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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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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霜色未晞。金陵城西槐花巷深處,賈氏老宅的烏瓦上落著三兩隻喜鵲,啁啾聲碎,啄得簷角冰棱簌簌下墜。宅內東廂暖閣裏,熏籠吐著沉水香的白煙,七十三歲的賈退之與六十八歲的嶽守樸隔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對坐,四隻枯手懸在楸木棋盤上方,指尖各拈黑白一子,已凝滯半炷香功夫。

暖閣門檻外探出顆總角小髻,是個**歲的童兒,喚作嘉兒。他昨日才隨祖父嶽守樸自揚州乘船而來,此前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與祖父“老死不相往來”的賈太公。此刻兩顆眼珠烏溜溜地轉,瞅瞅左邊祖父緊抿的嘴唇,又瞄瞄右邊賈公微顫的銀須,忽地“噗嗤”笑出聲來。

嶽守樸眉心一蹙。賈退之卻將白子“嗒”地按在星位,抬首朝門外招手:“小猢猻,進來看便是,鬼鬼祟祟作甚?”

這便是“冰釋嫌”的由來了。原來賈、嶽二人少年同窗,青年同科,中年同朝為官,本該是莫逆之交。不料四十年前一樁公案——嶽守樸任漕運禦史時,查得賈退之族侄私販鹽引,鐵麵參奏,致其流放瓊州。自此賈氏謂嶽氏“刻薄寡恩”,嶽氏斥賈氏“徇私枉法”,兩家雖同住金陵,竟四十年未通慶吊。直至昨日除夕,嶽守樸長子攜孫兒嘉兒登門,執晚輩禮奉上揚州醬菜四壇、高郵雙黃鹹蛋兩簍,口稱“奉家嚴命,請世伯嚐鮮”。賈退之盯著那油紙包裹的鹹蛋,忽想起六十年前在嶽家讀書時,每至臘月,嶽母總要醃上數壇與他佐粥。老淚縱橫之際,顫聲道:“告訴你父親……明日……來下棋。”

於是便有了今晨這一幕。

嘉兒得了準許,赤足奔入暖閣,卻不看棋,徑自趴在窗邊羅漢床上,掏出一把彩石彈珠,在青緞坐褥上滾得簌簌響。嶽守樸欲斥,賈退之卻擺手:“童趣最真,由他罷。”語罷落下一黑子,恰切斷白棋大龍去路。嶽守樸撚須沉吟,暖閣內惟聞嘉兒彈珠相撞的清脆聲,與遠處街巷隱約傳來的歲暮爆竹響。

這局棋下到日上三竿,終是賈退之勝了半子。二人推開棋枰,相視而笑,四十載恩怨盡在笑紋深處融了。管家此時稟報:“雲鏡山莊遣轎來迎。”

雲鏡山莊在鍾山南麓,莊主司徒晦乃致仕的禮部侍郎,好風雅,每月十五設“三星會”,邀城中名流談文論藝。今日正逢丙午年元月初一,特增“桃園聚”,請的皆是年高德劭、隱逸林泉之輩。賈、嶽二人均在受邀之列。

出得賈府,但見兩頂青呢小轎候著。嘉兒扯著祖父衣角也要同去,嶽守樸本不允,賈退之卻道:“莊中有梅林,讓孩子踏雪尋梅也好。”遂三人分乘兩轎,穿金陵城向鍾山行去。嘉兒與祖父同轎,扒著轎窗看街景,忽指著一處糖畫攤嚷道:“祖父瞧!馬上封侯!”嶽守樸望去,原是糖畫藝人正舀起金黃油糖,在石板上淋出一匹揚蹄駿馬,馬背上蹲著隻獼猴,取“馬上封侯”吉兆。老人心下一動,今年正是馬年。

及至山莊,司徒晦親迎至二門。但見飛簷懸著十數盞走馬燈,繪著“八駿圖”“駿馬乘風”等樣,堂前兩株老梅開得正盛,冷香沁脾。廳內已坐七八位老者,有曾任翰林院編修的,有辭官歸隱畫蘭自娛的,有精研易理的,有擅撫焦尾琴的,皆白發蕭然,氣度清華。司徒晦引賈、嶽二人入座,笑道:“今日三星會逢桃園聚,可謂風雲際會。二公聯袂而來,尤添佳話。”在座皆知賈、嶽四十年齟齬,今見二人同行,皆暗暗稱奇。

茶過三巡,論及“馬年說馬”。前編修徐公捋須道:“《周易》雲‘乾為馬’,馬者,剛健、高明、恆通之象。然《說卦》又謂‘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獨未及馬。何也?蓋馬行天地,不專屬一卦,是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語罷滿座頷首。

忽有稚聲自廳角傳來:“不對!”

