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卯之交,熹光未透窗紗,庭前老梅枝上忽聞撲翅聲。三羽喜鵲踏雪爭鳴,振落瓊英簌簌,恰似玉屑碾冰弦。西廂房內,嶽翁撚須而起,推窗見鵲,喃喃道:“乙巳年晦氣,到底教丙午新春的鵲兒銜走了。”
話音方落,東廊竹簾捲起,賈公披鶴氅而出,手中兩枚雲子摩挲作響,黑者如墨潭沉夜,白者若凝脂含月。二人相視,昨日為《爛柯譜》殘局之爭的霜色,皆在鵲鳴聲裏化開三分。
“茶灶正沸龍團鳳餅。”嶽翁側身讓道。
“棋枰已拭沉檀幽光。”賈公拾級而上。
此日乃丙午年正月十六,新春餘味猶在梁間椒柏酒香中流轉。雲鏡山莊三代主仆散居南北,唯每年上元後三日,必聚於皖南這處祖宅。去歲因漕運舊案生出齟齬,九十高齡的太公爺閉門謝客,山莊蕭索整年。今晨鵲噪,竟似天地作和。
一、枰上河山
辰時正,暖閣水磨青磚地中央,紫檀棋枰已泛三百六十一道經緯之光。此枰非凡物,乃嘉靖年間雷氏傳人所斫,枰側陰刻“風雲吐納”四字篆文,落子時自有空穀迴響。
嶽翁執白,賈公執黑,互揖後各落座。侍童奉上汝窯冰紋盞,茶煙逶迤,在縱橫十九道上化出蜃樓之象。首子啪然落在右上星位,聲如碎玉。
庭外忽有稚語破靜。七歲小童嘉兒攀著石筍偷覷,頭頂衝天辮係著丙午年特製的赤絹馬駒鈴,稍動即清響不絕。此子乃賈公庶孫,去歲因打翻嶽翁的洮河綠石硯,嚇得躲去外家整年,今晨方被領迴。
“莫喧。”管家來牽。
“由他。”嶽翁目不離枰,卻道,“棋道在觀,不在教。”
嘉兒得此赦令,竟躡足捱到嶽翁膝側。但見那雙烏瞳隨著黑白子起落流轉,時而瞪若銅鈴,時而眯作細縫。奇特處在於,這孩子觀棋半炷香,竟真能噤聲不語,唯辮梢馬駒鈴在至極緊張處,會自發微顫,發出細若蚊蚋的叮咚聲。
棋至中盤,嶽翁白棋在左上角布出“垂雲陣”,看似疏淡,實則十七步後暗藏絞殺大龍之機。賈公指間黑子懸停半空,額角滲出汗意——三十年前黃山棋會,他便是在相似陣勢下失卻先手,此後十年竟屢戰屢敗,心魔由此生根。
暖閣寂然如古井。香篆燒出“如意”二字第三筆時,賈公忽將黑子納入棋罐,起身長揖:“垂雲陣第二十一路‘見月變’,嶽兄竟煉成了。”
嶽翁撫掌大笑,袖風驚得茶煙斜逸:“何須二十一路?方纔第十五手‘淺舟渡’,你若不退那步,此刻困獸猶鬥的便是老夫。”
二人相視,三十年心結在棋語中冰雪消融。原來賈公當年敗後,遍尋古籍重構“垂雲陣”解法,竟不知嶽翁也苦研此陣破綻,今日對弈,雙方皆備下破解對方殺招的妙手,卻在將觸未觸之際,各自看破那份惺惺相惜。
嘉兒忽然“咦”了聲,小手指向棋盤西北隅:“這裏空著,像爺爺說的‘天門漏’。”
二老齊驚。那處正是嶽翁預留的“氣眼”,尋常棋士需反複點目方能察覺,這稚子竟一語道破。賈公俯身問:“你知何為天門漏?”
“昨夜夢見。”孩子眨著眼,“神仙在雲上劃格子,偏有個窟窿,星星從那兒掉下來,叮叮咚咚——”
話未竟,閣外忽傳騷動。管家疾步入內,麵色古怪:“山莊外來個瘋癲和尚,非要討今日棋局勝負。”
二、茶煙詭譎
巳時三刻,眾人移至臨水軒用茶點。那瘋僧已被請至偏院齋堂,卻留了個粗布包袱,說務必在申時前交與“棋主”。
包袱解開,竟是一副奇物:棋盤以老梅斷木刨削,紋路非十九道,而是十九乘二十的古怪製式;棋子更奇,黑白之外另有十二顆赤玉琢成的“活子”,在錦囊中溫潤生光。附箋八字:“陰陽外,有第三途。”
嶽翁拈起赤子對光細看,忽然劇震:“這是……前朝弈樂園失傳的‘三星局’!”
