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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至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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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在丙午,孟春既望。金陵城西有陋室三楹,青磚斑駁,藤蘿覆簷。是日天光澹澹,流雲如絮,庭中老梅方謝,新桃未發,唯見石隙苔痕染作蒼碧。主人姓陶,名文淵,自號守拙居士,年四十許,布衣素履,雙目澄然若秋水。

翌午初過,萬籟俱寂,文淵獨坐南窗下。泥爐初沸,蟹眼浮沉,銀匙量得蒙頂甘露二錢。其烹茶之法甚古:先以鬆枝文火煨山泉,候魚目連珠乃下茶,三拂三揚,沫餑如積雪堆雲。茶成,傾入天青釉執壺,霎時滿室蘭蕙之氣,竟透竹簾而出,驚起簷下白頸鴉。

忽聞叩扉三響,輕重有度。啟門見三人:首者朱衣博帶,乃城中書院山長季明遠;次者玄衫負劍,江湖遊俠陸九皋;末者葛巾麻履,鄉塾先生周子諒。三人相視而笑,徑入中庭。文淵不語,但引至東軒。軒內無長物,唯竹榻四、矮幾一,壁上懸古琴名“枯桐”,琴尾焦痕如梅。

季明遠拂衣而坐,目注茶湯:“守拙今日之茶,有古君子氣。”

陸九皋解劍置地,鏗然作響:“某行經太湖,遇盜十七人,皆斬之。歸來但覺血腥纏袖,需此清茗濯魂。”

周子諒撫掌而歎:“昔王仲宣登樓作賦,今吾等倚竹品茗,各得其趣耳。”

文淵斟茶四盞,釉麵浮光流轉。忽正色道:“諸君可知,吾昨夜讀《白虎通》,見‘三綱六紀’章,輾轉至雞鳴。忽有惑:世人皆言五常,然五常究竟為何物?”

一論·五典

季明遠啜茶半口,徐放盞:“五常者,五典也。《尚書》有雲:‘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謂人倫之常。譬如春木生發,各有其序。”

言未已,軒外風起。文淵忽指庭中老槐:“諸君觀此樹。主幹巍巍若父,虯枝護佑若母,新椏並生若兄弟,嫩葉承露若子。然—”起身推窗,指一斷枝:“去歲雷火焚此枝,今見蟲蟻蛀空,此非‘父不父’之象乎?”

周子諒蹙眉:“願聞其詳。”

“城南有沈氏子,”文淵聲轉低沉,“其父販絲致富,納六妾,終日宴遊。長子苦讀,求購《十三經註疏》,父斥曰:‘腐儒何用?不如學算盤!’次子病亟,母求延醫,父擲銀三錢:‘死活在天。’未幾,長子投江,次子夭亡。今歲元夕,沈翁醉歸落井,三日後方覺。此非五典廢弛,人倫盡喪?”

陸九皋按劍冷笑:“某若遇此等人,當斷其股。”

季明遠默然良久,以指蘸茶,在幾麵書一“仁”字:“此木之蛀,不在雷火,在根朽。五典本乎天性,今人反以利害計親疏。昔程子言‘性即理也’,理滅則性泯,性泯則典廢。然—”忽抬目:“此僅五常一解耳。”

二辨·五行

陸九皋忽仰天大笑,震得梁塵簌落。解開發髻,取出一物置幾上,竟是個鎏金羅盤,指標亂顫。“季山長談人倫,某卻信這個!”指叩盤麵:“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方是天地大常!”

眾人視之,見羅盤分層二十有四,中池浮針瑩綠,竟是指南磁石所製。陸九皋道:“此物得自終南山道觀。某去年追江洋大盜至華山絕壁,盜墜深澗,遺此物掛鬆枝上。”

文淵若有所思:“願聞俠者解五行。”

“金主殺伐,”陸九皋目露精光,“然無火煉不成器。某這柄青霜劍—”拔劍寸許,寒芒逼人:“乃取隕鐵,以七七四十九日炭火鍛打,淬以雪水,磨以金剛石。然鑄劍師言:劍成之日,需以自身血祭,否則反噬其主。此非金得火、水、土、木(炭)而後生?”

又自懷中取出一焦木片:“此乃昆侖雷擊木。昔年在漠北,見暴雨十日,霹靂焚林,百裏焦土。三年後重經其地,但見新苗破炭而出,竟比舊林更茂。此非死中蘊生,火盡木榮?”

周子諒忽擊節:“妙哉!然五行於人事何解?”

陸九皋收劍入鞘,聲如龍吟:“某在江湖三十載,見貪官汙吏(金)刮民膏,然終被禦史(火)彈劾;豪強(木)盤根錯節,遇天災(金)則摧;流民(水)泛濫成災,需良吏(土)築堤疏導。去年黃河決堤,巡撫周大人散盡家財築堰,餓斃堤上—此非土克水,以命殉道?”

