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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兒啟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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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市井銅牛

臨安城南,有一賈姓老翁,名慎,字守拙。其家資頗豐,卻深居簡出。宅第門前立一銅牛,高五尺,長七尺,乃其祖父時傳下。銅牛經百年風雨,通體黝黑光亮,惟雙目以青金石嵌之,於日光下隱有流彩。

市井俗人,終日奔走於名利之場。晨起即聞吆喝聲、算盤聲、車馬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如濁浪。販綢緞者虛報經緯,售米糧者暗摻沙礫,放貸者巧立名目,捐官者攀附門庭。人人麵上堆笑,心下算計,恰似蚊蟻聚散,縈繞不休。

此銅牛立於鬧市旁,竟成奇觀。往來商賈多駐足摩挲,或言:“此牛若熔,可鑄錢萬千。”或道:“青金石挖售,價抵百畝良田。”更有甚者,夜半遣人來試,欲鑿其目,然銅質堅異常物,鑿之僅留白痕。翌日賈翁見之,默然取布拭淨,別無他言。

賈翁有一女,名嘉,年方二八。垂雙辮,目如點漆。嚐問:“阿爹,銅牛何用?”翁曰:“鎮宅。”又問:“鎮何物?”翁不答,自往書房,閉門竟日。嘉兒以箸輕敲碗邊,叮叮然,若有所思。

二、嶽翁東來

是年秋,有客自蜀中來,姓嶽,名觀雲,號雲鏡散人。此人乃賈慎故交,年少時同窗共讀,後嶽氏遊曆四方,三十載未見。

嶽翁登門時,肩披雲霞色氅衣,手執九節竹杖。見銅牛,繞行三匝,拊掌而笑:“守拙兄好氣象!此牛非牛,乃避世銅舟也!”

賈翁延入內室。二人對坐,茶煙嫋嫋。嶽觀雲言蜀中事:青城雲霧如何卷舒,錦江夜月怎樣沉浮,又道:“昔年杜工部雲‘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今益盛矣。然絲管愈喧,人心愈喧,竟不知風聲雲色本無聲色。”

賈翁但斟茶,少頃方道:“雲鏡此來,非為論風雲。”

嶽翁斂容,自袖中取一錦囊,推至案上。啟之,見素箋,上書十六字:

“席捲天下,包舉宇內;

囊括四海,並吞八荒。”

字跡遒勁,墨色沉如子夜。賈翁凝視良久,茶煙染白眉梢:“賈長沙《過秦論》開篇。雲鏡欲效秦皇?”

“非也。”嶽翁指窗外銅牛,“天下非疆土之謂。人心即天下,慾念即四海。今市井如沸釜,人人懷並吞八荒之誌,然所並吞者,不過蠅頭微利;所席捲者,無非虛名浮譽。弟有一策——”

言至此,忽聞窗外輕笑。嶽翁推窗,見嘉兒立於海棠樹下,雙辮綴紅繩,隨風微動。

“小女無禮。”賈翁道。

“何名?”

“單字嘉。”

嶽翁目光流轉,忽問:“嘉兒可解‘席捲天下’之意?”

少女側首,聲如碎玉:“賈誼作此語時,言秦孝公有吞並之心。然席捲者,終被席捲;包舉者,終難包舉。譬如秋風卷落葉,葉落而秋亦盡。”

嶽翁怔然,旋大笑:“妙!守拙兄有此明珠,竟藏櫝中!”

當夜,嶽翁宿於東廂。三更時分,賈翁獨至銅牛前。月色如霜,潑灑牛背,竟有潺湲之態。以手撫牛脊,冰涼透骨,忽低語:“老友,彼之策,可行否?”

銅牛默然。遠處傳來更梆聲,沉沉如歎息。

三、妙計空落

嶽觀雲之策,說來甚簡:借銅牛為引,設“四海會”。

臨安富商巨賈,雖家財萬貫,然各守其業,如散沙難聚。若以賞鑒古物為名,邀諸家共賞銅牛,其間牽線搭橋,促成聯營。綢緞莊可接茶葉鋪,錢莊可通漕運幫,彼此勾連,成一張網。而牽網之人,坐收漁利。

“此非尋常牙行之業。”嶽翁於書房鋪紙作圖,墨線縱橫如棋枰,“昔年呂不韋奇貨可居,今以銅牛為‘奇貨’,實則貨在人。一會之設,可納百業;百業既納,銀流自成江河。名曰‘四海會’,暗合‘囊括四海’之意。”

賈翁凝檢視紙,見其網眼密佈,中心赫然一點,標注“銅牛”。窗外秋蟬嘶啞,撕扯午後的寂靜。

“需多少時日?”

