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 > 《無間琮》

《無間琮》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一、楔子

是歲丙午,長安暮雪。

陳介之推開“漱古齋”的檀木門時,銅鈴在簷角響起空寂的聲響。他是這間古董鋪子的第三代主人,鋪麵藏在碑林旁的小巷深處,青磚墁地,多寶閣上器物蒙塵,唯有正中紫檀案上置一物,以玄色錦袱覆著,袱角垂落的流蘇靜止如時間本身。

“陳老闆,您要的東西尋來了。”

說話的是個陝南口音的漢子,從褡褳裏取出一隻桐木匣,匣麵蟲蛀斑斑。陳介之淨手焚香,方啟匣蓋。內裏黃綢襯著一枚青玉琮,高約七寸,外方內圓,沁色如雲霞蒸蔚,琮身陰刻雷紋,琮孔內壁卻光滑如鏡,竟映出窗外飄雪。

“何處所得?”

“終南山下,澇峪深處。老鄉修豬圈,掘地三尺見石函,函中別無他物,獨此琮耳。琮下壓著竹簡,字跡已漫漶不可識,唯卷首四字尚明——”漢子壓低聲音,“‘出於無有’。”

陳介之指尖一顫。

他祖父陳觀魚民國廿三年在西安城收過一枚殘琮,琮身篆文正是“出於無有,入於無間”。那年冬月,祖父攜琮赴洛陽會友,歸途於潼關遇匪,人與琮俱失,唯餘半頁信劄,錄有掌故數行:“秦時徐福東渡,攜八十一童男女,並秘器十二。中有玉琮,曰‘無間’,李斯篆其銘。琮可通幽明,然非有緣者不得見其真容。”

六十載白雲蒼狗,那枚殘琮早成家族心魔。陳介之自北大考古係畢業,棄教職而守祖業,半生踏遍關中山水,所求無非“無間琮”蹤跡。而今此琮完璧當前,他卻生出近鄉情怯的恍惚。

付過銀錢,送走漢子,鋪子裏隻剩他一人。雪光透過欞花窗,在青磚地上印出菱花格。陳介之將琮置於案上玄錦袱之側,兩琮並置,形製相類而沁色迥異——新得者青碧如潭水,祖傳殘琮(他始終將祖父那枚的拓本懸於壁間)則呈雞骨白。詭異處在於,當兩琮相距尺許時,室內忽然響起極細微的蜂鳴,如古琴餘震,琮身沁色竟開始流轉,青者泛白,白者透青,彷彿有看不見的泉在二琮間奔湧。

陳介之屏息凝視。蜂鳴漸強,化作人語般的呢喃,仔細辨聽,卻是同一句話在不同時空中的迴響:

出於無有……

入於無間……

出於無有……

入於無間……

呢喃聲中,錦袱無風自動,緩緩滑落。袱下並非空案,而是一卷從未見過的素絹,絹上墨跡新潤欲流,起首八字如刀劈斧鑿:

“徐福手記,始皇廿八年。”

窗外暮雪轉急,一片雪花穿過窗隙,落在素絹“福”字上,瞬間化作水漬,如千年淚痕。

二、徐福手記·其一

【以下為素絹所錄,文言自譯】

始皇廿八年,孟春,琅琊台。

海氣成霧,三日不散。台高三十丈,下臨無地。始皇冕旒登台時,東海君獻黑彘為牲,血流入海,百裏水赤。

吾跪於祭壇西階,懷中玉琮溫如活物。此琮乃三月前得於驪山陵寢隧道。其時陵墓將成,工匠於側室掘出石函,函開刹那,三千鮫人脂燭齊黯,唯琮自發青光,照見函底銘文:“禹鑄九鼎,此其精魄所凝。琮名無間,可觀往知來,然用者必以壽數抵償。”監工欲奪,琮忽燙如烙鐵,其人掌心焦黑潰爛,三日而亡。始皇聞之,密召吾入宮,示琮問:“可用否?”

