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茂林疏光
崇禎五年秋,錢塘西溪蘆雪未雪,而荻花已老。南屏山陰有塢名“鶴窠”,古鬆七株皆唐時所植,其下清澗泠泠,嚐有隱者結廬於此。廬主姓徐,諱元倬,自號“雲鏡散人”,年四十許即棄舉子業,以摹寫宋元名跡為樂。時人謂其“筆底煙霞能活,眼中丘壑皆空”。
是日晨光初透,散人方於紫竹軒中展卷。忽聞林外蹄聲嘚嘚,童子報曰:“天馬山陳眉公至矣。”
簾櫳未卷,笑聲已破霧而入:“元倬兄,幽澗之魚可留一尾待我?”但見來人青箬笠,綠蓑衣,肩負一截枯梅,枝上花苞如星。此人正是鬆江陳繼儒,號眉公,其時年已七十又二,然雙眸澄澈如少年。
散人擲筆相迎:“眉公踏露而來,莫非又得異寶?”
陳公解蓑衣,自懷中取出一錦匣。啟之,乃澄心堂紙本《溪山秋霽圖》殘卷,右下有“河陽郭熙”小楷款。紙色沉古,墨氣渾淪,峰巒隱現處猶存北宋氣象。散人凝睇半晌,忽撫掌歎:“妙哉!此非郭河陽真跡,實乃米南宮年少時所摹。”
陳公拊掌大笑:“三十年來,能道破此中機關者,唯君一人耳。”遂展卷共賞。但見圖中疏林參差,遠岫微茫,一脈清泉自石罅瀉出,正應“茂林疏光鳥所安,幽澗清流魚無悚”之境。二人論畫至酣處,童子忽又報:“山陰張公子攜客至。”
第二章幽澗清流
來者二人,前者白衣玉冠,眉目清揚,乃山陰張岱,字宗子,時年三十;後者玄袍皂靴,麵如古銅,竟是金陵賞鑒巨擘周亮工。四人揖讓入座,竹爐初沸,蟹眼生濤。
張岱解腰間酒囊曰:“今日攜得蘭陵鬱金香,恰配眉公枯梅。”語畢指周亮工笑道:“此公聞雲鏡藏有李龍眠《羅漢渡水圖》,竟夜馳二百裏而來。”
周亮工自袖中出楠木函,中臥青玉山子一座,其形如蒼龍飲澗。陳公一見,眸中精光驟現:“此非大內清晏閣舊物‘雲壑龍吟’乎?昔年在孫克弘處見拓本,不意今生得睹真容。”
“願以此石,易觀羅漢圖。”周亮工聲如沉鍾。
散人默然移時,忽展顏曰:“諸君且看澗中。”眾人憑窗,見秋陽斜照,清流見底,十數尾青魚遊弋石隙,忽聚忽散,似循某種玄妙陣法。張岱拊掌:“妙!此魚知樂,竟合《鹹池》之節。”
陳公撚須微笑:“昔年黃公望富春山居,觀魚三日而得披麻皴法。今觀此魚陣,暗合禪門十六觀想圖之勢。”語未竟,散人已展素絹,潑墨寫魚。但見墨瀋淋漓間,遊鱗隱現,水痕空明處竟有梵文隱現。周亮工霍然起身:“此非畫魚,實寫《金剛經》‘應無所住’四字真意!”
第三章騷客雅懷
日昳時分,竹影西斜。四人移座聽雪亭,石案列時鮮:溪澗白鰾、霜後蓴菜、南湖菱角,佐以張岱所攜十年花雕。酒過三巡,話題漸入精微。
張岱忽指壁上《羅漢渡水圖》問:“昔聞此圖有雙胞,一藏項子京天籟閣,一在華夏真賞齋。然項本羅漢目含悲憫,華本羅漢麵帶微笑。今觀散人所藏,羅漢雙目竟空洞無瞳,何也?”
