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林泉之會
丙午暮春,會稽山陰有雅集。時維上巳後三日,蘭亭修竹猶帶墨香,剡溪碧水尚浮曲殤。茂林疏光處,斑鳩振羽於櫪杪;幽澗清流時,銀鱗擺尾在苔磯。此間有廢驛名“雲鏡”,乃天寶年間急遞鋪改建,雖垣牆半頹,然軒廊猶存古意。驛西三楹懸“聽鸝閣”匾,正有二三素衣童子掃地烹茶,廊下懸八棱琉璃燈六盞,內貯螢火蟲如星子流轉。
忽聞馬蹄碎玉聲自竹徑來。當先一騎青驄馬,鞍上人著雨過天青纈衫,頭戴湘妃竹折角巾,腰間佩鎏金螭紋算囊,正是吳中名士沈墨卿,年方而立,以山水算學獨步江南。其後黃馬馱一皂袍老叟,白發蕭疏而雙目如電,手握九曲筇竹杖,杖頭懸赤銅羅盤微微作響,乃嵩陽隱者諸葛鴻,精天文堪輿之術。未幾,第三騎棗紅馬奔至,馬上少年約十**,穿杏子紅綾半臂,係玉色錦絛,背負古琴一具,此子姓莫名驚瀾,善以音律推演易數。
三人下馬相揖。沈墨卿指匾笑曰:“去歲與諸葛先生於滕王閣論渾天儀改製,曾約丙午春暮必會於雲鏡,不意莫賢弟亦至。”莫驚瀾解琴囊歎道:“小子本赴天台訪阮師習《幽蘭》殘譜,途經山陰聞鸝鳥啼出商聲,循聲至此竟逢二公,豈非天意?”
忽有朗笑自閣後出。但見蒼苔石徑轉出一人,葛巾芒鞋,手托朱漆螺鈿盤,盤中玉壺春瓶三隻,琥珀盞六枚,後隨童子抱焦尾琴。此人麵如滿月,髯垂三綹,正是雲鏡驛守蘇慕雲,本弘文館校書郎,辭官隱居二十載。四人執手入閣,但見:
疏光透橉木窗格,碎作菱花映石屏。
清流穿階引曲水,浮來桃瓣代羽觴。
閣中陳設甚古。北壁懸《江山雪霽圖》摹本,南窗下設紫檀棋枰,東廂列十二卷帙,皆手抄《水經》異本。西牆竟嵌碩大銅鑒,高九尺寬五尺,鏡麵昏朦如蒙霧靄,緣鑄二十八宿紋,鏡鈕作螭龍吞月形。蘇慕雲斟酒道:“此鏡乃貞觀年間吐蕃貢物,傳說可照三辰七政,安史亂後流落至此,百年來無人能拭其昏翳。”
諸葛鴻拄杖近前,以指叩鏡緣,銅聲沉鬱如虎嘯深穀。忽袖中羅盤金針飛旋不定,老者白眉驟揚:“奇哉!今日丙午年丁卯月戊寅日,歲星在鶉火,太白入軒轅,此鏡所對正天市垣方向...”語未竟,鏡中忽有流雲紋自行遊走,恍若活物。
二辯陣
四人席地坐於蒲團。童子以竹管引澗水入甑,拾鬆針煎茶。沈墨卿自算囊取象牙籌策列於案,先發問:“去歲與諸葛先生論地動儀改良,竊以為張衡候風銅鳥可佐證地氣流轉。今見驛外幽澗,其水紋左旋三複右旋二,敢問可是洛書‘戴九履一’之象?”