眾老愕然迴首,見嘉兒不知何時溜到廳側紫檀架旁,正踮腳摸著一尊唐三彩馬俑。嶽守樸臉色一沉:“無知小兒,安敢妄議!”賈退之卻笑:“童言無忌,且聽他如何說。”

嘉兒放下馬俑,奔至廳中,頭頂總角辮隨步伐飛跳,豁著兩顆剛掉的門牙,聲音清亮:“方纔徐爺爺說馬不專屬一卦,可《西遊記》裏白龍馬原是西海龍宮三太子,龍屬震卦,化馬後難道就變了卦象?再說,馬要人騎,人要馬馱,是人是馬誰做主?我看馬非馬,是名馬也!”

滿堂寂然。這番歪理,竟似糅合佛家“名實之辯”、道家“化形之說”,卻又夾著孩童的荒唐聯想。徐公怔了半晌,忽拊掌大笑:“妙哉!馬非馬,是名馬也。老朽拘泥經籍,反不及童子靈台空明。”眾老亦笑,廳內肅穆之氣為之一鬆。

司徒晦目露嘉許,命人取來一匣,內盛十二枚古玉帶板,每枚浮雕不同姿態駿馬,曰:“此乃唐時玉帶銙,十二駿應十二時辰。諸公可有興致以此為題,各展才思?”

於是或賦詩,或作畫,或品鑒古玉。賈退之提筆在灑金箋上寫下一聯:“伏櫪猶存千裏誌,踏雲常懷少年心。”嶽守樸接筆對曰:“冰釋前嫌春水暖,梅開舊圃故人香。”二人墨跡未幹,司徒晦已命人張於堂中,眾老觀之,皆歎“書道老辣,情意更深”。

嘉兒趁眾人觀字,溜至廊下。見小廝正搬出一盆水仙,盆是鈞窯月白釉,襯得蒜頭似的鱗莖、玉帶般的綠葉、金盞銀台的花,格外清雅。他蹲下細看,忽聞廊柱後有人低語。悄悄探頭,見是賈府老仆與山莊管事在閑談。老仆歎道:“我家老爺與嶽老爺和好,實是美事。隻恐兩家小輩未必如老人家豁達。”管事問其故。老仆搖頭:“嶽老爺長孫去年捐了武職,在江防水師任職。賈府三少爺卻管著江寧織造局,與洋商往來甚密。如今朝廷海防吃緊,聽說有禦史要參織造局私販綢緞出洋,恐資敵用。若真查到三少爺頭上,嶽家孫子是水師的人,豈不尷尬……”

嘉兒聽得半懂不懂,隻記下“海防”“出洋”“尷尬”幾個詞。正待再聽,卻聞廳內祖父喚他,忙跑迴去了。

午後,山莊設素筵。水陸八珍雖無,然冬筍、鬆蕈、豆腐、麵筋等,烹得色香味絕。席間談及時局,有人喟歎洋船日頻,海疆不靖。前水師參將楊公多飲了幾杯梨花白,擊案道:“老夫當年在閩海,見紅毛船炮利船堅,便知世道要變。如今朝廷設機器局、造兵輪,總算有識之士。然綱紀鬆弛,賄賂公行,縱有堅船利炮,亦不過徒具形骸!”語罷潸然淚下。

眾人唏噓。嘉兒正啃一枚芝麻酥餅,忽抬頭問:“楊爺爺,洋人的馬厲害,還是我們的馬厲害?”

楊公愕然:“洋人騎兵固有可觀,然我大清蒙古馬耐力更勝。”

嘉兒搖頭:“我不是說真馬。洋人坐火輪船來,那輪船嘟嘟冒煙,比馬快多了。咱們還用馬拉車,不是輸在起跑線上了麽?”

“起跑線”這新鮮詞兒,是他從父親與友人談話中聽來的。滿座老者麵麵相覷,既覺童子天真,又感此言暗合隱憂。賈退之沉吟道:“嘉兒話雖稚氣,理卻不偏。西人格物致知,機器日新。我朝若隻守孔孟,不研格致,恐非長策。”嶽守樸素重儒學,聞言挑眉:“賈兄此言差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綱常倫理乃立國之本,豈可本末倒置?”