亭中驟然沉寂,唯聞澗聲淙淙。散人徐飲半盞,緩聲道:“宗子慧眼。此中確有一段公案。”遂命童子啟密室鐵函,取出一油布包裹。解之,乃同尺寸絹本,展於原圖之側。兩圖並置,恍如鏡影,然新出之圖羅漢雙目點漆,隱現慈悲光。
“此二圖孰真?”周亮工氣息微促。
“皆真,皆假。”陳公忽插言,枯指輕撫絹麵,“若老朽所鑒不謬,此乃文衡山父子合摹之作。文待詔寫悲目本贈華夏,文休承寫笑目本饋項氏。至於無瞳本…”語至此頓住,目視散人。
散人長揖及地:“眉公真法眼。此無瞳本實為晚生所摹。然諸君且看——”取波斯水晶鏡照之,日光穿透絹素,悲目本與笑目本重疊處,竟現第三尊羅漢,非悲非笑,眉宇間有稚子懵懂。
張岱手中杯盞“叮”然觸案:“三圖疊影,方是真容!此乃董香光‘畫中三昧’之說化境也!”
第四章辯爭如箭
正讚歎間,忽聞山道鑾鈴急響。蹄聲至廬前而止,但見錦衣力士八人抬暖轎入塢,轎簾掀處,一虯髯大漢躍出,聲如洪鍾:“好個雲鏡散人!竟將嚴府《秋霽圖》摹本調包,真跡何在?”
來人乃嚴世蕃孫嚴紹庭,罷官閑居湖州,性暴烈如其祖。亭中諸人色變,獨陳公安然斟酒:“東樓先生稍安。老朽月前在姑蘇見《秋霽圖》真跡,已焚於汲古閣火中。”
“胡說!”嚴紹庭目眥欲裂,“吾昨見吳琚跋文,此畫今春尚在嘉興項家!”
周亮工忽冷笑:“嚴公所言,莫非項元汴後人項聖謨所藏那捲?不巧,項卷三日前已入餘手。”自袖中出螺鈿盒,展開正是郭熙款《溪山秋霽》。然此卷雲霧氤氳處,多一葉扁舟,舟中隱士垂釣,與陳公殘卷意境迥異。
一時亭中五卷並陳:陳公殘卷、散人摹本、周亮工全卷、及壁上雙羅漢圖。嚴紹庭瞠目結舌,張岱忽仰天大笑:“妙極!此乃‘三人辯爭亂箭飛,兩廂歡語鳴泉湧’!”
原來嚴紹庭所失為摹本,陳公殘卷乃米芾摹本,周亮工所得為項氏藏本,而真跡實已毀。然散人所摹,竟暗合郭熙本意——其澗中遊魚排列,正應殘卷缺失部分。五圖參差映照,方窺全豹。
嚴紹庭汗出如漿,忽向散人長揖:“仆鹵莽,幾壞雅道。”遂解佩劍為讚。散人卻指澗中:“公不見魚乎?得喪如雲,聚散似水。”語未竟,童子驚呼:“魚陣變了!”
第五章嘉樂憨態
眾人再觀澗中,但見青魚結陣,首尾相銜,竟成先天八卦圖形。張岱撫掌:“此必眉公所施奇術!”陳公笑而不語,自懷中出象牙筮筒,搖得“同人”之卦。卦象方顯,林外忽傳來清越童聲:
“中原少年至善兮,雲鏡老驥不還踵——”
但見垂髫小童二人,荷鋤提籃自煙霞中來。前童額點硃砂,後童髻簪野菊,至亭前躬身:“奉家師之命,獻霜後果為鑒畫之酬。”籃中枇杷金黃,柿餅凝霜,更有白瓷雙魚缽,貯山泉泠然。
張岱奇問:“汝師何人?”小童指西南峰巒:“家師居月輪山已甲子,昨日見紫氣聚於鶴窠,知有雅會,特命呈詩半章。”遂續吟後句:“今日異曲貴諧宜,明朝浩翰養精勇。”
陳公聞之,手中梅枝“啪”地折斷,老淚縱橫:“月輪山…可是海雲禪師?”小童合十:“禪師圓寂七年,今奉祀者乃其俗家弟子,姓徐,諱…”
散人遽然起身,麵色如雪。周亮工猛省:“徐公莫非…”話音未落,東北方驟起火光,濃煙蔽日。嚴紹庭駭道:“是吾湖州別業方位!”