諸葛鴻啜茶而笑,袖中忽落七枚黑白石子在茵席,自行排列如北鬥:“地氣之動,法乎天象。此澗源頭在太白山龍湫,正應搖光位。然沈君隻見水紋,未見地脈。”言罷以筇杖點地,石隙間忽湧細泉,蜿蜒成圖,竟似河洛軌跡。
莫驚瀾忽撫琴絃,奏《石上流泉》半闋,泉水應聲改道。少年目若晨星:“二公論地脈,小子卻聞水弦宮音帶殺伐氣。昔師曠辨亡國之音,今此澗發商聲,莫非三百裏外有兵戈事?”琴音轉急,閣外鸝鳥齊喑。
蘇慕雲拍掌令童子取物。片刻,四童抬青銅水漏入閣,漏箭指酉初三刻。驛守指水漏曰:“此武德年間宮中舊物,每遇地動,漏壺自鳴。然三日前子夜,漏壺無端鳴響七聲,老夫觀天,見熒惑守心,又有赤氣貫紫微。”轉身對銅鏡長揖:“諸君請看。”
昏鏡乍開混沌目,一道寒光射鬥牛。
鏡中不見人麵目,惟現星圖旋轉急。
四人皆驚起。但見鏡中銀河倒瀉,二十八宿分明如繪,然星位皆錯亂:角宿移參宿之位,北鬥懸於南溟,熒惑竟與歲星同宮。沈墨卿疾步取算籌推演,象牙籌“啪”地折斷:“不可能!此乃丙午年星圖,然今歲太歲在午,鏡中太歲卻在子位...”
諸葛鴻須發皆張,羅盤“砰”然炸裂,內藏磁石飛貼鏡麵。老者顫聲道:“此非今歲天象,乃...六十年前丙午年星圖!”莫驚瀾琴絃“錚”地斷絕,失聲問:“六十年前?那豈非嘉慶十一年?”
閣中死寂。惟聞水漏滴答,每滴如重錘擊心。蘇慕雲緩步至西窗,暮色已合,山月未升,忽指東南方:“那夜漏壺鳴時,老夫見有流星墜於蘭渚山鳳凰嶺下。翌日往尋,於隕石坑中得此物。”自袖中取錦囊,傾出一物在案——
三異石
其物大如雞卵,通體黝黑,表麵呈蜂窩孔竅,對燭光觀之,內蘊金絲如人脈絡。奇在觸手溫涼不定:時而灼若炭火,頃刻寒逾玄冰。沈墨卿欲取遊標尺量度,尺甫近三寸,磁針竟反向旋轉。莫驚瀾以指甲輕叩,其聲非金非石,似朽木又似空壺。
諸葛鴻取犀角杯承山泉,置石於水中。但見水麵不起漣漪,而杯底漸生霜花。老者拈須沉吟:“《酉陽雜俎》載貞元年間隕星,內蘊碧色液體,曝日則燃。此物性狀迥異...”忽有異香自石孔溢位,初若新荔,轉似檀麝,終成蓮蕊清香。
沈墨卿忽以算籌擊掌:“諸君且看石紋!”眾人秉燭細觀,見金絲紋路隨光線流轉,竟隱約構成文字。莫驚瀾眼尖:“這似是小篆...‘雲鏡’二字!”話音方落,閣外狂風大作,八棱琉璃燈中螢蟲亂舞,在粉壁上投出詭譎影畫。
恰此時,銅鏡驟發清鳴,如鳳唳九霄。鏡麵星圖疾旋成渦,自渦心浮出光影,竟現出驛外實景:但見竹徑中有三人提燈而來,當先者緋袍玉帶,左右二人著窄袖胡服。蘇慕雲色變:“此非觀察使崔公?緣何夜訪荒驛?”
鏡中景象忽變扭曲,見緋袍人懷中掉落一卷帛書,隨風展開,赫然是《浙東輿地圖》,其上朱筆圈點處處。諸葛鴻失聲:“那是沿海防戍圖!觀察使攜此機密...”語聲噎在喉中——鏡中畫麵又變,三人在竹徑轉角處驀然消失,如霧氣消散,惟餘孤燈滾落草間。
四夜讖
四更梆響自遠村傳來。閣中燭淚堆紅,眾人背生冷汗。沈墨卿強自鎮定,取炭筆在宣紙推演:“鏡現六十年前天象,石顯雲鏡篆文,今又現靈異景...莫非此三事有勾連?”運筆如飛,列《周易》六十四卦方位。
莫驚瀾接筆在卦象旁註工尺譜,忽道:“奇了!若以鏡鳴時為黃鍾律,隕石落處為蕤賓位,此二音恰是‘陰陽變徽’之象,對應《樂緯》所言‘天鏡現,地樞移’...”少年琴師指尖顫抖,在紙角繪出鳳凰嶺山勢圖。
諸葛鴻將破碎羅盤捧至燈下,磁石碎屑在羊皮上聚散不定。老堪輿師目射精光:“老夫明白了!六十年前丙午,嘉慶皇帝南巡至會稽,曾於鳳凰嶺建觀星台。然史載台成三日即遭雷火,此事蹊蹺...”自懷中取斑黃手卷,乃《山陰縣誌》殘本,翻至某頁:“諸君看這段!”