賈公聞言變色。弈樂園乃嘉靖年間暗設的謀士機構,以棋局推演天下大勢,崇禎末年毀於火災,所藏《三星譜》從此成謎。傳聞此譜暗合紫微鬥數,每局須三人對弈,除黑白二方,更有第三方執赤子縱橫捭闔,專破死局。
“那和尚何在?”賈公急問。
“留了話便走,說申時自來取。”
暖閣複歸沉寂,唯聽軒外冰棱化水滴落石臼,聲聲慢,似更漏。嘉兒卻悄悄摸到那副奇棋邊,以指腹摩挲赤玉子上的雲雷紋。赤子觸手生溫,竟有脈搏似的微顫。
午膳草草用過。二老閉門研析奇局,推演半日,竟發現傳統定式在此枰上皆成死路。黑白二色被那十二顆赤子預設的“活路”攪得支離破碎,彷彿天道之外另開混沌。
未時將盡,嶽翁擲譜長歎:“你我窮究弈理六十載,竟被這局外之局困住。”
話音方落,軒門“咿呀”洞開。嘉兒抱著個鎏金手爐探進半個身子,辮梢馬駒鈴叮當亂響:“爺爺,那紅子兒會唱歌。”
“胡鬧。”賈公蹙眉。
“真的!”孩子奔到棋枰前,將十二赤子按某種次序排成環狀,指尖輕彈,竟真有清越之音次第而起,恰合宮商角徵羽。最後一子落下時,赤玉陣中隱約浮出光紋,似星圖,又似輿地脈絡。
二老俯身細辨,同時倒吸涼氣——那光紋竟與今日晨間對弈的“垂雲陣”殘局,有七分暗合!
三、赤子縱橫
申時差一刻,瘋僧未至,山莊外卻忽起馬蹄雜遝聲。三騎絕塵而來,為首者錦衣佩刀,竟是應天府專理秘案的鎮撫司僉事。原來那和尚乃朝廷追緝多年的前弈樂園司辰官,此番故意留蹤,實為試探山莊有無“三星餘脈”。
錦衣衛搜檢至臨水軒,見棋枰赤子,當即變色。僉事冷笑:“私藏禁物,按律當沒家產。”揮手間,兵士已取錦袱欲裹棋具。
“且慢!”
脆聲乍起。嘉兒不知何時爬上棋案,赤足踏在星位上,雙手叉腰,那衝天辮隨軒窗灌入的北風怒張,恍如小小旌旗。不待眾人反應,這孩子竟盤腿坐下,左手抓白子,右手抓黑子,口中叼起一枚赤玉子,含糊喝道:
“看我的‘三星趕月’!”
但見白子“啪”落在天元,黑子直逼三五路,赤玉子卻斜飛至十七、四路的怪處。三色交錯間,竟非對弈,而是三軍混戰之局。白棋守中帶攻,似嶽翁晨間的“垂雲”餘韻;黑棋詭譎刁鑽,有賈公平生“藏刃”之風;最奇是那赤子,專在黑白纏鬥的緊要處“搗亂”,時而助白破黑勢,時而聯黑削白地,時而自立門戶,在邊角處生出誰也料不到的“第三片江山”。
嶽翁初時撚須蹙眉,半盞茶後,胡須越撚越快。賈公則雙目圓睜,指節捏得發白。那錦衣衛僉事本通棋理,看著看著,竟忘職責,蹲身細觀這曠古未見的怪局。
嘉兒下到酣處,豁牙漏風的嘴裏念念有詞:“白爺爺要登山,黑爺爺要渡河,我偏在山水間搭鞦韆!”話音未落,赤子“啪”地點入黑白大龍爭氣的生死穴,頓時全域性劇變——原本必死的一塊白棋,因這顆赤子注入,竟與黑棋共活,還反吞了三顆黑子。
“共活帶倒撲!”嶽翁失聲。
“不,是‘三才劫’。”賈公聲音發顫,“隻在《棋經十三篇》註疏裏提過半句的‘三才劫’!”
