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孔然短故事小說集 > 《雲鏡非鏡》

《雲鏡非鏡》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雲鏡非鏡,乃蜀南一墟,四山合抱,中豁如鑒,故名。其地多霧,終歲氤氳,人語相隔三步即模糊。墟中有翁,賈姓,名已佚,人呼賈翁。居銅牛巷尾,院有老槐,蔭蔽半畝。人見其常臥槐下竹榻,一冊遮麵,鼾聲與墟市喧囂混作一片,竟成雲鏡一景。

鄰有稚女,小字嘉兒,垂雙辮,目如點漆。每見賈翁酣眠,輒躡足近前,以草莖探其鼻息,或附耳輕呼:“賈爺爺,日頭曬臀矣!”翁不答,翻個身,含糊道:“蚊蚋聒噪。”嘉兒不惱,反咯咯笑,如風搖銀鈴。其母聞之,常啐道:“沒臉皮!”然眼底盡是縱溺。

墟中人皆道賈翁怠惰。有販夫寅時即起,擔貨穿霧,至午後方歸,見賈翁仍臥,不由歎:“吾等如蟻叮銅牛,彼獨穩如泰山。”銅牛者,雲鏡口口相傳一古物,謂其堅不可摧,雖蚊蟻億萬,終無下嘴處。此喻既出,人皆稱妙,自此視賈翁若銅牛,任爾名利紛擾、塵事縈懷,彼自巋然。

然賈翁非雲鏡土著。人傳其十載前自北來,負一青囊,囊中唯有舊書數卷、石硯一方。初賃屋時,擲金爽利,不複問價。房東竊喜,以為豪客。熟料其後經年,賈翁唯閉門讀書,偶出購米鹽,餘時皆臥槐下。囊中日癟,終至典衣換食。房東悔之,然契約既成,徒呼奈何。

嶽翁者,賈翁舊識也,客居滇南。每歲暮春,必逾嶺來訪。二人坐槐下,一壺粗茶,可對飲竟日。語聲極低,如霧中私語,墟人但見唇動,不聞其聲。去歲嶽翁至,攜一卷雲綃,展於石案。賈翁瞥之,不語,以指蘸水,書數字於案。水跡旋幹,嶽翁已頷首。臨別時長揖:“弟且安樂於此,吾亦不歸蜀矣。”賈翁但笑:“塵事縈懷,終須一別。明年春月,可再來否?”嶽翁大笑,踏霧而去。

今歲入春,墟中生一異事。

時值丙午年正月既望,元宵燈火方熄,墟中忽來一隊車馬。青幄油壁,駿馬雕鞍,仆從皆錦衣。為首一中年男子,麵白微須,戴逍遙巾,披鶴氅,望之若神仙中人。自言姓衛,名玄,自長安來,欲訪雲鏡高士。

裏正惶惑,雲鏡何來高士?衛玄微笑,自袖中取一素箋,上書八字:“席捲天下,包舉宇內。”筆力遒勁,墨色如新。裏正識字無多,但覺氣象森然,連稱:“好字!好字!”衛玄道:“此八字後有續文,曰‘囊括四海,並吞八荒’。然墨跡止於此,聞是貴地高人十載前所書,流落市井,為吾師所得。師臨終囑:‘此字有王氣,作者必非凡俗,當訪之。’”

墟人聞訊,聚而觀之。有老者眯目細辨,忽拊掌:“此非賈翁字跡乎?”眾嘩然,引衛玄至銅牛巷。

是日春陽初破霧,灑金斑於青石。賈翁仍臥槐下,臉上覆的卻是本《山海經》。嘉兒蹲於側,正以麥稈編小籠。衛玄近前,長揖及地:“晚生衛玄,奉先師遺命,特來拜會先生。”

鼾聲依舊。

衛玄不慍,自懷中取出素箋,雙手奉上。風忽起,卷箋欲飛。賈翁適時翻掌,二指輕拈,箋已入手。移開臉上書卷,眯眼一瞥,複置頰下,含糊道:“少年戲筆,何足掛齒。”

“先生過謙。”衛玄肅然,“此十六字,筆意縱橫,有囊括宇宙之誌。先師嚐言,此書者若生於秦漢,當為陳平分羹、張良借箸之流。今隱於市井,豈非明珠投暗?”