二老竟就“體用之爭”辯論起來。一個引魏源“師夷長技”,一個舉張之洞“舊學為體”;一個說“機器可禦外侮”,一個道“人心方能固本”。唇槍舌劍,竟似忘了方纔棋局上的惺惺相惜。眾老或附和,或調解,廳內漸起嘈雜。

嘉兒看看左邊祖父,又望望右邊賈公,眼珠一轉,忽然拍手唱起童謠:“張鐵匠,李木匠,你打鋤頭我修槳。鋤頭耕田吃飽飯,木槳行船闖大洋。闖大洋,販綢緞,換迴鍾表嘀嗒響。老爺嫌吵扔出去,太太撿來說真響!”

童聲清脆,字字分明。滿堂忽然靜下。這童謠看似胡謅,卻暗合今日所議:農桑為本,商貿通洋,西洋奇器,國人拒迎……賈退之與嶽守樸對視一眼,驀地同時大笑。嶽守樸指著嘉兒笑罵:“這小猢猻,從哪兒學來這些亂七八糟!”賈退之拭淚歎道:“吾等爭得麵紅耳赤,不如童子一首謠。體用之爭,本可並存。鋤頭木槳,各有所長;鍾表雖吵,知時亦好。”

一場爭執,化為無形。司徒晦忙舉杯:“好個‘鋤頭木槳,各有所長’!當浮一大白。”眾人共飲,氣氛複融。

筵罷,移至暖閣品茗。武夷大紅袍在宣德爐上咕嘟翻滾,茶香氤氳。嘉兒吃飽犯困,蜷在祖父腳邊打盹。忽聞外間喧嘩,有小廝倉皇奔入:“莊外來了群兵爺,說要查私貨!”

眾老愕然。司徒晦蹙眉:“兵部早有文書,元月初一至十五,非緊急軍情,不得擾及民宅雅集。何人如此放肆?”起身欲出。卻見廳門大開,七八名挎刀兵勇闖入,為首是個穿水師把總服色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麵龐黝黑,眉宇間與嶽守樸有三分相似。後頭還跟著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麵色焦黃,不停拭汗。

嶽守樸一見那青年,拍案而起:“嶽霆!你在此作甚!”

原來這正是嶽守樸長孫嶽霆,現任江防水師把總。嶽霆見祖父在此,也是一怔,忙單膝跪地:“孫兒奉參將急令,追查一批涉嫌私運出洋的江寧織造局綢緞。線報說貨藏在雲鏡山莊左近,故來搜查。不知祖父在此,驚擾雅聚,萬望恕罪。”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賈退之——江寧織造局現任督辦,正是賈退之三子賈世寧。賈退之手中茶盞“鐺”地輕響,麵沉如水。

那文官上前躬身:“晚生江寧府經曆司知事周勉,協同嶽把總辦案。現有商號舉報,織造局有工匠私將局內特供雲錦數匹,偷運出城,欲售與洋商。據查,這批雲錦昨日傍晚運至鍾山腳下一處貨棧,夜間卻又轉移,線報稱疑似轉入山莊後園倉庫。事關海防物資外流,不得不查,還望司徒莊主行個方便。”

司徒晦冷笑:“老夫山莊後園倉庫,堆的都是舊書字畫、壇壇罐罐。哪來什麽雲錦?爾等可有部院搜查文書?”

周知事呈上一紙公文。司徒晦驗看無誤,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請便。然在座皆士林耆老,不可驚擾。老夫親自引你們去後園。”

兵勇與胥吏隨司徒晦去了。暖閣內死寂。嶽守樸麵如寒霜,賈退之閉目撚須。徐公打圓場道:“既有舉報,查查也好,還賈世兄一個清白。”楊公卻嘟囔:“元月初一上門查案,晦氣!”

忽覺衣角被拉。嶽守樸低頭,見嘉兒不知何時醒了,睜著烏亮眼睛,悄聲道:“祖父,綢緞會藏在書箱裏麽?”

嶽守樸低聲嗬斥:“小孩子懂什麽,休要胡說。”

嘉兒卻轉向賈退之,豁牙漏風卻字字清晰:“賈爺爺,我早上在您家,看見好幾個大書箱貼著封條,堆在倒座房裏。管家爺爺吩咐人抬箱子時,有個叔叔說‘小心,裏頭是老爺的寶貝,磕碰不得’。可是書箱抬起來時,我聽見裏頭哐當響,不像書本,倒像……倒像卷畫軸的聲音,但又沉得多。”

賈退之驀地睜眼:“你確定是在倒座房?”

