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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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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銅牛鎮

江南有鎮,名銅牛。鎮口立青銅巨牛一尊,高丈二,長二丈,不知何代所鑄。牛身鏽跡斑斑,然雙目如炬,望之生畏。鎮人相傳:此牛腹中空,可納百擔穀,然無口無竅,唯背脊有細縫三寸,蚊蟻可入。

鎮中首富賈翁,年五十許,擁茶山千畝,綢莊十處。其宅院深七進,終日閉門,唯聞算珠聲劈啪不絕。賈翁有三好:一好聚銅錢,窖藏白銀皆熔為馬蹄錠;二好計謀,鎮中大小事必暗設局;三好獨處,雖妻妾盈室,常宿賬房,以銅鎖自囚。

獨女嘉兒,年方二八,梳雙鬟垂辮,腕係銀鈴。每晨必至銅牛前,以竹箸輕敲牛腹,側耳傾聽。鎮童笑曰:“嘉姑娘欲與鐵牛言語耶?”嘉兒不答,唯見牛身蚊蟻成群,繞鏽跡盤旋竟日,無隙可入。

是年臘月,賈翁忽召泥瓦匠十人,以青磚封宅邸東角門。匠人疑之:“此門通茶市,封之何益?”賈翁撚須笑曰:“門戶多則氣散,氣散則財流。”是夜,有更夫見銅牛目中有光流轉,如淚盈眶。

二、錦匣謎

除夕前三日,大雪封鎮。賈翁於書房撫弄一紫檀匣,匣長三尺,鏤雲雷紋。此乃其嶽丈自蜀中托商隊攜來,附箋雲:“雲鏡山莊老朽敬奉,開匣需待春分日。”

嶽丈柳公,原籍銅牛鎮,三十年前入蜀為官,致仕後築“雲鏡山莊”於峨眉北麓,竟十年不歸。鎮人傳其山莊有奇景:廳堂懸銅鏡百麵,天光雲影交相輝映,故名“雲鏡”。賈翁每得嶽丈書信,皆寥寥數語,末必題“安樂”二字。

嘉兒伏門縫窺視,見父對錦匣喃喃:“老泰山慣弄玄虛...”話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風,卷雪撲窗。紫檀匣竟自開三寸,內飄出楮紙半幅,墨香凜冽。賈翁急闔,紙角已露八字——“席捲天下,包舉宇內”。

是夜嘉兒夢魘:見銅牛踏雪而來,腹中隆隆如雷,背縫忽裂,湧出金沙成字,皆“囊括四海,並吞八荒”。驚醒時腕間銀鈴盡碎,散作銀粉。

三、雲鏡書

正月初五,蜀中急使至。非為拜年,乃呈柳公手書,僅一行:“二月初二,當有客自銅牛鎮來,可攜匣中物相示。”

賈翁擲書冷笑:“老兒作謎,我偏不解。”遂命人將錦匣藏於地窖,壓於銅錢垛下。嘉兒暗記其處,待元宵燈夜,趁父觀燈,潛入地窖。但見三千貫銅錢壘如城牆,紫檀匣斜置垛頂,蒙塵寸許。

開匣刹那,地窖驟明。內無金銀珠玉,唯素絹一卷,長九尺,上書十六字:

**席捲天下,包舉宇內;

囊括四海,並吞八荒。**

字跡如鐵畫銀鉤,然非篆非隸,細觀竟是以極細銅絲嵌繡而成。絹角有小楷注:“漢賈生《過秦論》句,餘五十載方悟其謬。”

嘉兒抱絹出窖,踏雪至銅牛前。月色如霜,照見牛身鏽跡斑駁處,隱有銘文。以雪拭之,現出八字——“欲吞四海,先空其腹”。正驚疑間,身後傳來拊掌聲。

四、磨鏡客

來人青袍竹杖,麵如古銅,目似深潭。自雲姓莫,蜀中磨鏡匠,奉雲鏡山莊柳公之命,來為銅牛“開目”。

賈翁聞訊趕至,怒斥:“何方狂徒!此乃鎮鎮之寶,豈容毀傷?”莫匠人笑而不答,徑至牛前,自懷中取銅鏡一麵,徑尺,背鑄八卦。以鏡對牛目,月光折射入牛睛,青銅瞳仁竟緩緩轉動。

全鎮嘩然。更奇者,牛腹中傳出誦讀聲,正是賈誼《過秦論》篇,聲如洪鍾,字字鏗鏘。誦至“席捲天下”句時,牛口忽開——原是機關暗設,鏽跡偽裝——吐出一物,落地錚然。

乃銅牌一枚,上鐫小字:“天下不可席捲,唯心可包舉;八荒豈能並吞,惟德能囊括。”下有柳公署名,時款“乙巳年冬至雲鏡山莊燈下”。

莫匠人拾牌歎曰:“柳公磨鏡五十載,終悟此理。特命某攜‘心鏡’來,為銅牛開眼,為俗人開竅。”

五、地窖燈

賈翁奪銅牌細觀,雙手劇顫。原來背麵另有微雕,需以放大鏡觀之:乃雲鏡山莊全景圖,百鏡映照中,每麵皆現銅牛鎮一景——東街茶市、西橋流水、自家庭院、乃至地窖銅錢垛,無不曆曆在目。

最奇者,錢垛紫檀匣位置,鏡中映出的非錦匣,而是一盞青銅燈,燈油將盡,焰弱如豆。燈盞樣式,竟與賈翁書房夜讀所用一般無二。

莫匠人道:“柳公言,婿性吝嗇,好囤積。然銅錢囤之則鏽,計謀囤之則腐,心胸囤之則窒。特製此鏡景,願君自觀。”

賈翁默然良久,忽問:“嶽父既知我地窖事,何不自來訓導?”