第六章雲鏡真相
是夜,鶴窠廬中燭影搖紅。五人對坐,中央展十二尺素絹,上繪《雲壑萬裏圖》。此圖自唐寅處流傳,經項元汴、董其昌遞藏,康熙間不知所蹤。然此刻圖中,竟暗嵌日間五卷精魄:郭熙秋霽之蒼茫、羅漢渡水之空靈、山泉遊魚之生動、枯梅奇石之清臒,更有點睛一筆——月輪山紫氣東來,中有童子笑拈梅花。
散人徐展一卷泛黃手劄,字跡秀勁:“此先師海雲禪師絕筆。禪師俗家姓徐,名元夢,乃晚生伯祖。嘉靖間因嚴氏構陷,舉家南遷,藏畫盡沒。唯此《雲壑圖》由禪師攜入空門,臨寂前分作五份,散於江湖。”
陳公喟歎:“老朽所得殘卷,原在汲古閣毛晉處。毛公臨終語:‘此卷須待月輪山紫氣重現,方覓全璧。’”周亮工、張岱、嚴紹庭各敘所得,竟皆暗合禪機——或得自病榻托付,或購於詭異機緣,或贖自家難餘燼。
五圖歸一,素絹驟生異彩。波斯水晶鏡下,墨瀋竟浮動如雲,其間隱現蠅頭小楷,乃海雲禪師血書《金剛經》全卷。更奇者,經文字跡漸化,重組為山水長卷,中有隱者七十二人,或釣、或弈、或書、或琴,皆曆代藝林宗匠。
張岱伏地細觀,忽指一捧硯童子:“此非散人少年形貌乎?”眾人視之,童子憨態可掬,眉眼果與散人神似。而童子所立處,崖石刻“雲鏡”二字,硃砂燦然如新。
第七章老驥不踵
雞鳴時分,山月西沉。周亮工忽指圖中細節:“諸君且看,此七十二隱者,實為七十三人。”但見最遠處雲霞明滅間,有駝背老僧策杖,杖頭懸一鏡,鏡中映出此刻鶴窠廬內五人對坐情景。
嚴紹庭毛骨悚然:“此…此非妖術耶?”
陳公長歎:“此乃海雲禪師‘鏡影**’。昔年禪師得西域幻師秘傳,能以丹青納須彌。然施此術者,需有七十三人精血點染。今圖中七十二人皆已作古,獨缺一人…”
語未竟,散人忽割指瀝血,滴於圖中老僧額間。血珠滲入絹素,整幅圖卷驟放光華。但見七十三人皆動,或拈花微笑,或仰天長嘯,更有展卷揮毫者,墨跡竟透絹而出,在素壁遊走如龍。
最奇者,圖中那麵懸鏡漸擴,鏡中映出非現世景象:但見瓊樓玉宇,仙人往來,中有五人身形——赫然正是廬內五人,然服飾非明非清,竟類百年後裝束。張岱見鏡中自己鬢發蒼蒼,猶伏案著書,書名隱約是《陶庵夢憶》;周亮工則見自己朱袍玉帶,督修宮苑;嚴紹庭見一僧一俗對弈,俗家竟是自己容貌;陳公見童子繞膝,講授書畫;散人卻見荒塚累累,碑刻“雲鏡”二字。
光華漸斂時,東方既白。圖中景象複歸靜止,唯那麵懸鏡化作真實銅鏡,“當啷”落地。拾視之,背銘古篆:“觀昔如鏡,照今似夢,映未來若煙。”
第八章異曲諧宜
十日後,西溪霜濃。五人於聽雪亭作別,各攜感悟而去。
嚴紹庭盡散家藏,於月輪山建“洗心庵”,內供七十二隱者摹本。每有士人求觀,輒指壁上詩偈:“昨日異寶成枷鎖,今朝清風滿袈裟。”
周亮工返金陵,輯成《雲鏡閣書畫錄》,序中慨然:“餘經手翰墨萬計,今方知真鑒不在辨偽,在識心。”後將所得項氏藏卷贈予散人,笑謂:“劍合北鬥,珠還合浦。”
張岱歸山陰,始撰《陶庵夢憶》。其卷三專記此次雅集,題曰《雲鏡奇緣》,末歎:“世間奇遇,大抵鏡花水月,然無此幻影,何來真如?”