“嗯!箱子是黑漆的,角上包著黃銅,封條紅紙黑字,寫著……寫著‘丙午封’什麽的。”

滿座皆驚。丙午年封箱,自是今年新封。賈退之霍然起身,麵色變幻不定。嶽守樸急問:“賈兄,難道世寧他……”

賈退之擺手,喚來隨行老仆,低聲囑咐幾句。老仆匆匆去了。不及一盞茶功夫,司徒晦引著嶽霆、周知事等返迴。周知事一臉失望,嶽霆則麵帶愧色,向司徒晦及眾老抱拳:“後園已查,確無雲錦。打擾諸位雅興,晚輩告罪。”

司徒晦淡淡道:“既無發現,便請迴罷。隻是元日興師,未免不近人情。”嶽霆與周知事訕訕欲退。

“且慢。”賈退之忽然開口。他緩緩起身,走到嶽霆麵前,目光如電:“嶽把總,你查的雲錦,可是四匹‘五福捧壽’寸蟒緞、四匹‘江山萬代’團花緞,共計八匹?”

嶽霆一怔:“正是。賈公如何得知?”

賈退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與司徒晦:“這是老夫方纔讓管家迴宅查驗後,急送來的單子。請莊主過目。”

司徒晦接過,見紙上列著八匹雲錦名色,與嶽霆所言分毫不差。末尾一行小字:“丙午年元月封,存倒座房三號箱。”

滿堂嘩然。嶽守樸顫手指向賈退之:“賈兄,世寧果真……”

賈退之仰天長歎:“非也!這八匹雲錦,是老夫私購,原打算今日桃園聚後,分贈在座諸公,每人一匹,以賀新春。因是特供之物,恐招非議,故秘而不宣,暫封箱中。不想竟惹出這等誤會!”

眾人麵麵相覷。徐公遲疑道:“賈公美意,老夫等心領。然既是特供雲錦,私贈恐有不妥……”

賈退之慘然一笑:“有何不妥?老夫致仕多年,三子世寧在織造局,恪盡職守,從未以權謀私。這八匹雲錦,是老夫用畢生積蓄所購,有織造局賬目可查。本想聊表心意,不想竟被奸人利用,構陷吾兒!”語罷老淚縱橫。

周知事汗如雨下:“晚生……晚生實是接到舉報,不敢不查……”

嶽霆忽然道:“舉報者何人?”

周知事支吾:“匿名投書,不知何人。”

一直沉默的楊公拍案而起:“匿名信也敢興師動眾?分明是有人慾誣陷賈世寧,甚至一石二鳥,挑撥賈、嶽二家!其心可誅!”

暖閣內議論紛紛。嘉兒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忽然扯扯嶽霆衣甲:“大哥哥,你抓壞人,是不是要看證據?”

嶽霆低頭,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堂弟點頭:“自然。”

“那如果證據是假的,壞人是不是就跑了?”

“……是。”

嘉兒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放在嶽霆掌心:“這個,是我早上在賈爺爺家倒座房門口撿的。當時覺得亮晶晶,好看。”

眾人凝目看去,是顆鎏金銅扣,上有鷹隼圖案,非中土樣式。

賈退之瞳孔一縮:“這是……英吉利國水兵衣釦!”

嶽霆捏緊銅扣,眼中寒光一閃:“周知事,你即刻迴城,稟告知府,匿名信與這洋人衣釦,恐有牽連。賈公,這八匹雲錦,可否暫由晚輩護送迴織造局封存,以證清白?晚輩願以身家性命擔保,絕無半匹外流!”

賈退之頷首:“有勞。”

一場風波,暫告段落。兵勇胥吏退去,暖閣內卻再無品茗雅興。司徒晦苦笑:“不想桃園聚,竟聚出樁無頭公案。”嶽守樸向賈退之深揖:“賈兄,嶽霆魯莽,衝撞雅聚,老夫教孫無方……”賈退之扶住:“賢弟何出此言?若非嶽把總秉公執法,奸人計謀恐已得逞。此事幕後,恐有洋商勾結內賊,欲斷我海防綢緞供應。其心險惡,你我切不可中其離間之計!”

二老執手,相顧慨然。眾老亦唏噓不已。

日影西斜,轎馬陸續下山。賈、嶽二人同乘一車,嘉兒挨坐中間。車廂內一時寂靜,惟聞轆轆輪聲。

嶽守樸忽道:“賈兄贈錦之事,何以秘而不宣?”