“三月足矣。臘月可成會,新春開筵,正是諸家盤賬結算、謀劃新年之時。”嶽翁拈須,“然有一事——”

話音未落,嘉兒推門入,捧紅木托盤,上置兩盞冰糖雪梨。置盞時,目掃圖紙,睫毛微顫。

嶽翁續道:“需借令愛一用。”

賈翁手中茶盞輕響。

“莫誤會。”嶽翁笑,“四海會須有由頭。若言賈翁為女擇婿,廣邀才俊,以銅牛為聘禮之一觀,則各家自攜子侄而來。少年人聚,長輩作陪,談笑間生意已成七分。此古人‘項莊舞劍’之計,不過化刀劍為玉帛。”

賈翁良久不言。目光移向窗外,見嘉兒立於銅牛旁,正以絹帕輕拭牛角。秋風起,辮梢紅繩與落葉同舞。

“小女性拙,恐難當此任。”

“何拙之有?”嶽翁起身,“日間一語,已見慧根。況非真擇婿,不過虛局。會罷,可稱‘小女年幼,尚需教誨’,諸家亦不傷顏麵。”

沉默如墨,在室中洇開。銅壺滴漏,聲聲慢。

“容某思之。”

四、腆臉未果

此後十日,嶽翁日日出遊,或訪靈隱,或遊西湖。歸來必攜一物:或為孤山殘荷,或為南屏晚鍾拓片,或僅袖一縷湖煙。每與賈翁對坐,不言四海會,但說風物。

“蘇堤六橋,橋橋有月,然月同景異。”某夜嶽翁醉歸,倚銅牛而言,“可知為何?”

賈翁搖首。

“人異也。”嶽翁拍牛背,“有人見月思鄉,有人對月傷情,有人計月色可當幾錢。同月千麵,如同此牛——販夫見銅,稚子見牛,你賈守拙見……”忽止語,大笑入內。

嘉兒自廊柱後轉出,手捧醒酒湯。見父親獨立月下,身影與銅牛重疊,竟似雙牛對望。

“阿爹。”輕喚。

賈翁迴身,目中有罕見柔色:“爾覺嶽叔父之策如何?”

少女低頭觀湯麵漣漪:“若為擇婿設局,是欺人。若為牟利設局,是欺心。阿爹常說‘心安即是家’,心若不安,四海雖大,何處為家?”

言罷,奉湯而去。賈翁怔立,忽憶嘉兒幼時,常騎銅牛玩耍。某日摔下,額角滲血,不哭,反撫牛腿問:“你疼否?”

其時笑童稚,今方知稚子之言,往往刺破天機。

又三日,嶽翁正式相詢。賈翁於銅牛前擺茶案,煮武夷岩茶。茶過三巡,方道:

“雲鏡美意,心領。然此策有三不可。”

“願聞其詳。”

“其一,以女為餌,父心不忍。其二,假賞鑒之名,行算計之實,非君子道。其三——”賈翁斟茶,水流如線,“縱成四海會,網羅百業,然後?呂不韋終飲鴆,賈長沙亦過秦而歎。席捲天下者,終被天下席捲。”

嶽翁端茶不飲,良久歎道:“守拙啊守拙,三十載不見,君真成‘銅牛’矣。”指牛身蚊蟻叮痕,“見此痕否?蚊蟻終日縈繞,欲吸血而不得,然牛亦不得清淨。今世濁浪滔滔,獨善其身,不過如牛負痕罷了。”

“牛有痕,猶是牛。人若成網,網破之時,碎片難全。”

話至此,嶽翁知不可移。當夜收拾行囊,晨光熹微時辭別。贈賈翁一匣,啟之,乃前日所書十六字,然墨跡有添改:

“席捲天下,不如清風拂麵;

囊括四海,何如明月入懷。”

賈翁握匣,目送故人青衫背影沒入晨霧。轉身見銅牛凝露,晶瑩滿背,如披珠裘。

五、飛泉暗湧

嶽翁去後三日,市井忽起流言。

或傳銅牛腹中藏前朝寶藏,鑰匙在賈女玉佩中。或言賈翁實乃皇商後裔,四海會本是祖製,今欲重啟,暗選合作夥伴。更甚者,繪聲繪色:嶽觀雲乃山中異人,授賈翁“點銅成金”術,銅牛眨眼非傳說,乃施術之時。