燭光搖曳處,見蠅頭小楷記:“嘉慶十一年丙午四月初八,夜有星墜鳳凰嶺。翌日,觀察使崔呈秀奉旨勘察,失足墜崖,年三十九。所攜浙東防務圖佚,詔令徹查,終不獲。”
蘇慕雲手中茶盞“哐當”墜地。驛守麵如白紙,指銅鏡顫聲道:“方纔鏡中緋袍人...莫非是崔觀察使英魂?”語畢忽覺異樣——鏡中竟映不出四人身影,惟見空閣寂寂,蒲團散亂,那盞摔碎的越窯青瓷,在鏡中完好如初,兀自冒熱氣。
恰此時,隕石孔竅中金絲大盛,在梁椽間投射光影,竟成八字狂草:
“雲鏡既啟,天道可逆”
八字懸空三息,忽化作飛灰。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莫驚瀾懷中古琴“崩崩”自鳴,七絃俱斷;沈墨卿算囊中象牙籌策跳蕩而出,在青磚地排列成詭異算式;諸葛鴻手中縣誌無風自翻,紙頁嘩啦作響,最後停駐之頁,竟是一片無字天書!
蘇慕雲忽仰天大笑,笑中帶淚:“老夫守此驛二十載,今日方知‘雲鏡’真意!”扯開葛袍前襟,露胸口刺青——正是銅鏡背麵二十八宿圖!但見星圖間隱有硃砂小字:“驛守世傳,丙午之約。鏡石相會,天機可泄。”
五三影
雨暴風狂中,忽聞閣門剝啄。童子啟扉,見三人淋瀝立於簷下,正是鏡中所現緋袍官員與二從者!然細觀之,緋袍人麵目模糊如蒙薄紗,從者步履虛浮似不踏實地。蘇慕雲整衣作揖:“觀察使夜臨荒驛,有失遠迎。”
緋袍人還禮,聲若空穀迴音:“本官崔呈秀,赴任途中迷道,乞借片簷避雨。”竟自入閣坐於東首蒲團,從者侍立不語。詭異處在於:此人衣袍盡濕,然身前三尺地不見水漬;且閣中燭光映其身影,竟投出三重影子!
沈墨卿暗掐掌心,痛感真切,知非夢境。諸葛鴻袖中暗捏“五嶽真形圖”印訣。莫驚瀾悄然拾斷弦,在掌心排“辟邪”琴徽。惟蘇慕雲神色如常,命童子奉薑茶。緋袍人接盞不飲,忽道:“方纔聞諸君論天象,本官有一惑——若星墜而地動,是災異耶?祥瑞耶?”
此問突兀。沈墨卿謹答:“《洪範五行傳》雲,星墜主易政。然《天官書》謂,隕石落處,三載後必出異人。”緋袍人頷首,自袖中取一物置於案,正是鏡中所見《浙東輿地圖》!圖卷硃砂猶豔,墨跡如新。
“此圖示注三十處海防要塞,本官攜之赴閩浙總督衙署。”緋袍人指尖劃過輿圖,停在杭州灣處,“然昨夜驛宿,夢有金甲神人告曰:‘此圖當埋鳳凰嶺下,六十年後自有應驗。’故特繞道來此。”
語出驚人。諸葛鴻急問:“大人信夢讖乎?”緋袍人笑而不答,忽指銅鏡:“此鏡可照前塵否?”蘇慕雲正色:“傳聞可照三辰,然百年來霧鎖鏡麵。”緋袍人起身至鏡前,袖中落出一枚黑石,與隕石一般無二!
雙石相逢忽自躍,如磁引鐵合為一。
鏡麵霧靄轟然散,清光瀉地現奇景。
但見鏡中不再是驛閣,竟是嘉慶年間鳳凰嶺觀星台舊影:崇台高聳,旗幡招展,台上渾天儀、圭表、漏刻俱全。忽天地失色,隕星如火龍墜於台西,煙塵散後,台基裂巨縫,內有金光透出。鏡中畫麵再轉,見緋袍青年(正是崔呈秀)率人勘察,自裂縫拾得黑石,細觀之際,忽有蒙麵人自後襲擊,青年墜崖,輿圖被奪...