賈退之歎道:“實不相瞞,這八匹雲錦,本是預備送與賢弟及在場諸公。然其中四匹‘五福捧壽’,原是打算……在賢弟七十壽辰時,作壽禮的。”他頓了頓,聲音微啞,“四十年前,賢弟母親七十大壽,我因那樁鹽案,未敢登門。後聞老夫人席間歎‘退之最喜老身醃的鹹蛋,今卻不得同席’,我悔恨至今。這四匹雲錦,是愚兄遲了四十年的壽禮。”

嶽守樸默然良久,緩緩道:“家母臨終前,曾握我手言‘賈生性剛,然心正。你參他族侄,是盡禦史本分;他怨你,亦是人之常情。然君子之交,不避嫌,不記仇。待他年你二人白發,或可對弈一局,便都明白了。’”

二老淚眼相對,雙手緊握。嘉兒仰頭看看祖父,又望望賈公,忽然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開啟,是兩塊芝麻糖。他各遞一塊:“祖父吃糖,賈爺爺也吃。吃了糖,心裏就不苦了。”

二老破涕為笑,各接過糖含了。甜意絲絲化開,融了四十載苦澀。

馬車駛入金陵城,華燈初上。途經秦淮河,但見畫舫淩波,簫鼓隱約。賈退之指著一處河房道:“那是‘聽鸝館’,六十年前,我與你祖父常在此聽曲,他總點《單刀會》,我獨愛《夜奔》。”嶽守樸微笑:“不錯。你那時總說‘林衝夜奔,是英雄失路;我等讀書人,當有豹子頭之誌,無豹子頭之運。’”

正說著,忽聞前方喧嘩。停車探看,見一隊兵勇押著個捆縛的漢子過去,後頭跟著垂頭喪氣的周知事。嶽霆騎馬隨行,見賈、嶽車駕,忙下馬稟報:“祖父,賈公。方纔擒獲那匿名信主使,竟是織造局一名管事,被英商買通,欲竊雲錦紋樣,事敗後反誣賈世叔私販。那洋人衣釦,便是他慌亂中掉落。人贓俱獲,已招供畫押。”

賈退之撫掌:“好!真相大白,世寧清白得保。”嶽守樸卻問:“那英商何在?”

嶽霆麵有慚色:“聞風逃逸,已登火輪離港。是孫兒失職。”

賈退之搖頭:“非你之過。海疆萬裏,防不勝防。然此次奸計未逞,反令我等警醒。往後織造局與江防水師,還當多加聯絡,共保物資無虞。”

嶽霆躬身:“晚輩謹記。”

車馬繼續前行。至嶽府門前,嶽守樸下車,嘉兒跳下,又迴頭朝賈退之揮手:“賈爺爺,明天還下棋麽?”

賈退之笑:“下!明日讓你祖父輸個痛快!”

嶽守樸笑罵:“小猢猻,倒會借勢!”又正色對賈退之道,“賈兄,今日之事,始知四十年齟齬,多少是意氣用事,多少是奸人可乘之隙。往後……”

賈退之介麵:“往後,你我當如這丙午駿馬,並轡而行,不再為人所乘。”

二老拱手作別。嘉兒被祖父牽著進門,忽迴頭喊:“賈爺爺,明兒我帶彈珠來,咱們下棋打彈珠兩不誤!”

笑聲中,馬車轆轆遠去。夜幕垂下,金陵城萬家燈火。不知誰家院落飄出臘梅香,混著除夕餘留的爆竹煙氣,釀成一股濃濃的年味。

嶽府書房,嶽守樸屏退左右,獨坐燈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昨日長子隨醬菜壇一同送來的。信上隻有八字:“海防吃緊,綢緞禁運。賈氏清白,兒可擔保。”

老人將信就著燭火點燃,看灰燼飄落炭盆。四十年,多少猜忌,多少隔閡,多少欲言又止,多少擦肩而過。原不過一層窗紙,卻需稚子一顆彈珠,不經意間,一擊而破。

窗外又飄起細雪,襯得簷下燈籠暈紅一片。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三更天了。嶽守樸推窗,見庭中老梅枝頭,積雪壓下,噗簌簌灑落,露出底下點點紅萼,豔得像火。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與賈退之在書院臘梅下賭背《過秦論》,誰背錯一字,便罰為對方磨墨三日。那株梅,如今可還活著?

或許,該下帖請賈兄,開春後一同迴書院看看。帶上嘉兒,讓他也瞧瞧,祖父們年少時嬉鬧過的地方。

雪落無聲,金陵城沉入丙午年元月初一的夢境。夢中,有冰釋的嫌隙,有未息的暗流,有重燃的燭火,有將融的春意。而此刻,惟聞更鼓悠長,一聲,一聲,敲在馬年的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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