流言如風,穿街過巷。茶肆酒坊,皆談銅牛;綢莊米鋪,俱探賈宅。

賈翁閉門不出。嘉兒欲往市集買繡線,甫出門即被圍觀。有少年擲香囊,有老婦塞八字,更有商人揖問:“千金何日擇婿?犬子不才,願備參選。”

狼狽歸家,雙辮散亂,紅繩失其一。伏案哽咽,賈翁撫其背,默然無語。

是夜,賈宅牆外忽聞人聲。窺之,見數人持鑿提燈,繞銅牛窺探。家仆欲逐,賈翁止之:“但看無妨。”

來人摸索半晌,一無所得。為首者啐道:“什麽寶藏,實心銅疙瘩!”悻悻而去。

嘉兒忽道:“阿爹,嶽叔父真走矣?”

賈翁目視夜色:“未走。”

“在何處?”

“在人心。”賈翁闔窗,“其策雖拒,其理猶存。世人見利則聚,無利則散。今銅牛成‘利’,縱是虛利,亦引飛蛾撲火。”

少女沉思良久:“然嶽叔父本意,非為害我家。”

“然也。”賈翁罕見微笑,“此乃‘陽謀’——拒其策,流言自起;應其策,網羅自生。雲鏡知我必拒,故布此局。譬如弈棋,看似棄子,實奪先手。”

“奪何先手?”

賈翁不答,自書案取一紙,書數字:“待。”

六、雲鏡別蜀

臘月初,流言愈熾。竟有道士登門,言銅牛乃鎮妖之物,今妖氣外泄,需啟建法事。賈翁捐十兩香火錢,道士訕訕而去。

又過七日,嶽翁突返。風塵仆仆,氅衣沾雪,眉梢掛霜。不敘話,直入書房,解背上包袱。

“守拙兄,弟將歸蜀。此別或不再見。”

包袱解開,非金非玉,乃數十卷手抄賬本。嶽翁攤開,墨跡新舊不一,最早可溯至二十年前。

“此乃弟半生所見所錄。”嶽翁指頁上密麻小字,“某年某月,揚州鹽商周氏,為爭鹽引,陷同行於獄,後暴斃舟中。某年某月,臨安布商周氏——正是其子——為奪染坊,毒殺匠人,今癱瘓在床。某年某月,某年某月……”

頁頁翻過,俱是巧取豪奪、計謀算盡之事。最後一頁,墨跡猶新:

“臨安賈慎,拒四海會。銅牛安然,人心撼動。”

賈翁閉目:“雲鏡這是何意?”

“兄且看結局。”嶽翁翻迴前頁,指每段末小注,“周鹽商死時,鹽引散落江河。其子癱後,染坊三日大火,寸縷不存。還有這位,這位……凡行席捲之事者,終被反噬。此非報應,實乃人心如鏡,你擲何物,必照何影;你施何力,必受何力。”

捧賬本,如捧千斤:“三十年遊曆,弟見慣‘席捲天下’之輩。然賈誼《過秦論》全文,兄可記得?其核心不在‘席捲’,而在‘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也’。今弟添改十六字,非戲言。”

取前日所贈匣,展開素箋,指添改處:“清風拂麵,明月入懷——此乃弟三十載所見,唯一可‘席捲’而無所傷者。”

賈翁凝視故友。嶽觀雲鬢已星星,眼角紋路如地圖經線,其間藏多少山河歲月?

“然則初來時,何故獻策?”

“試兄心耳。”嶽翁長揖,“若兄應允,弟當焚賬本,永別中原。幸兄未允,此賬本可留。他日若遇貪妄之徒,可示一二,或能警醒人心。”

雪落無聲,覆滿庭院。銅牛漸成玉牛。

七、嘉兒啟鑰

嶽翁臨行前夕,嘉兒求見,奉一錦囊。

“此物贈叔父。”

啟之,乃一縷紅繩,正是前日所失辮繩。繩上係小箋,娟秀八字:

“雲鏡照影,影本是空。”

嶽翁愕然,旋即大笑,笑中有淚:“守拙啊守拙,有女如此,銅牛真可鎮宅矣!”