“原來如此!”莫驚瀾脫口而出,“大人非墜崖而亡,乃遭滅口!”緋袍人背影微顫,三重影子忽合為一,轉身時麵上薄紗盡褪,現出清臒麵容,眉心有赤痣如血。歎道:“本官當年奉密旨,借勘察隕石為名,實攜防務圖赴閩。不意圖中暗藏朝鮮使臣通倭密道,賊人慾奪圖,故下殺手。”
沈墨卿忽指鏡中:“請看!”眾人觀鏡,見蒙麵人得手後掀開麵巾,竟是崔呈秀身側從者之一!那從者獰笑,自懷中取火折點燃輿圖,然圖卷遇火不焚,反現出隱形字跡——正是用明礬水書寫的倭寇巢穴名錄。
崔呈秀(魂)仰天喟歎:“當日若知此圖有夾層,本官何至殞命?幸得隕石護住殘魂,寄於雲鏡六十載,待丙午年同月同日,鏡石重逢,方得現形。”語畢身形漸淡,將手中合體黑石推至案上:“此石名‘天樞髓’,乃熒惑星核碎片,可逆轉時空一炷香。今贈諸君,當用於...”
話音戛然而止。窗外曙光初露,雄雞啼曉。緋袍人與從者化作青煙消散,惟留輿圖在案,遇晨風漸成飛灰。四人呆立閣中,但見銅鏡複蒙霧靄,而合體黑石金光流轉,表麵浮現新紋路——竟是一幅精密海防圖,標注著光緒十二年(即今年)的倭船出沒水域!
六蝶變
晨光熹微時,蘇慕雲展新得海防圖,手指顫抖:“此處浪崗山列島,去歲確有商船失蹤...這標注的暗礁通道,水師衙門絕無記載!”諸葛鴻以放大鏡觀圖邊小楷,驚道:“此非崔公筆跡,乃...乃今人字法!”
沈墨卿取圭表量日影,疾算片刻,麵色大變:“今日確為崔公殉難整六十載!且星象位置與鏡中所現完全一致,這是...”莫驚瀾忽撥動無絃琴,宮商二音自琴腹共鳴而出,少年閉目道:“石中有聲,其律應林鍾,主兵戈。七日之內,東南三百裏必有海事!”
正喧嘩間,驛外忽來鑾鈴聲響。童子奔入報:“杭州將軍麾下信使到!”但見武弁急趨入閣,呈上火漆密函。蘇慕雲啟視,頹然坐倒:“倭寇九艘艨艟出現舟山外海,水師巡船失蹤已三日...將軍令沿海各驛嚴加戒備。”
四人相視,目光齊落黑石。沈墨卿忽道:“崔公臨終言此石可逆時一炷香...”諸葛鴻拍案:“若能迴至六十年前事發時刻,或可知倭寇密道詳情!”莫驚瀾卻按琴止聲:“然《淮南子》雲‘往古不可迴,來者猶可追’。擅動天機,恐遭天譴。”
爭執未休,黑石驟發熾光。閣中物事浮空,茶盞、蒲團、書卷皆懸於頂。銅鏡再鳴,鏡麵現出奇景:但見今時四人身影旁,竟疊印出六十年前崔呈秀遇害場麵。兩個時空在鏡中交錯,竟見當年蒙麵人掀巾刹那——其人所佩腰牌,赫然刻著今日杭州將軍府徽記!
“原來內奸一脈相傳六十載!”蘇慕雲目眥欲裂。忽聞閣梁“喀嚓”裂響,那黑石自裂為二,一半赤紅如炭,一半湛藍如冰。沈墨卿撲前以算囊接住,囊中象牙籌遇熱汽化,遇冷凝霜,在羊皮上蝕出數行字:
丙午雙星會,雲鏡倒乾坤。
欲解連環局,需尋解鈴人。
最後三字漸淡,竟現出地圖殘片,標注著“臨安府玲瓏山館”。莫驚瀾失聲:“此非阮師琴廬?”少年琴師麵色慘白,“阮師上月傳書,說在玲瓏山掘得前朝鐵匣,內藏倭寇《東海礁脈秘錄》...”