賈翁忽坐起,目如電光,在衛玄麵上一掃即斂。嘉兒從未見翁如此眼神,手中麥稈跌落。賈翁俯身拾起,遞還女孩,溫言道:“籠未成,何棄之?”複對衛玄:“足下從長安來,路遙三千餘裏,就為論八字舊墨?”

衛玄再揖:“不敢。晚生此來,實有一事相求。”遂屏退左右,自袖中又取一錦匣,啟之,內臥一卷羊皮,色作焦黃,邊緣已朽。展之,但見山川城郭,筆細如發,中有一硃砂印記,狀若蟠龍。

“此乃前朝秘藏圖,載武庫所在,內藏兵甲巨萬,金玉堆積。”衛玄聲愈低,“今朝局暗湧,四海不靖。晚生奉某公之命,欲啟此藏,以圖大業。然圖有殘缺,缺處正在雲鏡一帶山川形勢。聞先生昔年遍行天下,必知此間地理。若得指點,他日事成,先生當為元勳,不吝裂土封侯之賞。”

語畢,四野寂然。霧在巷口緩緩流轉,似有無數透明的手在攪動。槐葉簌簌,落一片於賈翁肩頭。翁不拂,但凝視衛玄,良久,忽笑:“裂土封侯?足下觀老朽,尚能飯幾碗?”

衛玄正色:“先生雖閑雲野鶴,然胸中丘壑豈甘老死林下?昔薑尚八十遇文王,百裏奚七十相秦穆。先生春秋鼎盛,正當——”

“正當酣睡時。”賈翁打斷,展臂打個哈欠,複臥下,“嘉兒,日頭偏西否?”

嘉兒懵懂望天:“還早呢,爺爺。”

賈翁以書覆麵:“那便再睡一覺。足下自便。”鼾聲旋即響起,竟比先前更響。

衛玄僵立原地,麵上一陣紅白。仆從欲上前,被他舉手止住。深深一揖:“先生高臥,晚生不敢再擾。當於墟中暫住,改日再訪。”率眾徐徐退去。

巷複歸寂。嘉兒湊近,悄聲問:“爺爺,那些人說的‘席捲天下’,是什麽意思呀?”

賈翁書冊下傳來悶聲:“就是……想把天下都卷進席子裏打包帶走。”

“那多累呀。”嘉兒歪頭,“天下那麽大,怎麽卷得動?”

“所以是癡人說夢。”書冊滑落,賈翁睜眼望天,霧隙中露出一線淡青,“可古往今來,說這夢的,從未少過。”

衛玄一行宿於墟中唯一客舍。是夜,月隱雲深,客舍二樓燈燭徹明。仆從護衛皆屏息立於廊下,室內唯衛玄與一心腹謀士。

謀士名公孫渺,清臒如鶴,指間常年轉兩枚鐵丸,錚錚有聲。此時鐵丸停轉,沉聲道:“主公,那賈翁分明推諉。何不強請之?”

衛玄對燭觀圖,搖頭:“你未見他那一眼。此翁臥則如眠龍,醒則如驚電,絕非尋常隱者。強請若不成,反誤大事。”手指輕點羊皮圖殘缺處,“雲鏡地勢,據舊籍所載,乃‘四山如鎖,一水通幽’,中有密道可通地宮。然百年滄桑,水道改易,若無知者指引,萬難尋得。”

公孫渺沉吟:“或可問諸本地耆老?”

“已問過裏正。”衛玄苦笑,“言雲鏡之霧,四季不同。春霧軟,夏霧燥,秋霧涼,冬霧沉。唯冬霧沉時,可見山形水脈。然去歲冬霧,須待今冬矣。我等豈能候至歲末?”

鐵丸複轉,錚錚然如更漏。忽停,公孫渺目露精光:“賈翁不可強請,然可智取。聞彼與鄰女嘉兒甚親,女母新寡,家貧,或可從此著手。”

衛玄蹙眉:“挾婦孺,非君子所為。”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公孫渺近前低語,“且非強擄,而以利誘。但使賈翁肯出山,許那母女一世富貴,豈非兩全?”