當夜二人雪**飲。嶽翁道出另一樁秘密:昔年同窗,曾共慕一女子。女子擇賈慎,嶽觀雲遠走蜀中。三十載雲煙,此情早化知己之義,然初時獻策,確有幾分試探——若賈慎成汲汲營營之商賈,則當年明月,不過是水中濁影。

“今見銅牛如故,明月在天,心事已了。”嶽翁舉杯,“明晨即行,勿送。”

然次日眾人醒時,嶽翁已杳。東廂案上留書:

“守拙兄、嘉兒如晤:不告而別,恐見涕淚。昔年杜工部入蜀,雲‘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今方悟:命達者無心為文,人過處豈獨魑魅?天下熙攘,皆在‘過’字。兄如銅牛,不迎不送,不過而自在,是真自在。他年若遊蜀中,可至青城後山白雲洞,或有棋局未完。弟觀雲留。”

隨信附一小匣,內臥青金石一枚,與銅牛眼瞳無異。附箋:“牛目曾損,今補全璧。此石伴弟二十載,行遍四海,今歸其所。眼明心自明。”

賈翁握石,立雪中良久。嘉兒為其披氅,輕問:“嶽叔父真不歸矣?”

“雲散於天,何言歸去。”

八、席捲新解

臘月廿三,祭灶日。流言忽轉風向。

原是有商人夜盜銅牛,雇十人抬扛,牛紋絲不動。報官後,縣令責其愚昧:“此牛鑄時以鐵芯貫地,深入三尺,豈能動哉?”此事傳開,市民哂笑,所謂寶藏、點金術,不攻自破。

然另一說悄然興起:銅牛雖無寶,然賈家女有慧。昔有商人攜子求見,嘉兒隔簾問三事,其子汗流浹背而退。問何事,不肯言。又有人見嘉兒雪中掃徑,以雪堆牛,竟肖似前朝名臣模樣。更有老儒斷言:此女通曉經史,胸藏錦繡。

賈翁聞之,召女問:“爾與外人言甚?”

嘉兒坦然:“有少年問‘席捲天下’作何解。兒答:賈誼言秦孝公‘有席捲天下之意’,然秦不過二世。何也?席捲者,如席捲席,席雖平展,人終在席上。真正席捲天下者,非以天下為席,而以己身為席,承天下塵露。”

“彼又問:‘包舉宇內’何解?”

“兒答:宇內者,天地四方。包舉非包裹舉起,而是懷抱容納。如母抱嬰,非欲束之,乃欲護之。”

賈翁怔然。少女雙目澄澈,繼續道:

“後問‘並吞八荒’,兒實不喜此詞。吞者,滅也。並者,合也。若以吞求並,如飲鴆止渴。故兒改二字——‘並懷八荒’。心懷天下,天下自歸。”

朔風推窗,雪片捲入,落於書案素箋,正停在“席捲天下”四字。墨跡遇雪,微微氳開,竟似山水朦朧。

賈翁忽覺眼底溫熱。三十年來,守銅牛,拒俗塵,自謂清明。然不過是以不捲入為清,以不沾染為明。而女兒一言,道破天機:不捲入者,已在卷外;不沾染者,早存染心。真清淨乃在卷中不迷,染中不垢。

“阿爹?”嘉兒輕聲喚。

賈翁取青金石,對映雪光:“爾嶽叔父留此石,補牛目。然牛本無目,以石為目;人本無心,以何為心?”

少女接石,握於掌心。石沁涼,漸生溫。

“以石為心。”嘉兒微笑,“石不會熱,不會冷,不會貪,不會懼。雨打風吹,石還是石。”

賈翁仰首長歎。歎聲融雪,簌簌而落。

九、翌春別促

轉眼新正。丙午年春節,臨安城爆竹喧天。賈宅門前冷清,惟銅牛披紅綢,乃嘉兒所係。

初五,有客叩門。開之,見三少年立於雪中,皆青衫方巾,神色靦腆。詢之,乃前日求教“席捲天下”者,今攜年禮,欲再請教。

賈翁延入,嘉兒隔屏風坐。少年問經史,問詩文,問銅牛來曆。嘉兒答問如流,然每至關節處,輒道:“此兒之見,未必周全,願聞諸位高論。”

一少年忽問:“若天下紛擾,何以自處?”