七連環
事急矣!諸葛鴻占六壬課,得“伏吟局”,主事有重疊、暗藏連環。老者掐指:“今日戊寅,劫煞在東南。倭寇現身舟山是明局,玲瓏山秘錄是暗局,六十年前舊案是隱局...三局環扣,解其一可破全盤!”
沈墨卿忽取炭筆在青磚地縱橫劃線,列天地人三才陣圖,疾書算式:“設崔公殉難為甲子,今歲為甲子迴圈終點。若以隕石為時空標尺,鏡中幻象為曆史對映...”算式漸繁,竟推演出詭異結論:兩枚黑石相合時,會在當地形成“時空渦眼”,持續七日。
“今日是第三日!”蘇慕雲指水漏,“若過七日,渦眼永固,此地將成為陰陽交界,生者不得近,亡魂不能渡!”語未落,閣外忽起濃霧,十步外不辨牛馬。霧中隱有金戈交鳴、倭語呼喝之聲,竟是六十年前海戰場麵重現!
莫驚瀾抱琴衝入霧中,奏《廣陵散》殺伐之章。琴音如劍,濃霧稍散,見驛外古道上竟有虛影幢幢:明代衣甲的水師與倭寇廝殺,刀光劍影卻無聲息,如皮影戲般掠過。少年琴師弦裂指血,厲喝:“陰陽有序,亡魂歸位!”虛影漸淡,然黑石光芒又盛,霧更濃三分。
正束手時,驛外馬蹄如雷。濃霧中撞出十餘騎,皆杭州將軍府親兵。為首校尉滾鞍下馬,呈上將軍手令:“倭寇分兵突襲海鹽,疑有內應開城門。將軍有令,請蘇驛守速攜沿海烽燧圖至大營議事!”又取密函予沈墨卿:“撫台大人聞先生精算術,請即刻赴行轅,推演倭船航路。”
二人尚未應答,又有飛騎自西來,乃浙江學政使者,下馬揖莫驚瀾:“聞莫公子以音律知兵事,撫台請公子至寧波,辨倭船螺號訊號。”最後來者竟是天童寺沙彌,奉方丈帖請諸葛鴻:“寺中鎮妖塔近日夜放紅光,恐與妖星有關,請檀越施救。”
四人至此恍然:此乃調虎離山之計!幕後黑手欲分而破之。蘇慕雲忽大笑,撕碎將軍手令:“老夫二十載驛守,豈不知沿海烽燧圖根本不在雲鏡?”沈墨卿亦擲還密函:“推演航路需潮汐表,撫台衙門自有存檔,何必急召山人?”莫驚瀾冷笑不接帖,諸葛鴻合十謝絕沙彌。
校尉色變,忽抽刀。濃霧中湧出數十黑衣人,彎弓搭箭,箭頭淬綠,顯是喂毒。那“校尉”撕下麵具,竟是鏡中所現蒙麵人後裔——麵目有七分似,額角刀疤一般無二!獰笑曰:“祖父親手奪圖,孫兒今日來取石。交出天樞髓,留爾全屍!”
八石髓
箭在弦上,千鈞一發。蘇慕雲忽將合體黑石高舉過頂:“爾等欲得此物?可知其性烈如雷火,觸地即爆,百裏同焚!”作勢欲摔。敵首急喝:“且慢!”眼中貪婪與恐懼交織,“此石乃熒惑精華,可延壽一甲子...爾等凡夫,暴殄天物!”
此言一出,四人恍悟:六十年陰謀,竟為長生!沈墨卿厲聲問:“當年崔公發現隕石可令人青春永駐,故遭滅口?”敵首狂笑:“祖父本崔公幕僚,那日親見崔公掌傷自愈!可惜老匹夫寧碎玉石,跳崖明誌...幸得碎石三粒,祖父延壽三十載。今大石重逢,當為我柳生一族所有!”
“原來是倭寇餘孽!”諸葛鴻筇杖頓地,袖中飛灑硃砂,落地成八卦陣。敵首揮手,毒箭齊發。恰此時,黑石驟放毫光,箭矢懸停半空,如陷膠泥。石中浮現金色篆文:
熒惑守心,劫火燎原。
惟仁者壽,竊炁者夭。
八字如烙鐵,印入敵首胸膛。倭人慘嚎,周身騰起青焰,頃刻化為飛灰。餘眾駭散,濃霧驟消。四人跌坐在地,黑石光芒漸斂,裂痕處滲出琥珀色漿液,異香滿閣。漿液落地生蓮,頃刻開花結實,蓮蓬中各有玉珠一枚,上刻古字。
蘇慕雲拾珠辨讀:“這是...崔公遺書!”原來蓮珠遇手即化,腦中響起崔呈秀聲音:“後世君子鑒:餘奉密旨查倭寇海底密道,於隕石中得延年秘法。然竊天壽者必損陰德,故自碎元石,分藏三處。今有緣人集齊,當以仁心化解戾氣,石髓可醫世人,不可私享...”