吾答:“陛下欲求長生,此琮恰是鑰匙。然鎖在蓬萊,需造樓船,攜童男女,祭以三牲,東海或有應。”

實則琮在懷中低語已半月矣。其聲非耳聞,乃直透靈台:“扶桑之東有沒壑川,川下有門,門內有鏡,照見生死本來。”吾不知沒壑川何在,然琮既示此機,必與長生相關。始皇求藥心切,當即詔令:征童男童女各四十一,樓船十二艘,弓弩、五穀、百工俱備,以徐福為使者,東海君為導,擇吉日出海。

臨行前夜,李斯密訪。丞相素不喜方士,此次卻攜酒脯來,屏退左右,指琮問:“聞此物有篆文?”

吾示之。琮內壁光滑如卵,並無一字。李斯凝視良久,忽以指蘸酒,在案上書寫八字。酒跡淋漓:“出於無有,入於無間。”

“此秦始皇廿六年,吾於鹹陽宮觀天象,見彗星貫紫微,夜夢神人持玉版,版上即此八字。醒而錄之,然不解其意。今見此琮,方知天命早定。”李斯目色深沉,“徐君,琮既擇主,君當善用。然有一言:無有非虛,無間非空。出入之間,便是紅塵萬丈。”

言罷拂袖而去。吾怔坐中宵,以刀試刻八字於琮內壁。刀鋒方觸玉質,琮身驟亮,八字竟自行浮現,陰文深刻,筆畫如李斯小篆,然勁峭過之。與此同時,吾左腕一陣刺痛,現出淡紅印記,狀如琮之外方內圓,中心一點硃砂,豔如血珠。

此印記後經月不褪。醫者視之搖首:“非瘡非痣,似某種契約烙痕。”

今日登船前,始皇執吾手:“得藥則返,朕當裂土以封。”然其目中所見,非對臣子之托,而是溺者望浮木的癲狂。童男女立於船舷,皆衣素綺,麵敷鉛粉,如八十一名紙偶。東海君祭起風旗,東北風驟起,樓船解纜。

吾迴望琅琊台,始皇冠冕已化作黑點。懷中玉琮微微震動,內壁八字映著海光,竟泛起漣漪,彷彿那不是玉石,而是一口深井,井底有什麽東西正向上看。

舟行三日,星月俱隱。

三、沒壑川

陳介之讀到此處,窗外已是深夜。

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照在青磚上,冷白如霜。鋪子裏沒有開燈,那捲素絹卻泛著淡淡的瑩白,字跡清晰可辨。更奇的是,隨著閱讀深入,案上兩枚玉琮的沁色流轉愈發明顯,青白二氣如雙魚盤旋,在空氣中勾勒出模糊的影像:海浪、古船、衣袂飄飄的童男女。

他續讀下去。

【徐福手記·其二】

舟行第七日,遇蜃樓。

時在破曉,海平線湧起金霧,霧中現出城郭,朱甍碧瓦,阡陌縱橫,有農夫驅牛耕於雲上。童男女驚嘩,皆指曰:“蓬萊!”東海君急令焚香,香方燃,景象驟變——城郭坍縮為一點,繼而爆開萬千光絲,光絲交織成巨網,覆向船隊。樓船在網中如入膠漆,帆檣凝滯,海水化作透明琉璃,可見海底白骨累累,皆著秦甲。

玉琮在此時燙如炭火。吾忍痛取出,琮孔對準光網中心。八字篆文逐一亮起,射出青芒,芒尖觸及處,光網寸寸斷裂。碎裂聲非金非玉,竟是千萬人同時歎息的聲響。

歎息聲中,海底升起一座島。

島形如覆琮,外方內圓,崖壁垂直如削,頂端平坦,生有巨木,葉色紺青。島心裂有一隙,寬僅丈許,下望幽深不可測,海水灌入其中,聲如雷鳴。玉琮內傳來清晰的語音,非秦語,非夷言,而是直接叩在神識上的意象:“沒壑川,生死門,入者忘歸途。”

東海君麵色慘白:“此乃《海內十洲記》所載絕地,昔禹王治水,鑿山通河,誤開此隙,有黃龍自隙出,銜禹圭而去。自此隙中時聞兵戈聲,人言乃黃帝戰蚩尤之迴聲。”言未已,童男女中忽有一人躍出船舷,竟踏波而行,直趨島隙。視之,乃齊地所獻女童,名阿蘅,年方十二,素日寡言。