屏風後靜默片刻,聲如泉流:

“昔孔子周遊列國,遇長沮、桀溺。隱者言:‘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孔子答:‘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稍頓,續道:

“世濁如滔滔,然人非鳥獸,豈能避世獨善?孔子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非為功成,乃為本心。今諸君問自處之道,不過八字:身在滔滔,心在皎皎。”

少年們肅然。告辭時,雪已停,琉璃世界,一片光明。

賈翁送客返,見嘉兒立銅牛旁,以袖拭雪。牛身黝黑,雪色瑩白,少女紅衣,恰似一點硃砂落素宣。

“阿爹,兒有一求。”

“但說。”

“嶽叔父所留賬本,可付兒抄錄?”

賈翁愕然:“此皆陰私之事,爾女兒家……”

“正因女兒家,方知秘事如瘡,捂則潰爛。”嘉兒轉身,目如星燧,“嶽叔父錄此,非為傳醜,乃為醫心。抄錄時,兒當隱去姓名籍貫,獨留事理。譬如鹽商事,可作‘某商爭利,害人終害己’;布商事,可作‘奪產傷命,福報自損’。整合小冊,可名《鑒塵錄》。”

“意欲何為?”

“散於市井,或置茶樓,或遺書院。見者若有所悟,自當警醒;若嗤之以鼻,亦是他緣。”少女撫牛角,“此非席捲天下,乃撒塵入土——塵歸塵,土歸土,各得其所。”

賈翁忽覺眼眶發熱。背身揮袖:“隨爾罷。”

十、新辭暗度

正月十五,上元燈夜。臨安城火樹銀花,賈宅卻隻懸兩盞素燈。嘉兒伏案抄錄,忽聞叩門聲。

開門,見一老嫗攜幼童,衣衫襤褸。問之,乃江北逃難而來,聞賈家仁厚,求一飯。

嘉兒延入,奉粥備菜。老嫗感恩,自懷中取一油布包,層層解開,現出半冊殘書。紙黃脆,字跡漫漫,隱約可辨“齊民”“術”等字。

“此乃家傳《齊民要術》殘本,老婆子不識字,留著無用,贈小姐。”

嘉兒翻閱,見其內頗有農事要訣,雖殘損,仍可貴。欲贈銀錢,老嫗堅拒:“一飯足矣。”

當夜,嘉兒忽有悟。嶽觀雲賬本所錄,皆商海沉浮、人心詭譎;此農書所載,乃春耕秋收、天地時序。一者記人慾橫流,一者述天道迴圈。然二者皆“天下事”。

遂展紙研墨,秉燭而書。不抄賬本,不錄農書,而是融會二者,自撰短章。首篇題曰:

“賈誼論秦,言席捲天下。然天下何物?非疆土,非財貨。農人觀天,知四時即天下;商人觀市,知供求即天下;士人觀史,知興替即天下。故席捲之道,在知其所卷。卷非取,乃容;並非吞,乃化。昔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是知水性。今人處世,當知人心如水。”

寫至此,窗外爆竹驟響,夜空綻開萬千花。嘉兒擱筆,推窗見銅牛沐煙火,忽明忽暗,似呼吸脈動。

賈翁悄立身後,觀紙上文,良久道:“可名《新過秦論》。”

“何新之有?”

“賈長沙論秦之過,爾論人心之過。秦已往,人猶在。”賈翁負手,“然此論太直,恐傷人。”

嘉兒微笑,取前日所係紅繩,束文稿成卷:“故需包裹。如嶽叔父,以策試心;如阿爹,以默守真;如女兒,以柔化剛。包裹非藏鋒,乃使鋒不傷人而能切玉。”

十一、暗泉出穀

二月二,龍抬頭。臨安城有“開筆”舊俗,童子此日始入學。賈宅門前忽熱鬧,原是前番少年攜弟妹來,求“銅牛開筆禮”。

賈翁訝然。嘉兒已備方案,列筆墨紙硯於銅牛前。童子們依次以手撫牛,取筆蘸墨,於素箋書“人”字。一幼童怯,筆落紙染墨團。嘉兒執其手,溫言:“墨團如雲,雲中可畫月。”添數筆,墨團成圓月,童子破涕為笑。

此事傳開,漸成風俗。每年二月初二,多有父母攜子來,不求功名,但祈“心正筆正”。賈翁初不願,嘉兒勸:“阿爹,銅牛鎮宅百年,今始真有用。”

“何用?”