聲漸渺。沈墨卿忽指案上輿圖殘片:“看!”但見羊皮上蝕痕擴充套件,竟顯出完整海防圖,標注著倭寇六十年經營的所有密道、暗樁、藏寶窟!更奇者,圖邊浮現數行小字,竟是利用潮汐、星象剿滅倭寇的兵法。
莫驚瀾撫琴絃,七絃自續。少年淚流滿麵:“原來崔公碎石化入山川,六十載靈氣孕育,今日方成此圖。這纔是真正的‘天樞髓’——非為長生,是為護國!”諸葛鴻向西而拜,老淚縱橫:“忠魂六十載不散,終成此局。我等何其幸,為此局最後一子!”
晨光洞開,霧散雲霽。驛外忽現奇觀:所有草木朝鳳凰嶺方向傾倒,如萬民朝拜。山巔現彩虹七重,虹腳正落隕石坑處。蘇慕雲整衣冠,向銅鏡三拜:“崔公放心,此圖必達天聽。雲鏡驛守蘇慕雲,願以殘生護此機密。”
九餘韻
十日後,杭州將軍大營。沈墨卿以新演演算法推演倭寇航道,水師依圖設伏,殲敵船於衢山島。莫驚瀾破譯倭船螺號,反設誘敵之計,生擒倭酋。諸葛鴻按圖索驥,掘出七處暗樁,起獲兵械無數。蘇慕雲攜原圖進京,禦前獻策,帝賜“忠義驛丞”匾。
三月後,雲鏡驛重修竣工。那日,四人再聚聽鸝閣。銅鏡已澄明如秋水,照人須發畢現。鏡台供崔呈秀牌位,香火不絕。黑石化粉末,蘇慕雲遵囑撒入鳳凰嶺山泉,飲者病癒,泉稱“忠髓泉”。
沈墨卿將演算草紙焚於鏡前,青煙成卦象,正是“水火既濟”。諸葛鴻新製羅盤,以隕石碎屑為指南針,命名“扶危盤”。莫驚瀾譜就《雲鏡引》琴曲,弦動時閣外百鳥來朝。
蘇慕雲指鏡笑問:“諸君可知,此鏡何以名‘雲鏡’?”三人搖首。老驛守自懷中取泛黃殘譜,乃崔公手書《雲鏡銘》:
“雲非鏡,鏡非台。
萬象森羅,皆入懷。
照得前塵淚,燭徹後世哀。
留取精魂在,春風度劫灰。”
忽有山風穿閣,掀動殘譜。最後一頁現出夾層,內有絹畫一幅:但見青山碧水間,四人對坐弈棋,旁有童子煮茶,天際彩虹貫日。畫邊題跋:
“丙午清和月,會故人於雲鏡。茂林疏光,幽澗清流,實乃人間至樂。然諸君非此世人,老夫亦非此世魂,此番相聚,是夢是真?留待百年後,有緣人解之。——嘉慶十一年崔呈秀絕筆”
四人愕然相視,繼而撫掌大笑。笑聲中,鏡麵漣漪微漾,映出五個身影——那多出的一人,緋袍玉帶,拈須微笑,正是崔公。然定睛看時,又隻剩四人倒影。
閣外忽有童謠傳來,是村童新編的《雲鏡謠》:
“雲鏡照古今,石頭會說話。
忠魂化清泉,澆出太平花。”
莫驚瀾調琴絃,奏起新曲。沈墨卿以石子布算陣,諸葛鴻觀星列圖,蘇慕雲斟酒四盞,那多出的一盞,緩緩自幹,如有人飲。
是日,丙午年五月端陽。雲鏡驛外,菖蒲懸門,艾香滿徑。聽鸝閣的銅鏡裏,永遠留下了四個半身影——那半個,是曆史與現在之間,永不消散的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