吾急令放小舟追趕。及至島畔,阿蘅已立身隙邊,迴眸一笑:“徐君,此處有人在喚我名。”言罷縱身躍下。

吾奔至隙邊俯視,唯見幽深,不聞落水聲。正驚疑間,隙中湧起白氣,氣中浮現影像:似是墓室,石槨開啟,一具女屍緩緩坐起,麵容赫然便是阿蘅,然著漢代曲裾深衣,絕非秦製。女屍睜目,直視吾眼,唇齒開合。雖無聲,吾卻“聽”得分明:

“徐福,你終於來了。”

白氣倏散。吾踉蹌後退,懷中玉琮墜地,滾向隙中。琮將落未落之際,隙內伸出無數蒼白手臂,爭相抓攫。吾撲前奪琮,指尖觸及琮身刹那,整座島劇烈震動,隙口開始閉合。東海君在船上疾呼:“速退!川門將闔!”

樓船倉皇離島三裏外,迴望時,島已沉沒,海麵唯餘漩渦,良久方平。清點人數,除阿蘅外,另有童男七人、童女五人昏厥不醒,醒後皆言同一夢:身墜深井,井底有鏡,鏡中見自己著異代衣冠,或為將相,或為丐娼,生平曆曆,然醒來全忘,隻餘徹骨悲涼。

東海君卜以龜甲,兆紋裂如川字,大兇。卦辭曰:“出入無間,往者不還。鏡花水月,妄執成癲。”

吾撫玉琮,其內壁八字竟多出一行小注,字跡與李斯篆文同,內容卻令人悚然:

“沒壑川非地,乃時之裂隙。躍入者非死,乃墜入他世之生。阿蘅今在漢景帝初年,為河間王女,壽六十三,薨時手執玉琮殘片,琮上刻‘福’字。”

是夜,吾徹夜未眠。琮在月下自明,光中現出奇景:似是一間書齋,多寶閣列古物,一中年男子正對琮沉吟,其人身著異裝(後乃知為民國長衫),壁懸地圖,標有“澇峪”二字。男子麵龐,竟與李斯有七分相似。

海天欲曙,鷗鷺無聲。

四、映象

陳介之猛地抬頭。

壁間懸著的,正是祖父陳觀魚民國廿三年攝於鋪中的照片,長衫磊落,麵容清臒。他從未注意,祖父的眉眼神態,竟與史書中李斯畫像如此神似。而照片背景的多寶閣——他環顧四周——格局與當下這間“漱古齋”幾乎一致,唯閣上器物有別。

素絹上的字跡還在延伸。

【徐福手記·其三】

始皇廿九年,二赴琅琊。

樓船歸國,始皇聞阿蘅之事,不怒反喜:“既入漢世,可見長生非虛妄!”遂令再造樓船,規模倍於前。此次征童男女三百人,五穀、工匠、典籍車載鬥量,更賜吾黃金鎰,珠玉十斛,言:“見仙人,盡予之,但求不死藥。”

然吾心知,世間從無不死藥。玉琮夜夜示夢,景象光怪陸離:時見阿房宮火三月不滅,時見烏江畔項羽刎頸,時見未央宮前韓信受縛,時見邙山下北魏造像……諸般影像,皆如親曆。最奇者,嚐見一身著怪異短裝(後知為西洋服飾)之人,手執發光鐵板(後知為電話),對板疾呼:“陳先生,您送檢的玉琮殘片,碳十四測年結果異常,距今兩千二百年,誤差不超過十年,但沁色成因無法用現有理論解釋……”

吾漸悟:玉琮所謂“觀往知來”,實是貫通時流。沒壑川乃時空裂隙,躍入者並非死亡,而是墜入另一段人生,攜著前世的片段記憶,如阿蘅。而玉琮持有者,可借琮力窺見這些分支,乃至——幹涉。

離岸前夜,吾私會東海君。其人屏退左右,從袖中取出一卷鮫綃,上以丹砂繪有海圖,圖中沒壑川位置,標有一行古蝌蚪文。東海君譯之:“川下有鏡,鏡名‘本來’。照鏡者可見己身億萬可能之象,然多觀則神散,慎之。”

“君欲用琮尋長生?”東海君目露悲憫,“徐福,琮之真諦,在‘無間’二字。萬物生於無有,歸於無間,無間者,非虛無,乃一切可能交織之場。長生在此場中,不過一念耳。”

吾問:“然則始皇所求?”