燭花爆響,衛玄目視跳動的焰心,良久,緩緩點頭。

次日,嘉兒家中來了不速之客。

嘉兒母陳氏,年未三十,鬢已微霜。此時侷促立於簷下,看院中仆從抬進兩擔物事:一擔綾羅綢緞,光華耀目;一擔漆盒疊置,啟之,上盒是白花花官銀,中盒珠翠,下盒人參鹿茸。

公孫渺撚須微笑:“家主聞娘子寡居撫孤,心生惻隱。些微薄禮,聊補家用。”

陳氏顫聲:“無功不受祿,妾身不敢……”

“娘子且聽說完。”公孫渺使個眼色,仆從皆退,方低聲道,“其實有事相求。聞賈翁乃娘子鄰舍,平素待小娘子甚厚。隻求小娘子得便時,問賈翁一言:昔年所繪雲鏡山川詳圖,可尚在否?若在,願以千金易之。”

見陳氏色變,公孫渺又笑:“娘子勿驚。賈翁昔年遊曆,繪圖誌之,不過文人雅趣。我家主人好古,願購而藏之,別無他意。成與不成,這些薄禮都請笑納,全當結個善緣。”言畢一揖,飄然而去。

陳氏呆立良久,看滿院珠光寶氣,如墜夢中。是夜,嘉兒歸,見母親對燈發呆,桌上堆著從未見過的精緻點心。問之,母含糊以“遠親所贈”應。女孩聰慧,不複問,但暗暗留心。

此後數日,嘉兒覺家中漸變:母親拆洗被褥,內裏是新棉;米缸常滿,且是細米;自己衣裳也多了兩身,雖非綾羅,卻是紮實細布。問母,但答:“你且穿用便是。”

女孩心中疑惑,更勤往賈翁處跑。然賈翁似有覺察,仍終日臥榻,卻不再讓她近前嬉鬧。這日嘉兒編好蟈蟈籠,捧獻於前:“爺爺看,這次編得好不好?”

賈翁不接,但道:“放石桌上吧。”

嘉兒放下,卻不走,絞著衣角,忽道:“爺爺,什麽叫‘席捲天下’?”

賈翁睜眼:“怎又問這個?”

“昨天來了個貨郎,唱曲兒,裏麵就有這詞。”嘉兒眨著眼,“貨郎說,這是古時候一個大官兒寫的,說人要是有誌氣,就要把天地都裝進心裏。”

賈翁凝視女孩,目中有複雜神色:“那貨郎還說了什麽?”

“還說……還說有誌氣的人,不會一輩子躺在樹下睡覺。”嘉兒聲音漸低,偷眼看翁神色。

賈翁默然片刻,忽笑:“貨郎說得對。嘉兒,你且去玩,爺爺想些事情。”

女孩應聲跑開,至巷口迴頭,見賈翁已坐起,對著一地槐影出神,身影在霧中淡如墨痕。

二月二,龍抬頭。雲鏡有俗,是日墟集,四鄉輻輳。衛玄一行也出觀。市井喧闐,衛玄布衣簡從,與公孫渺信步閑觀。至一鐵匠鋪前,見爐火正紅,匠人赤膊掄錘,擊打一燒紅的鐵條,火星四濺。衛玄駐足,若有所思。

忽聞身後有人道:“這鐵,原也是山中頑石。”

衛玄迴首,見賈翁負手立於三步外,葛衣麻鞋,與尋常老叟無異,唯雙目清亮,在煙氣繚繞中如寒星。心中一震,忙拱手:“先生也來趕集?”

賈翁不答,走近鐵匠爐,看那鐵條在錘下漸漸成形,成一把鋤頭。緩緩道:“百煉成鋼,終為鋤犁。足下看它是屈才,老朽看它卻是得其所。”

公孫渺在側介麵:“若鑄為劍,亦可匡扶天下。”

“劍是兇器。”賈翁搖頭,“況且,持劍者未必是明主。昔年秦皇席捲天下,鑄十二金人,欲銷鋒鏑,永罷幹戈。結果如何?楚人一炬,阿房宮焦土。可見天下是席捲不來的,就如這霧,”他伸手虛抓,霧從指縫流走,“你看它在這裏,握緊了,什麽都沒有。”

衛玄正色:“先生此言,晚生不敢苟同。天下紛擾,正待有力者整頓乾坤。若人人避世,豈非任蒼生沉淪?”