言至此,這鐵漢竟眼角微紅,仰頸盡茶一碗。

三釋·五序

茶過三巡,日影西斜,穿牖而入,照得塵靄如金粉浮動。周子諒整衣正坐,自袖中取出一卷,乃手抄《孟子》,頁邊批註密如蟻陣。

“二君所論雖妙,未抵根本。”徐徐展卷:“五常終歸五序:仁、義、禮、智、信。此非僅德目,實乃天地節律。”

季明遠頷首:“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然也,”子諒指庭中苔痕,“諸君請看,此苔遇石則繞,逢水則蔓,無爭無求,是謂‘仁’。然—”忽轉肅容:“去歲大旱,鄰村爭水,械鬥死九人。某往調解,見兩族祠堂各供‘仁義’匾,刀刃血猶未幹。當是時也,當論仁耶?論義耶?”

文淵添新炭入爐,火舌驟起:“願聞先生高見。”

“昔孔子適衛,見民庶而問‘既庶矣,又何加焉’,”子諒目視虛空,若對先賢,“富之、教之,此仁智相生。然富不均則生亂,故需‘義’以製;製而無序則乖,故需‘禮’以序;序而詐偽起,故需‘信’以固。五者如五指,缺一不可握拳。”

陸九皋插言:“若五者相悖,當如何?”

“善哉此問!”子諒拍膝,“某在鄉塾,有蒙童竊同窗硯台。究之,乃因家貧,欲典錢為母抓藥。此童素孝(仁),然行竊(不義);坦承罪過(信),甘受體罰(禮)。某罰其抄《孝經》十遍,暗贈銀錢。後此童發憤,今歲竟中童生首名。諸君看,五常相悖時,恰是教化之機。”

季明遠忽長揖:“聽君一席,可解明遠十年之惑。昔在書院,有生員文章錦繡,然科舉屢黜。觀其文,仁義禮智信俱全,獨缺一物。”

“何物?”

“誠。”

歸宗·惟至誠

此二字出,滿室寂然。爐上茶湯已老,噗噗作響如歎息。文淵忽起身,自內室捧出一紫檀木匣。啟之,非金非玉,乃一疊泛黃信劄,最上一封題“丙戌年臘月廿四”,墨跡洇散。

“此先父遺劄。”文淵撫紙,聲若遊絲,“先父任知縣時,轄內水患。朝廷撥賑銀五千兩,府台暗示可扣三成‘常例’。先父拒不從,悉數發放。未幾遭彈劾‘賬目不清’,貶至雲南邊陲。”

季明遠歎息:“此所謂‘信’而招禍。”

“然禍未盡,”文淵抽出一信,字跡狂亂,“此貶途中,先母病逝。先父於驛站草就此信:‘吾守五常,竟至妻亡家破,豈天道無知耶?’”

陸九皋按劍之手青筋暴起。

“然諸君看此處—”文淵指信末補注,小楷工穩,顯是後加:“抵雲南三年後補記:今疫癘流行,餘散盡俸祿購藥,百姓夜叩門送糠餅,門縫塞野花。忽悟:五常非交易,不可計得失。昔年所行,惟求心安而已。心安處,即是天道。”

語至此,四座哽咽。軒外暮色四合,宿鳥歸林,遠寺鍾聲悠悠蕩來。

文淵收匣,重整茶具,換新葉重沏。水霧氤氳中,緩緩道:“故五常雖有三解,實則一也。五典,其形也;五行,其質也;五序,其神也。而貫之者,惟‘誠’字。”

“何謂誠?”周子諒問。

“父慈子孝,非為名,誠也;金生水,水潤木,天道執行,誠也;仁者愛人,非求報,誠也。”文淵目視三人,“譬如季兄掌書院二十年,清貧自守,此誠於道;陸俠除惡不惜身,此誠於義;周先生教化鄉裏,此誠於仁。而文淵今日烹茶—”

忽推窗,指暮空初現星子:“但誠於此刻清風,誠於知己在座,誠於胸中一點不昧靈明。”

餘韻

茶盡人散時,新月已上東牆。陸九皋臨行忽返,解劍上玉玨置幾上:“此劍殺人多,玉可鎮之。留贈守拙。”季明遠索紙筆,題“五常一誠”匾額。周子諒不語,深揖及地。

文淵獨坐殘局前,見羅盤指標忽定,指向正南—子午向,天地之綱也。拾玉玨,觸手溫潤,竟與茶盞同溫。

是夜,金陵大雪。翌晨,見梅枝新發紅萼三點,如血如丹。

後三年,陸九皋歿於海寇之役,屍骨無存,衣冠塚中僅葬此劍鞘。季明遠致仕,於洞庭湖畔建“五常草堂”,授徒著書。周子諒仍教鄉塾,蒙童中出進士二人。文淵則閉門注《中庸》,至“惟天下至誠”章,擲筆長歎,自此絕跡市井。

丙午馬年冬,有遊方僧過金陵,聞此茶譚,合十曰:“五常三解,如月映三江。然月本無一物,不過太虛一點光明。”或問僧何人,不答,踏雪而去,足跡片刻為雪覆,如未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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