陳眉公返鬆江,閉關三月,繪成《七十二賢遊戲圖》。臨終前語弟子:“老驥非不還踵,實無踵可還。但見前路雲霞燦爛處,皆是故人。”其畫卷後入清宮,乾隆題曰“神品”。
而雲鏡散人徐元倬,自鶴窠廬閉門謝客。三年後,有樵夫見廬舍空空,唯中堂懸巨幅《雲壑萬裏圖》。近觀之,圖中七十三人竟新增五影:一老策杖,一壯撫卷,一武人弈棋,一商賈賞畫,一隱者垂釣。五影漸淡處,有童子捧鏡前行,憨態可掬,鏡中映出萬裏江山,無數稚子執筆臨摹此圖。
尾聲浩翰精勇
康熙十二年,錢塘陸次雲遊西溪,訪鶴窠廬遺址。但見古鬆依舊,幽澗長流,廬基蔓草間有石碑半頹。拂苔辨之,刻詩一首:
茂林疏光鳥所安,幽澗清流魚無悚。
騷客素抱浮雲情,雅士常懷神嶽拱。
三人辯爭亂箭飛,兩廂歡語鳴泉湧。
斯意近前嘉樂昂,憨態可掬擬花捧:
“中原少年至善兮,雲鏡老驥不還踵。
今日異曲貴諧宜,明朝浩翰養精勇。”
末行小字:“丙午菊月,五人同觀雲鏡,各有所得。散人已化鶴去,此碑留待有緣。後世觀者當知:翰墨千秋事,終是鏡中影;然無此影,乾坤何以明?”
陸次雲默立良久,忽見澗中青魚結陣,竟排成“觀自在”三字。歸而作《湖壖雜記》,特錄此事,評曰:“雲鏡之妙,不在納須彌,在顯人心。五人者,鑒家、隱士、公子、武臣、商賈,皆見鏡中我。此我非幻我,乃本我;此鏡非銅鏡,乃心鏡。海雲禪師分圖布劫,非為藏珍,實為點化:藝道如瀚海,勇者非恃力,貴養精純。今觀文物盛世,私藏漸化公賞,豈非‘異曲諧宜’之應耶?”
是夜,陸氏夢五人踏月來訪,各攜卷軸。展之皆空白,然以水濡之,現出七十二般技藝。醒來但見案頭墨跡未幹,自書“雲鏡後學”四字,筆意竟有七分似陳眉公。
窗外晨鍾乍響,月輪山紫氣東來。新的一天開始了,無數少年正展卷臨摹那些流傳有序的瑰寶,而在他們筆尖遊走的,不隻是墨色,還有那個秋日鶴窠廬中,五個人透過一幅神奇畫作,看見的千年文脈與永恆月光。
跋:丙午深秋,餘客錢塘,於冷攤得殘冊《雲鏡閣紀略》。燈下披閱,恍見明人衣冠,聞鬆濤澗響。遂以七日之功,敷衍成篇。其間真幻,已不可辨,然“異曲諧宜”之旨,“浩翰精勇”之氣,願與天下讀書人共勉。時維西元二千又二十六年,馬歲霜降後三日,於南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