賈翁轉身,直視衛玄:“整頓乾坤?足下圖中武庫,有甲冑十萬,刀槍無算。若啟之,足下欲整出一個怎樣的乾坤?”

衛玄被問得一怔。公孫渺搶道:“自然是海內清平、百姓安樂之世。”

“清平之世,需要這許多刀槍麽?”賈翁微笑,笑容裏有一絲譏誚,“老朽少年時,也作過‘席捲天下’的夢。後來行走四方,見饑民易子而食,見邊城白骨撐天,見廟堂冠冕堂皇,見江湖血淚斑斑。忽悟所謂‘囊括四海’,囊中裝的不是錦繡河山,而是生民膏血;所謂‘並吞八荒’,吞下的不是萬裏疆土,是父母哭兒、妻子別夫的血淚。這席,不卷也罷。”

語罷,轉身沒入人潮。衛玄欲追,被公孫渺拉住,搖頭示意。

是夜,客舍中,衛玄獨對殘燭。羊皮圖在案,那方殘缺如嘲笑的嘴。他撫圖沉思,眼前忽現白日賈翁的眼神——那不隻是隱者的淡泊,更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悲憫。自己十年經營,聯絡豪傑,積聚錢糧,所為真是蒼生麽?抑或隻是不甘寂寞,欲在這亂世棋局中落一子?

叩門聲起,公孫渺入,麵色凝重:“主公,剛得飛鴿傳書,京中形勢有變。那一位……病重了。”

衛玄霍然抬頭:“何時的事?”

“正月十五,宮中秘不發喪,但已瞞不住了。”公孫渺壓低聲音,“各路兵馬都在暗中調動。主公,時不我待啊。若等新君即位,大局已定,我等這十年心血——”

“知道了。”衛玄擺手,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猶豫盡去,目光銳利如刀,“明日,再去見賈翁。此次,不必再虛與委蛇了。”

二月十二,花朝節。雲鏡風俗,是日少女簪花,童兒撲蝶。嘉兒晨起,母親為她鬢邊插一枝新采的野杜鵑,豔如滴血。女孩雀躍出門,欲尋賈翁看花。

至銅牛巷,卻見賈翁院門緊閉。叩之不應,隔門縫窺,但見槐下空榻,書卷散落一地。心覺不安,轉去墟場尋。霧比往日濃,十步外不辨人形。嘉兒穿行霧中,聽人聲嘈雜,都在議論一事:

“聽說了麽?賈翁被那外鄉人請走了!”

“怎是請?分明是綁!我親眼見,天沒亮時,四五條漢子撞開門,架了人就上車,往北山去了!”

“可憐那老翁,平日不惹是非,怎招此橫禍?”

嘉兒腦中轟然,拔腿往家跑。至家門,見母親正倚門張望,麵色慘白。一見女兒,急攬入懷,顫聲:“莫出去,今日莫出去……”

“娘,賈爺爺被壞人抓走了!”嘉兒急出淚來。

陳氏掩住她的嘴,拖進屋,閂上門,方低泣道:“是娘不好……那日來人送禮,娘不該收……他們定是因此要挾賈翁……”

“送禮?”嘉兒愣住。

陳氏泣訴前事,末了道:“那日你問賈翁‘席捲天下’,也是娘教你說的……娘想著,就問一句話,不得事……誰知他們竟下此毒手……”已語無倫次。

嘉兒聽罷,忽止了淚。女孩眼中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清明:“娘,他們往北山去了?”

“說是北山廢窯……兒啊,你要作甚?”

嘉兒不答,自櫃中翻出一個小布包,係在腰間,又往懷裏揣了兩塊冷餅,開門便跑。陳氏追出,霧濃,哪裏還有影子。

北山在雲鏡北十裏,多石灰岩洞,舊時有窯廠,廢久矣。嘉兒曾隨賈翁來過一次,采一種隻生在此地的苔蘚,入藥可治咳喘。路還記得。

山路崎嶇,霧鎖林深。女孩走得急,荊棘勾破衣衫,露出手臂上道道血痕。她渾然不覺,隻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疾行。心中唯有一個念頭:賈爺爺是好人,不能讓他被壞人害了。