“柳公三年前已目盲。”莫匠人自袖中取出一卷畫軸,展開乃盲翁撫鏡圖,題詩曰:

**“目盲始見天地闊,

心明方知四海同。

百鏡空空納雲影,

一牛憨憨笑春風。”**

嘉兒在側,忽指銅牛:“看!”隻見牛身鏽跡片片剝落,露出的非光滑銅胎,而是密密麻麻的銘文。鎮人舉火把近觀,竟是全鎮三百戶姓名,每家戶主下皆注“借銅錢若幹,利息幾何”,最早可溯至三十年前。

原來銅牛非實心,內藏賬冊銅版,記錄賈翁半生放貸明細。那些繞牛蚊蟻,竟是在啃噬賬目上“利息”二字。

六、春分雨

二月初二,龍抬頭。雲鏡山莊信使又至,此番帶來柳公口信:“錦匣可開矣。”

賈翁攜嘉兒、莫匠人,於銅牛前設香案。啟匣展絹,十六字在春光下燦若金縷。莫匠人取腰間葫蘆,潑清酒於銅牛雙目,朗聲道:

“柳公囑曰:賈生雄文,道盡秦皇霸氣。然天下非草蓆,豈可卷收?宇內非包裹,焉能提舉?四海之水,飲一瓢足矣;八荒之地,立雙足夠也。今贈此解——”

言罷,以竹杖點地。銅牛腹中隆隆作響,背縫全開,非出金沙,而瀉清泉,汩汩成溪。水中浮起薄銅片無數,每片皆刻字樣,拚成一篇《解吞荒文》:

“...所謂並吞八荒者,非鐵騎踏破山河,乃以心懷之;非旌旗插遍城池,乃以德化之。昔秦皇鑄十二金人,欲收天下兵刃,豈知金人亦鏽。今銅牛納鎮賬,欲記百家債,豈知蚊蟻蛀字。何也?有形的總要朽壞,無形的方得久長...”

賈翁讀至此,老淚縱橫。忽命家仆:“開地窖,散銅錢!”又指錦匣素絹:“將此十六字,裱懸鎮口,願往來者皆見。”

莫匠人搖頭:“懸之無益。柳公早有安排。”自牛腹機關取出木匾一方,桐油漆麵,上書對聯:

**左聯:席捲天下不如卷簾納清風

右聯:並吞八荒何如吞聲忍小忿

橫批:銅牛睜眼**

七、蜀道雲

三月三,賈翁攜嘉兒赴蜀。行囊簡樸,唯錦匣隨身。過劍閣時,於棧道見挑夫十人,肩負巨鏡,鏡麵蒙葛布。問之,答:“雲鏡山莊柳公,命送百鏡至銅牛鎮,懸於祠堂,曰‘替銅牛開千目’。”

及至峨眉,雲鏡山莊果在幽穀。莊內無奢靡陳設,唯廊廡懸銅鏡百餘,鏡麵皆微凹,映天光雲影,人在廊中,如行雲端。柳公扶杖出迎,雙目雖盲,步履安穩。

翁婿對坐竹亭。柳公道:“賢婿可知,此莊何以名雲鏡?”

“小婿愚鈍。”

“雲在天,鏡在地。雲動鏡不動,然鏡中雲千變萬化。老夫目盲後,始悟世間萬物皆如此——你占有的,其實占有你;你放下的,反而成全你。”言罷,以杖點地,廊下銅鏡齊鳴,聲如清磬。

柳公又道:“那年贈你錦匣,知你必疑。匣中十六字,乃少年時宦海沉浮所求;銅牌背麵鏡景,乃中年大夢初醒所見;今日廊下鏡鳴,乃暮年耳順心平所聞。三境遞進,今方傳你。”

賈翁伏地拜泣:“謝泰山點化。”

八、牛腹舟

嘉兒獨遊山莊後園,見石舫一艘,造型奇特——竟如銅牛剖腹,艙室恰在牛腹中。舫內設小幾,上置沙盤,塑萬裏江山。沙盤旁有柳公手劄:

“...餘五十歲鑄此石舫,名‘牛腹舟’。嚐思:若秦皇不以武力並吞,而懷四海入此舟中,日夕相對,當知山河有情,非死物也。今舫中江山,皆取蜀道土、峨眉苔、岷江沙塑成。真正的席捲天下,是讓天下入你夢;真正的包舉宇內,是讓宇記憶體你心...”

