是路上撿的炭,在草紙上寫的。”陸徹眼神清澈如少年時,“雖陋,卻是為學生自己寫的。寫時忽然明白老師當年的話——字本無神,人誠則靈。”

泰鴻老淚縱橫。他起身入內,取出那幅未賣的《鬆石圖》,緩緩展開。

陸徹一見,渾身劇震。

“那年你中進士,歡喜得像個孩子。”泰鴻撫著畫上青鬆,“我說鬆貴在骨,你說石貴在堅。如今……骨未折,堅未摧,甚好。”

陸徹以額觸地,哽咽不能語。

臨別,泰鴻將一包銀子、幾錠碎金塞給他。陸徹隻取二兩碎銀:“此去雲南,山高水長,多金反是禍。這些夠了。”

泰鴻忽想起一事:“沈自牧處,你留的手劄……”

“已毀了。”陸徹淡然,“我托人取迴,在獄中焚了。那些肮髒事,不必留在這世間。”

雪愈大。陸徹深施一禮,轉身走入風雪。行出十餘步,忽迴頭朗聲道:

“老師,此去萬裏,學生當以天地為紙,江河為墨,重頭寫過!”

聲震竹雪。

泰鴻獨立門前,看那佝僂身影漸行漸遠,終沒入白茫茫天地。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江淮書院春雨初霽,少年陸徹奔來,舉著剛寫的字問:“先生看,這‘永’字八法可對?”

那時他答:“對是對,隻是太急。字如人生,急不得。”

如今想來,急有急的風景,緩有緩的天地。各得其所,各成其字罷了。

尾聲虛白

丙午年除夕,虛白館外風雪大作。

秦嘉帶著妻小上山,硬要接泰鴻去鄉下過年。泰鴻擺擺手:“我守館。”

年夜飯擺在中庭。柏枝覆雪,竹梢掛冰,爐火卻暖。三杯酒過,秦嘉忽然道:“嶽叔可知,陸先生有訊息了。”

泰鴻筷尖一頓。

“雲南來的商客說,陸先生在永昌衛,為戍卒子弟開蒙,教他們識字。不收錢,隻要學生每日拾一塊奇石、一片異葉,以為束脩。他收集這些石頭樹葉,在衛所牆上拚成字,大的有丈餘,風雨不腐。”

泰鴻嘴角微揚:“他倒會想。”

“還有,”秦嘉壓低聲音,“京中故舊傳,當初劉瑾倒台,查抄府邸時,發現陸先生當年所書壽屏。劉瑾在屏上硃批‘狗屁不通’,但一直掛著——因那是他幹兒子送的。”

泰鴻大笑,笑出淚來。

夜漸深,秦嘉一家下山。童子收拾碗筷,泰鴻獨坐燈下,展開一幅素宣。

筆是陸徹留下的短鋒羊毫,墨是秦嘉送的鬆煙。他提筆,卻久久未落。

窗外風雪呼嘯,竹柏搖影。他忽想起那四句詩:

**地靜虛白生玉屋,天高枯黃落石階。

清風徐來數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懷。**

這詩本有八句。當年他續了“暗室慎獨不欺性,明堂潔淨有素齋”,如今,該有後文了。

筆鋒落下,墨滲紙背:

**飛泉傾誠絕妙作,字賦流暢兩俱佳。

浮譽雲鏡過無及,嘉兒逗樂好惡乖。**

寫至此,他停筆。後文那十二句嘲諷之語,他本欲接續,卻覺不必了。字如雲中鏡,照人妍媸,也照己肝膽。飛泉半生浮沉,嘉兒汲汲營營,自牧葬身名利,自己獨守虛白——皆在鏡中,皆在字中。

他另起一行,緩緩書下最後四句:

**筆塚深處墨未幹,風雪南詔字字安。

莫道雲鏡徒照影,虛白館外夜正寒。**

寫罷,鈐上“慎獨齋”舊印。青玉溫潤,如握故人手。

遠處村落傳來爆竹聲,隱約夾雜著孩童的歡呼。泰鴻推窗,見山下燈火點點,如星河倒瀉。丙午馬年的第一日,正從雪夜那端,悄然走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秦道明移迴泰山柏苗時說的話:“柏樹耐寒,因心中有春。”

字亦如是。人亦如是。

後記:

丙午年正月十五,有客叩虛白館門。童子應門,見一陌生書生,呈上布包,言受雲南故人所托。

泰鴻開包,內有一卷草紙,上以炭筆寫《虛白館記》,字跡蒼勁如老鬆,落款“永昌戍卒陸徹沐手敬書”。

文中詳記館中竹柏方位、石階紋路,末句雲:

“身陷永昌,夢迴虛白。風雪叩窗時,疑是師磨墨聲。”

泰鴻持卷立雪中,良久,對南方躬身一揖。

竹梢雪落,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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