將至廢窯,忽聞人聲。嘉兒隱身石後,窺見窯洞口守二人,皆黑衣,腰佩刀。內中隱隱有語聲傳出。她繞至窯後,尋得一裂縫,側身擠入。內裏黑暗,摸索前行,漸有光亮。伏身一殘破磚隔後,見洞中燃火把,賈翁被縛於一石柱上,衣袍破損,麵有血痕,神情卻依舊淡然。

衛玄立於前,手持羊皮圖,沉聲道:“先生何必固執?隻要畫出雲鏡地脈詳圖,指出密道入口,晚生當即刻恭送先生迴府,並奉上千金為壽。”

賈翁閉目不答。

公孫渺在側冷笑:“先生不顧己身,也不顧那對母女麽?此刻她們已在來此途中。”

賈翁睜眼,目中寒光一閃:“禍不及妻孥,此古訓也。足下自稱欲整頓乾坤,行徑卻與匪類何異?”

衛玄麵皮微紅,公孫渺已介麵:“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先生既知‘席捲天下’之語,當明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示意左右,“既如此,先請那對母女與先生團聚吧。”

一人應聲出洞。嘉兒在暗中捂嘴,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怒。小手摸向腰間布包——那是賈翁去年所贈,內有一枚響箭,言“遇急時拉此線,可喚援”。當時隻當玩笑,此刻卻成了唯一希望。

她悄悄退後數步,至一稍開闊處,取出響箭,依言拉線。“嗤”一聲輕響,一道紅光衝天而起,穿透窯頂裂隙,在霧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紅花,雖不耀目,但在灰白天色中格外醒目。

洞內人驚覺。“何物?!”衛玄厲聲。

幾乎同時,窯洞深處傳來隆隆悶響,如地底巨獸蘇醒。眾人色變,腳下地麵開始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地動了?!”有人驚呼。

賈翁忽大笑:“非地動,是霧起了。”

話音未落,洞口守衛連滾爬入,麵無人色:“霧……霧湧進來了!”

眾人望向洞口,但見原本彌漫的白霧,此刻如活物般翻滾湧入,速度極快,轉眼已彌漫半洞。霧濃得異乎尋常,火把光在其中僅成一團昏黃光暈,三步外不見人影。

公孫渺拔刀四顧,厲喝:“莫慌!聚在一處!”

然而霧中傳來驚叫、悶響、人體倒地聲。衛玄急退至賈翁身側,握劍在手,喝問:“先生作了什麽手腳?!”

賈翁在霧中悠悠道:“雲鏡之霧,四時不同。足下可知,為何獨冬霧可辨山形?”

不待迴答,自顧自說下去:“因冬霧沉,沉則聚於穀,顯山脊如骨。而春霧軟,軟則無孔不入。此窯下通暗河,河接山腹巨洞,積百年地氣,遇春則發。老朽十年前雲遊至此,勘得此象,曾作《雲鏡地氣說》一篇,中有‘春霧起時,地竅湧煙,三日方散,入者迷徑,恍如鬼打牆’之語。足下所求密圖,其實在此。”

衛玄遍體生寒:“你……你早有準備?”

“臥槐十年,非真沉睡耳。”賈翁歎息,“足下師從何人,老朽略知。令師誌大才疏,昔年欲以此圖為晉身之階,險釀大禍。老朽毀圖上半,留此十六字警之,奈何癡人難悟。今足下複來,老朽隻好請君入此甕中,靜思三日。”

霧更濃了,人聲漸稀,唯聞粗重喘息與無助摸索。衛玄握劍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黑,是忽然覺得,自己十年謀劃、半生抱負,在此霧中皆成笑話。所謂席捲天下,在這吞噬一切的白茫麵前,何其渺小。

忽聽一清脆童聲在霧中響起:“賈爺爺,你在哪兒?”