暮色四合時,莊仆燃燈。百鏡映百燈,滿穀生輝。柳公、賈翁、嘉兒、莫匠人同坐石舫,舫窗推開,見峨眉月出。

莫匠人忽道:“尚有一事未了。銅牛鎮那尊銅牛,腹中機關尚藏最後一件物事。”自懷中取銅鑰,“柳公囑,此物需賈公親啟,時辰在今夜子時。”

言畢,山莊銅鏡忽然轉向,百鏡映月,光影匯聚,竟在石舫沙盤上投出銅牛鎮夜景——鎮口銅牛仰首長哞,腹中吐出一盞青銅燈,燈焰驟亮,照見全鎮。細觀那燈,竟是依照賈翁書房舊燈放大百倍所鑄,燈盞刻滿鎮童姓名。

柳公撫須微笑:“這盞‘百家燈’,以鎮人舊銅器熔鑄。你的銅錢散了,他們的銅鎖、銅盆、銅壺卻聚成此燈。所謂囊括四海,原是如此囊括法。”

九、千目開

賈翁與嘉兒星夜兼程,於春分日趕迴銅牛鎮。鎮口景象已大變:銅牛周身懸鏡三十麵,皆雲鏡山莊所贈。鏡映春景,桃柳生輝。牛背上坐鎮童七八,正以柳枝輕拂鏡麵。

子時將至,賈翁持銅鑰,手顫不能自已。嘉兒接鑰,輕盈躍上牛背,於左耳後尋得鎖孔。轉動刹那,全鎮燈火齊暗,唯月光如洗。

銅牛緩緩張口,無金沙,無清泉,唯飄出紙鳶一隻,竹骨絹麵,繪八卦圖。鳶尾係長繩,繩端綴小箋:“提攜天地,把握陰陽——此非賈誼語,乃《黃帝內經》言。贈賢婿:前十六字教人進取,此八字教人守成。天地不可席捲,但可提攜於掌心;陰陽不可並吞,但可把握在方寸。”

紙鳶乘風而起,線上係銅鈴百顆,鈴聲清越,如誦遺篇。鎮人仰觀,見鳶入雲霄,忽散作百盞天燈,每燈下懸小鏡,映出銅牛鎮三百戶窗影。

賈翁立於牛前,忽覺心胸開闊。迴首見自家宅院,東角門磚牆不知何時被鎮人拆去,現出茶市闌珊燈火。原來春分前夜,早有泥瓦匠自發為之。

更奇者,地窖銅錢盡散後,窖底現青石板,刻字跡斑駁:“此窖原為明末粥廠,賑饑民三千。清初改錢窖,今複為粥廠,豈非天意?”鎮老言,此乃銅牛鎮最初秘密,百年塵封,今日方見。

十、尾聲

三年後,銅牛鎮口立碑,記“雲鏡銅牛事略”。碑陰刻鎮人共立《心鏡公約》:“...自此之後,鎮中大事,皆於銅牛前懸鏡議之。鏡不欺人,人毋欺心。”

賈翁將宅院東半改為書塾,聘莫匠人為師,教童子讀《過秦論》至“席捲天下”句,必出鏡對照。嘉兒年十九,掌鎮中“百家燈會”,每夜添油撥芯,燈光映銅牛三十鏡,折入三百戶窗。

雲鏡山莊柳公,於乙巳年冬無疾而終。臨終前命熔山莊百鏡,鑄銅牛九百尊,分送九州。每尊牛腹皆空,背刻不同銘文,然牛睛始終不點睛。附遺書雲:“留目待後來人開。天下人皆可為牛,亦皆可為磨鏡人。”

丁未年清明,有遊學士人過銅牛鎮,見鎮童嬉戲。一童指銅牛問:“此牛吞了四海麽?”另一童答:“笨!四海在牛心裏頭。”指胸口,“我的心裏也有。”

士人莞爾,索紙筆題於客棧壁:

**“昔聞秦皇吞八荒,

今見銅牛納寸心。

鏽跡斑斑皆賬冊,

青光炯炯是鏡箴。

蚊蟻猶啃利息字,

春風已化計較林。

莫道賈生空議論,

滿鎮燈火夜夜吟。”**

是夜,賈翁於書房夢見嶽丈。柳公目明如昔,笑指窗外:“賢婿看,你那盞燈,亮得很。”驚醒推窗,見鎮口銅牛周身鏡中,皆映自家窗燈,一盞化千盞,光光相映,照徹宵漢。

而那隻錦匣,終被置於銅牛腹中,與《解吞荒文》銅版共存。匣開匣合,已無人關心。唯素絹十六字,被嘉兒繡成旗幡,懸於書塾梁上,隨風舒捲,如雲行,如水流。

時有燕雀銜泥,在“席捲天下”的“天”字上築巢。雛鳥初鳴時,滿鎮桃花正落向銅牛背上的銅鏡。鏡中花,花中鏡,不知哪個更真,哪個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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