“始皇所求,是執一念而固化為永恆。此違天道,琮必不應。”東海君收圖入袖,“吾將不隨行。歸告始皇:東海君遇風隕命,徐福獨往可也。”

次日,船隊再發。行前忽有使者飛馬至,呈上李斯密函。函中無信,僅包有一撮黃土。吾怔然良久,方悟其意:李斯在提醒,一切終究歸於塵土。

舟入深海,琮光愈盛。

五、澇峪

陳介之讀到此處,天已微明。

雪霽後的晨光穿過窗紙,在素絹上投下柔和的暈。兩枚玉琮不知何時停止了沁色流轉,靜靜並列,青者愈青,白者愈白,彷彿兩枚跨越千年的瞳孔,與他對視。

他忽然想起一事,起身從內室取出祖父遺留的紫檀匣。匣中非金非玉,隻有一遝泛黃的信劄,最上一頁正是當年祖父失琮前夜所書:

“丙子冬月十七,於澇峪見奇景。時暮色四合,忽見穀中湧起白霧,霧中有宮闕虛影,簷角風鈴無聲自動。趨前觀之,霧散處現一石函,函開,內貯玉琮殘片。琮觸手溫潤,忽有女聲在耳畔言:‘待君久矣。’驚迴首,唯見寒林漠漠。攜琮歸,夜夜夢古船行於滄海,船首立一人,葛衣竹冠,麵容與琮內陰文‘福’字同……”

(下文缺失,紙緣焦卷,似被火燎)

陳介之指腹撫過“澇峪”二字,胸中如撞巨鍾。徐福手記中的沒壑川,祖父得殘琮的澇峪,還有昨日漢子送來完琮所說的“終南山下澇峪深處”——三處地名,跨越兩千年,竟在此刻重疊。

他疾步至壁前,展開陝西詳圖。澇峪在終南山北麓,本尋常山穀,近年因修水庫,確有村民搬遷。據那漢子言,石函出土處正在庫區淹沒線以下,若非及時取出,今已沉於水底。

一切都是偶然?

陳介之迴望案上素絹,絹上墨跡不知何時已蔓延至末尾,最後數行字正在緩緩浮現,彷彿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在此時空書寫:

“徐福絕筆:

吾三入沒壑川,終見‘本來鏡’。鏡非銅非玉,乃川底寒泉凝成之冰,廣袤如湖,平滑如砥。臨鏡照影,鏡中非吾此刻容顏,而是萬千徐福並行:有童時牧羊隴西者,有老死鹹陽獄中者,有泛舟東海成倭國祖者,更有奇裝異行於鋼鐵都市者(後世謂之‘東京’)……每一影皆真切可觸,記憶如潮湧來。吾立於萬我中央,忽悟李斯‘無有非虛,無間非空’之意:

萬物生於可能性之海(無有),每一選擇皆分一枝,枝枝相交,織成實相之網(無間)。玉琮非神器,乃錨點,將持琮者意識固於網上,故可觀枝杈。然人身如舟,難承萬流,久觀必神散而亡。

始皇所求長生,乃欲將一葉扁舟永固於一點,此悖天道。吾本可攜琮遠遁,然三百童男女何辜?今將琮沉於川,以吾身為祭,請開川門,送童男女各歸其枝——彼等本非此世之人,乃從萬千可能中掠來,充作祭品耳。

琮沉刹那,川水倒卷,鏡麵崩裂。吾見最後一影:阿蘅白發蒼蒼,臥於漢宮錦榻,手執琮片,目望虛空,笑曰:‘徐君,原來你也在此。’

此後種種,已非吾筆能載。願後世得琮者,慎用其力。須知:

出入無間者,終為無間困。

執念化長繩,自縛形與神。

倘有緣人見之,當赴澇峪,於月圓之夜,持雙琮臨沒壑川舊址(今水庫下),或可見鏡影殘光,照見己身本來。

然切記莫生貪妄,鏡中萬象,不過心影。

——徐福,絕筆於時空之外。”

字跡至此而終。素絹忽然自燃,青焰無聲,轉瞬化為白灰,唯餘一縷異香,似檀非檀,似雪非雪。

陳介之怔然良久,目光落向案上兩枚玉琮。晨光中,它們靜靜躺著,內壁的八字陰文彷彿深不見底的隧道:

出於無有

入於無間

他取出日曆。今日是丙午年正月十七,距離下一個滿月,還有十日。

六、月鏡

十日後的子夜,澇峪水庫。

冬月如銀盤,高懸在終南山群峰之上。水庫因冬季蓄水量減,露出大片灘塗,卵石累累如巨獸脊骨。陳介之依照徐福手記殘卷與祖父筆記對照,找到澇峪深處一處迴水灣。據地方誌載,此處原名“鬼見愁”,舊時山洪常在此形成漩渦,深不可測,民國年間曾有地質隊探測,聲呐顯示水下有巨大空洞,然礙於技術未進一步勘查。

陳介之解開青布包袱,取出兩枚玉琮,並列置於一方漢白玉石函蓋(正是前日漢子送來盛琮之物)上。雙琮映月,竟泛起淡淡的暈輪,暈輪中似有極細的光絲伸出,探入虛空,彷彿在感應什麽。

他靜立等待。水庫無風,水麵平滑如墨玉,倒映著滿天星鬥。子時三刻,月行中天,奇變驟生:

雙琮暈輪猛然擴張,化作兩道青色光柱衝霄而起,在十丈高處交匯,投射下一片朦朧光幕,正籠罩住灘塗某處。光幕中,卵石、沙土漸漸透明,顯露出水下景象——那並非水庫底部,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窟頂倒懸鍾乳,窟心有一泓寒潭,潭水靜止如鏡,鏡麵映出的不是石窟倒影,而是流動的、支離破碎的畫麵。

陳介之向前一步,踏入光幕。腳下觸感陡變,不再是沙石,而是冰冷滑膩的岩石。他低頭,發現自己竟站在石窟邊緣,頭頂是真實的鍾乳石,而非水庫夜空。光幕成了連線兩個空間的“門”。

潭水在眼前。這就是“本來鏡”。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寒潭。每近一步,潭中影像便清晰一分:起初是無數陌生麵孔走馬燈般掠過,男女老幼,古裝今服,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隨後畫麵開始聚焦,出現他熟悉的場景:

——少年時隨祖父在漱古齋學拓碑,祖父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辨認漢隸:“字有筋骨,如人有品。看這‘間’字,門內見日,是心中有光,方得開闊。”

——北大圖書館深夜,他伏案查閱《金石萃編》,窗外白玉蘭開了又謝。

——父親病榻前,老人幹枯的手抓住他:“那枚琮……莫再尋了。執念太深,傷的是自己……”

——還有無數個“未曾發生”的可能:如果他當年沒有報考考古係,如果祖父沒有失蹤,如果他娶了那位曾對他有好感的同窗,如果他賣掉鋪子去了海外……每一個“如果”都延伸出一段完整人生,在潭水中上演,真實得刺痛眼眸。

最終,所有畫麵匯流,凝聚成一幕:

水麵下,徐福立於寒潭中央(正是此刻他所站位置的對岸),葛衣飄飄,雙手托舉玉琮,三百童男女環繞跪拜。徐福朗聲誦咒,咒文非世間任何語言,卻直接響在陳介之腦海:

“時空如川,眾生如舟。

今以我軀,化為此岸。

散枝歸流,各返本原——”

誦畢,徐福身形開始透明,玉琮從他手中墜落,沉入潭底。童男女們身影逐一淡去,如煙消散。唯有一女童,躍入潭前迴眸,正是阿蘅。她望向陳介之的方向,嫣然一笑,唇形開合:

“原來你也在此。”