霧散時,已是三日後。

窯洞口橫七豎八倒著一地人,皆昏睡不醒。唯賈翁坐於石上,嘉兒偎在一旁,小臉髒汙,眼卻亮晶晶的。衛玄最後醒來,睜眼見天光刺目,恍惚良久,方憶起前事。看左右,公孫渺等仍昏沉,再看賈翁,欲開口,喉中幹澀。

賈翁遞過一水囊:“春霧有微毒,令人昏眩幻聽,飲此可解。”

衛玄默然接過,飲罷,長揖到地:“謝先生不殺之恩。”

“老朽非嗜殺之人。”賈翁望向洞外,霧散後的山野青翠欲滴,“況且,殺了一個衛玄,還有後來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銅牛身上的蚊蟻,趕不盡呐。”

衛玄麵紅耳赤,半晌方道:“晚生……願毀圖去誌,歸隱林泉。”

賈翁搖頭:“非也。足下胸懷韜略,正當用世。隻是須記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人一姓可席捲。昔年寫那十六字,是少年意氣,以為揮斥方遒便是大丈夫。後來方知,真正的‘席捲天下’,是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幼有所養,老有所終。這席,是萬家燈火編織的暖席;這卷,是四海昇平舒捲的長卷。足下若能以此心為心,方不負平生所學。”

語畢,牽起嘉兒:“走,迴家。你娘該等急了。”

二人下山,背影漸小。衛玄獨立良久,忽從懷中取出羊皮圖,就著殘火點燃。火舌舔卷,那硃砂蟠龍在焰中扭曲,終成灰燼。公孫渺醒來,見狀驚呼:“主公,此圖——”

“此圖誤我十年。”衛玄看灰燼隨風散入山野,如釋重負,“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蟠龍藏寶,隻有衛玄,欲往邊塞一行。聞北地饑荒,或可盡綿力。”

“主公三思!那邊塞苦寒,豈是——”

“正是要去苦寒處。”衛玄望向北方,目光穿過重山,“賈翁說得對,真正的席捲,不在廟堂,在民間。”

三月三,上巳節,雲鏡溪邊有祓禊之會。賈翁坐老槐下,看墟人往來,忽然道:“該走了。”

旁有嶽翁,正斟茶,聞言手一頓:“真要走?此地不好?”

“好,太好了,好得讓人捨不得。”賈翁微笑,“可聽說北邊有故人,欲做點實在事。老朽雖衰朽,或可幫襯一二。”

嶽翁默然,遞茶:“此一去,又何時歸?”

“歸?”賈翁接過,卻不飲,看茶湯中自己鬢發如雪,“雲鏡十年,已是偷閑。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處處無家,處處是家。”

嘉兒跑來,額點硃砂,鬢插桃枝,笑靨如花:“爺爺看,好看不?”

賈翁仔細端詳,點頭:“好看。嘉兒,爺爺要出趟遠門。”

女孩笑容僵住:“去哪兒?去多久?”

“去有風雪處。歸期嘛,”賈翁仰頭,春陽透過槐葉,灑下細碎光斑,“或許明年春月,或許後年。你好生讀書,等你讀懂《過秦論》,爺爺就迴來了。”

“《過秦論》?”

“嗯,賈誼的。開篇就是那十六字。”賈翁起身,拍拍身上落花,背起那個十年前的青囊,囊癟癟的,依舊隻有幾卷書、一方硯。

走出巷口時,墟人皆駐足。賣豆腐的阿婆捧出一塊熱騰騰的豆腐,鐵匠遞來新打的小刀,裏正欲言又止。賈翁一一謝過,收了豆腐,辭了小刀,對裏正拱手:“十年叨擾,就此別過。”

出墟三裏,有亭。嘉兒追來,跑得氣喘籲籲,塞過一物。賈翁視之,是那隻麥稈編的蟈蟈籠,已摩挲得油亮。

“給爺爺路上玩。”女孩眼圈紅紅,卻不哭。

賈翁接過,懸在囊邊。俯身,最後一次輕撫女孩發頂:“那十六字,等你長大了,或許會懂。記住爺爺的話:天下很大,不必都裝進心裏。但心裏,要裝得下天下人。”

轉身入霧。霧起於春野,四山皆白。嘉兒立亭中,看那身影漸淡、漸無,終與霧融為一色。唯懸在囊邊的蟈蟈籠,在霧中輕輕搖晃,像一個未說完的夢。

墟中老槐依舊,槐下空榻蒙塵。偶有風過,翻動石上那捲《山海經》,停在《大荒北經》一頁,有朱筆細批:

“誇父逐日,道渴而死。棄杖為林,林蔭後人。或問:既知必死,何逐之?答曰:日不可及,然逐日之誌可及。此誌不滅,即為鄧林。”

批字旁,墨跡猶新,是另一種筆跡的添注:

“吾曾欲席捲天下,今願為鄧林一葉。足矣。”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