“鎮心。”

賈翁默許。遂成定例:每年此日,晨時開門,銅牛拭淨,備清水一方,謂“洗心池”;素箋一疊,謂“明目紙”。童子撫牛、蘸水、寫字,無論美醜,皆得紅繩一縷,係於腕。

有富商攜子來,暗塞銀錠。嘉兒退還:“此非市集。”商人慚。有貧家子赤足而來,嘉兒贈鞋襪,附耳囑:“他日若得誌,勿忘今日赤足。”

三年後,有少年中秀才,特來拜銅牛。又五年,有青年赴任知縣,行前繞牛三匝。至於當年幼童,漸長成人,散作滿天星,猶記銅牛冰涼的觸感,與腕上褪色紅繩。

嶽觀雲賬本,嘉兒果抄錄成《鑒塵錄》,隱名去地,存理存戒。稿成十冊,散於書肆茶館。或有人閱而哂,有人觀而歎,有人攜歸,夜讀驚起,汗透重衣。

某年秋,有客自蜀中來,攜青城茶。言及嶽觀雲,已在白雲洞辟觀,收徒三人。觀中有聯,乃其親書:

“雲去鏡空原無影

潮來舟穩不係心”

客問賈翁近況。嘉兒引至庭前,指銅牛。牛目青金石瑩瑩有光,身無蚊蟻——非蚊蟻不來,是來人皆自覺驅之。牛旁立一碑,新刻數字:

“天下在懷,不卷自平

四海入目,並吞光風”

客問誰撰。嘉兒笑而不答。時秋風起,落葉紛飛,一葉貼牛背,竟似金色鞍韉。

十二、尾聲:丙午春深

今歲丙午,嘉兒廿五。臨安城忽傳訊息:賈家女不嫁,設“懷舟書院”,收貧家子女,授經史、術數、農工諸學。問何以名“懷舟”,答曰:

“《莊子》雲:飽食而遨遊,泛若不係之舟。然世海風波,舟需有懷。懷者,藏也,容也,愛也。懷舟而行,風波不侵。”

開學那日,春陽正好。銅牛係紅綢百尺,隨風如波。童子列隊,以手撫牛,一如舊俗。忽有童子問:“先生,牛為何是銅的?”

嘉兒方欲答,一老聲自後傳來:

“因人心易鏽,銅不易鏽。”

迴首,見賈翁扶杖而立,白發映日,如雪如銀。父女相視而笑。

又有童子問:“那牛眼裏石頭,為什麽亮晶晶的?”

這次嘉兒答:

“因那是嶽叔父走了很遠的路,看過很多的山川和人,最後留下來的——看世界的眼睛。”

童子們似懂非懂。忽有鳥雀掠過,翅影投於牛背,如字如畫。嘉兒仰麵,見藍天無垠,白雲舒捲,忽然懂得嶽觀雲別詩末句:

“他年若遊蜀中,可至青城後山白雲洞,或有棋局未完。”

棋局未完,因棋本不必完。人生如棋,在進退取捨;亦不如棋,在進退取捨外,另有清風明月,銅牛靜立,紅繩係腕,稚子撫背的刹那。

那是席捲天下者永遠卷不走的。

也是並吞八荒者永遠吞不下的。

庭院春深,海棠不知何時開了。花瓣落在銅牛背上,牛不語,人亦不語。隻有風穿過牛角,發出嗚嗚的低鳴,像遠古的迴聲,也像未來的序曲。

後記:是年冬,賈翁無疾而終。遺言簡薄:“牛留院中,書傳後世。嘉兒自主,無需守製。”嘉兒遵囑,書院照常。每歲二月初二,銅牛開筆禮更盛。又十年,懷舟書院弟子遍及江南,有出仕者,有經商者,有務農者,然皆腕係紅繩——繩或舊或新,意不改也。

嶽觀雲百歲羽化,蜀中弟子遵遺命,送骨灰至臨安。嘉兒年已花甲,發猶係紅繩。攜弟子迎於江邊,撒灰入水。是日無風,江平如鏡,灰落處,漣漪圈圈蕩開,漸行漸遠,終與春水合一。

有年輕弟子問:“師祖,此為何意?”

老嫗笑指銅牛:“去問它。”

銅牛依舊,青金石目映著丙午年的陽光——是的,又是一個馬年。六十年輪迴,草木不知,牛知否?人知否?

牛不知,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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