孩子恍若未聞,越下越快。赤子在他指間彷彿活了過來,忽左忽右,忽進忽退。一時似金戈鐵馬破陣,直搗黃龍;一時如銀鏑離弦射月,穿雲裂石。那些童稚言語裏藏著匪夷所思的棋理:“黑爺爺這塊棋像守糧倉,可糧倉牆角有耗子洞呀!”“白爺爺這座城好看,但城門軸鏽住啦,我給它滴點香油!”
更妙的是,他口中那些“耗子洞”“城門軸”,在棋盤上皆有對應妙手。往往看似兒戲的一落子,十步之後竟成扭轉乾坤的伏筆。錦衣衛中有個年輕校尉忍不住嗤笑:“稚子妄為。”話音未落,嘉兒一著赤子切斷,竟將那校尉暗自推演的黑棋大龍攔腰斬斷,全場死寂。
僉事霍然起身,盯著孩子:“誰教你的?”
嘉兒抬頭,赤子還咬在齒間,含糊道:“雲上神仙教的呀。昨夜他們吵架,白鬍子老頭要走天梯,黑鬍子老頭要駕船,紅衣裳小孩說,幹嘛不坐風箏?”
“荒唐!”校尉怒喝。
“不荒唐。”賈公忽然深深一揖,“老夫懂了——三星局要的,正是這‘荒唐’。”
嶽翁仰天長歎,霜鬢在斜陽裏泛起金芒:“六十年來,我們都在‘棋理’中下棋。這孩子卻在‘棋’之外下棋。”
四、局外之局
真相在暮色四合時浮出。原來嘉兒生有“聯覺”之症,棋子在他眼中各有顏色、聲音甚至氣味。白子是初雪沙沙聲,黑子是深夜更漏聲,而那十二顆赤玉子,竟是丙午年新春廟會上的糖葫蘆叫賣聲、爆竹劈啪聲、馬駒鈴鐺聲混雜成的喧鬧溫暖。
“所以他下棋,下的不是勝負。”嶽翁摩挲赤子,老眼濕潤,“下的是人間煙火。”
瘋僧酉時方至,竟是卸了偽裝的女史,乃前弈樂園最後任掌籍。她目睹午後那局“三色狂棋”,在門外泣不成聲。原來《三星譜》真義,從來不在棋譜,而在“以人心映天心”。弈樂園先賢早悟出:棋局推演若隻重算計,終會陷入“算盡算絕”的死迴圈。必須引入“變數”——那十二赤子象征的,正是天道中那份不可測算的生機,是人心裏的靈光乍現,是孩童眼中的萬物有靈。
“嘉靖朝設此局,本為警示後世:治國若隻講黑白分明,遲早崩摧。”女史展開一卷蠹痕斑斑的絹本,“真正的三星局,執赤子者必須是未受棋理荼毒的赤子。”
她指向末頁偈語:
**黑白纏天地窄
赤心出萬象開
局中局皆是障
局外笑見蓬萊**
嘉兒早已伏在賈公膝頭睡熟,夢中猶在囈語:“紅子兒說……它想和喜鵲玩……”
錦衣衛僉事沉默良久,忽然對二老長揖:“此子此局,當呈報聖聽。丙午年開春,或可成為弈道革新之始。”言畢竟不收沒棋具,反留一麵“弈理監察”牙牌,稱山莊從此可公開研討三星局。
是夜雪又起。二老對坐暖閣,看嘉兒在絨毯上擁棋而眠,十二赤玉子被他攥在掌心,映著燭光,恍如緊握著一把星辰。
“去歲此時。”嶽翁忽然道,“你我還為‘垂雲陣第三變該用靠還是托’吵翻茶盞。”
賈公為孫兒掖好被角,笑意在皺紋裏流淌:“如今想來,當時爭的哪裏是棋,是那口不肯服輸的意氣。”
子夜鍾鳴時,孩子忽然在夢中咯咯笑起來。那雙仍攥著棋子的手,在虛空中劃出飛揚的弧線,彷彿正與雲上神仙對弈,又像在趕一群看不見的喜鵲。
窗外,丙午年正月十七的晨光,正悄然融化著簷下最後一根冰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