畫麵崩碎。寒潭劇烈震蕩,潭水衝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麵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冰鏡。鏡中映出的不再是過往可能,而是此刻澇峪水庫的全景:陳介之自己呆立灘塗,雙琮在石函蓋上青光大盛,而水庫深處,一股潛流正在形成漩渦,漩渦中心,緩緩升起一物——

是第三枚玉琮。

此琮形製與前兩枚相類,但通體透明如冰,琮身無沁色,唯內壁刻滿細密篆文,非李斯小篆,而是更古拙的金文。篆文逐一亮起,每亮一字,陳介之腦海中便多一段記憶:

不是他的記憶,是徐福的。

是徐福在沒壑川底的最後一刻,將畢生見聞、對時空的領悟、以及一縷未散的神識,盡數封入這枚以寒潭玄冰凝成的“心琮”。兩千年來,心琮沉於川底,吸收地脈寒氣與時空裂隙溢散的能量,漸成靈體。它一直在等待,等待雙琮重聚,等待一個能夠承受“萬我”衝擊而不瘋癲的後來者。

冰鏡中,陳介之看見自己伸出手,觸及心琮。

三琮共鳴。

七、萬我如一

時間失去了意義。

陳介之的意識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間彌散,又於下一瞬凝聚。他不再是“陳介之”,而是無數個陳介之的疊加:

他是隴西牧羊的徐福,躺在山坡上看雲,想著昨日在溪邊遇見的浣紗女子。

他是鹹陽獄中的李斯,於囚室牆上以血書篆,最後一筆未竟,劊子手的腳步已在廊外響起。

他是東渡船隊的方士徐福,立於船首,看海天一色,懷中玉琮低語著遙遠未來的景象。

他是民國古董商陳觀魚,在澇峪迷霧中俯身拾起玉琮殘片,耳畔響起千年外的女聲。

他是東京塔下仰望夜空的旅人,揹包裏裝著祖父的日記,日記裏夾著一片泛黃的玉琮拓本。

他是此刻站在澇峪水庫灘塗上的陳介之,手中握著三枚共振的玉琮,琮光貫通天地。

無數人生,無數選擇,無數悲歡,如潮水般衝刷著他的意識核心。痛苦嗎?是的,每一個“我”的死亡、離別、遺憾,都真實可感。喜悅嗎?是的,每一個“我”的初遇、領悟、微小幸福,都溫暖如初。

他在洪流中載沉載浮,幾近崩潰。某一瞬,他幾乎要鬆手,任由意識被撕裂成億萬碎片,散入無窮時空。

但就在此時,所有“陳介之”的記憶深處,浮出同一幅畫麵:

是童年夏夜,祖父搖著蒲扇,指著滿天星鬥說:“介之,你看那些星星,有的離我們幾百年光年,有的幾千年。我們此刻看見的光,是星星很久以前發出的。說不定啊,有些星星已經滅了,但我們還能看見它的光。”

“星星滅了,光還在?”

“在的。光會一直走,走到宇宙盡頭。人也是這樣,肉身會朽,但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動過的念,就像光一樣,會在時空裏一直傳下去,總會到達某個地方,被某個人看見。”

“那要是沒人看見呢?”

“光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它隻是發光。人也是,活這一世,不是非要誰記住,是要自己知道,我曾認真地發過光。”

……

陳介之(或者說,所有時空中的“陳介之們”)在意識洪流中,同時微笑起來。

他握緊了手中的琮。

不是對抗洪流,而是融入其中。不再執著於“我是誰”,而是了悟“我是一切可能的總和”。牧羊童的純真,丞相的權謀,方士的執著,古董商的尋覓,旅人的惘然——所有特質,矛盾而和諧地共存於此刻。

原來這就是“無間”。

不是虛無的空洞,而是容納萬有的場域。每一個選擇分出的枝杈,都在這裏交織成網。生死、愛憎、得失、來去,在網的尺度下,都隻是不同的振動模式。

而玉琮,不過是網上一個特別的結點,一個能讓人短暫窺見全網的“鏡子”。徐福沉琮,不是封印,而是將鏡子沉入網的中心,等待後來者拾起,照見自己,也照見眾生。

陳介之睜開眼睛。

他仍然站在水庫灘塗上,月已西斜。手中的三枚玉琮光澤盡斂,化為凡玉,觸手溫潤。冰鏡消失了,光幕消失了,石窟幻影也消失了。隻有淩晨的風吹過水麵,漾起細碎波紋。

他低頭,看見石函蓋上,以露水凝成了一行字跡,轉眼就會蒸發:

“見本來者,無本來。

入無間者,出無間。

琮歸天地,人歸紅塵。

珍重。”

陳介之靜靜看著露字消散。然後,他彎腰拾起三枚玉琮,用青布包袱仔細包好,背在肩上,轉身離開灘塗。

東方天際,已露出魚肚白。

八、尾聲

丙午年,驚蟄。

漱古齋重新開張。鋪麵還是老樣子,隻是多寶閣上器物少了大半。陳介之將祖父的部分收藏捐贈給博物館,餘下的,隻留幾件真心喜愛的,其餘都讓給了同行。

那三枚玉琮,他留下了。不是藏在密室,而是置於日常書案,作鎮紙,作筆擱,有時也拿來插一枝梅花。有客人見了嘖嘖稱奇,問來曆,他隻笑說是仿古工藝品。

隻有一次,一位研究古玉的老教授來訪,摩挲著那枚冰透的心琮,沉思良久,說:“奇怪,這沁色、這雕工,怎麽看都是戰國至漢的東西,但這玉質……我從未見過。似玉非玉,似冰非冰,更奇的是內壁這些金文,字字可辨,但連成句子,語法卻非商周,倒像是……某種私人密碼。”

陳介之沏茶,笑而不語。

老教授又說:“還有這對青白玉琮,明顯是陪葬品,土沁深厚,但為何毫無陰戾之氣,反覺溫潤祥和?彷彿不是從墓裏出來,而是……”

“而是在天地間浸潤久了,染了日月精氣。”陳介之接話,將茶盞推過去。

老教授拊掌:“正是!陳老闆到底是行家。”

兩人對坐飲茶,窗外春雨淅瀝,簷角銅鈴輕響。老教授忽然說:“我年輕時在終南山做過地質調查,澇峪那一帶,岩層很特別,有大量石英脈,聽說水庫修成前,月圓之夜,穀裏會有奇異的反光,老鄉傳是‘仙鏡’。可惜現在沉在水底,看不到了。”

陳介之望向窗外雨絲,彷彿又看見那麵寒潭凝成的冰鏡,鏡中萬千人生,如露如電。

“看不見的,未必不在。”他輕聲說。

送走教授,陳介之掩上鋪門,迴到內室。書案上攤著稿紙,他正在寫一本書,暫定名《古玉小識》,不打算出版,隻為自己留個念想。寫到“琮”這一節,他停筆良久,最終隻寫下一行:

“琮,外方內圓,象地通天。古人以禮天地,今人得之,或可觀心。然心外無物,琮終是石。得其意者,瓦甓可為琮;不得者,縱有和氏之璧,亦同礫石。”

寫罷,他吹滅油燈,就著窗外漸起的月光,看到三枚玉琮在案頭泛著極淡的瑩光。光中似有影像流轉,仔細看時,又隻是月光透過窗欞的斑駁。

他忽然想起徐福手記的最後一句話,那捲已化為白灰的素絹,那些墨跡曾承載的千年孤寂與了悟:

“出入無間者,終為無間困。執念化長繩,自縛形與神。”

而今繩子已解。

他推開後門,走到小院裏。驚蟄後的夜,空氣濕潤,泥土蘇醒的氣息彌漫。牆角老梅開了最後一茬花,幽香浮動。他仰頭,見銀河橫天,星鬥如沸。

每一顆星星,都在發光。有的光來自百年之前,有的來自千年之前。它們不分先後,同時抵達此刻,抵達他的眼眸。

就像無數人生,同時抵達此刻,抵達這個站在丙午年春夜裏的陳介之。

他深吸一口氣,花香、土氣、夜露的清冷,充盈肺腑。

然後他迴到屋裏,躺下,沉入無夢的睡眠。

案頭,三枚玉琮在月光中靜默。它們的故事,從“出於無有”開始,在“入於無間”中延展,此刻,歸於尋常。

而尋常,或許正是最不尋常的歸宿。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