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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中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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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維丙午年正月廿六,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翌午方過,瓊宇如拭,碧空萬裏無纖翳。城南竹梧巷深處,有青瓦小築名“澹齋”,簷角懸銅鈴,檻外植老梅。齋主姓莫名靜之,年四十許,葛巾布袍,雙目湛然。是日午憩方醒,忽覺胸中空明,遂啟封十年普洱,烹於漢磚茶灶,一時鬆風鳴釜,雪浪翻甌。

茶煙初起時,叩扉者至。首入為趙子安,縣學教諭,清臒若鶴,懷揣《近思錄》;次為周秉節,退隱司庫,麵團如月,袖藏算珠一串;末為沈墨禪,雲遊畫師,虯髯似戟,背負荊藤畫筒。三人皆靜之總角交,每值春深人閑,必聚而論道。

“來得恰好。”靜之展席於梅下,取天目盞四具,“今日得蒙頂甘露,水取西山**泉,諸君且品這‘翌午之靜’。”

墨禪嗅香而歎:“茶氣澄澈,如對空山。靜之兄近來修為愈深矣。”

秉節啜茶三呷,忽道:“昨夜核賬,見府庫舊檔載‘五常捐’,注曰‘仁粟八十石,義帛三十匹’。怪哉,五常乃虛德,焉能作捐賦之名?”

子安撫卷而笑:“此正今日可論之題。諸君且看——”展《近思錄》“明倫篇”:“程子言:五常之性,天命之全體。然某觀經史,五常之說竟有三重天地。”

一重天地:五典之倫

靜之添炭續泉,緩聲道:“願聞其詳。”

子安正襟曰:“先論五典。《尚書·舜典》雲:‘慎徽五典,五典克從。’孔傳釋為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乃人倫之基,如屋宇梁柱。”言至此,指庭中老梅:“譬如此梅,根為父母,深固不可見;主幹為兄,承天接地;旁枝為弟,各展其姿;新蕊為子,含孕生機。五者缺一,木不成林。”

墨禪擊節道:“妙喻!昔年在終南山寫生,見崖柏一家:母柏早枯,父柏以半朽之身蔭護三子,長子代母職,以虯枝托幼弟迎光。守山人言,此柏曆五朝而不倒,正合‘五典克從’之秘。”

秉節撥動算珠,珠聲泠泠如泉:“然則《周禮》司徒之職,以鄉三物教萬民,六德、六行、六藝中,獨不見五典條目。豈非悖謬?”

靜之斟茶一圈,盞中漣漪環環相扣:“此問甚樞。諸君且看這茶湯。”舉盞迎光,湯色琥珀:“五典非教條,乃如水中鹽、蜜中花,無形而有味。昔鄭玄注《禮記》,特標‘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義斷恩’。家國之間,五典自有經緯——在家為血脈之親,在國為秩序之綱。《春秋》書‘鄭伯克段於鄢’,字字斧鉞,正因莊公失兄友,叔段失弟恭,武薑失母慈,一門五典俱損,故孔子以‘克’字誅心。”

簷角銅鈴忽振,清風穿庭而過,梅瓣簌簌落於茶席,恰成五瓣。四人默然片刻,似見古往今來無數門庭興衰,皆係於此無形之典。

二重天地:五行之化

墨禪忽以指蘸茶,在青石案上畫一圓相:“適才子安兄言五常有二重天,敢問其二?”

子安目視西方晚霞,霞光正染飛簷:“其二在陰陽五行。《黃帝內經·陰陽應象大論》雲:‘天有四時五行,以生長收藏。’董子《春秋繁露》更直言:‘五行者,乃孝子忠臣之行也。’”言罷,自懷中取一古羅盤,指標顫顫定於午位:“諸位請看——金主肺,對應義,其聲哭,其誌憂;木主肝,對應仁,其聲呼,其誌怒;水主腎,對應智,其聲呻,其誌恐;火主心,對應禮,其聲笑,其誌喜;土主脾,對應信,其聲歌,其誌思。”

秉節愕然:“五髒、五音、五誌竟與五常通?”

“豈止相通。”靜之自內室捧出一卷帛書,色如枯葉:“此乃先師遺物,漢簡殘卷《五行精微篇》。”展卷處,硃砂小篆如星列:“肝木仁,發於目則為慈視;肺金義,發於鼻則為正息;心火禮,發於舌則為和言;腎水智,發於耳則為明聽;脾土信,發於口則為誠味。故君子養五髒即修五常,疾患病痛皆因德虧。”

墨禪忽長身而起,解畫筒取出一卷:“奇哉!去歲在敦煌摹壁畫,得見北魏《五行聖王圖》:青帝伏羲持規主木仁,白帝少昊持矩主金義,赤帝神農持權衡主火禮,黑帝顓頊持準繩主水智,黃帝軒轅持繩墨主土信。當時不解五帝何以執工匠之器,今方悟——規矩權衡繩墨,皆所以正物,正物所以正心!”

茶灶餘燼明滅,庭中光影西斜。靜之添水時,忽見壺壁水汽凝作五道涓流,蜿蜒而下,恰似五行生剋之圖。子安凝視水跡,幽幽道:“此中尚有秘辛。諸君可知,五常配五行有兩套法度?”

三重天地:五序之教

三人皆前傾。子安以箸蘸茶,在石案左右各書一行字:

左書:仁—木,禮—火,信—土,義—金,智—水(《白虎通》法)

右書:仁—木,義—金,禮—火,智—水,信—土(鄭玄注法)

秉節精於數術,眉峰驟聚:“左順為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右逆為相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莫非……”

“正是。”子安擲箸慨歎:“漢儒今古文之爭,竟藏於此!今文家主相生,謂五常如四季流轉,仁春禮夏信長夏義秋智冬,生生不息;古文家主相剋,謂五常如朝堂製衡,以義裁仁之濫,以智節禮之繁,以信實智之虛。兩千年廟堂江湖之爭,儒林學派之辨,早在這五行配屬中埋下伏筆。”

墨禪忽大笑,虯髯皆顫:“原來如此!昔見吳道子《孔子行教圖》,夫子懷中抱一古怪玉圭,上刻五行交錯紋。當時疑畫工訛筆,今思之,豈非暗喻夫子調和兩說之苦心?”

靜之始終默然,此時忽從茶龕底層捧出一物。三人視之,乃紫砂小壺,形製古拙,壺身竟分五麵,各浮雕一字:側看為“仁義禮智信”,俯視壺鈕,五字放射如梅瓣,中心圓凹處蓄著瑩瑩水光。

“此壺名‘五常樞’。”靜之注茶入壺,奇事頓生:茶湯自五字紋滲入,壺內如有暗渠周轉,片刻後傾出,五盞茶湯濃淡各異。靜之奉盞:“諸君且品——仁盞清潤,義盞凜冽,禮盞溫醇,智盞甘洌,信盞厚樸。一茶而五味,因流過之字紋異也。”

三人細品,果然滋味懸殊。秉節恍然:“此壺豈非五常三重的具象?外顯為字是教化,內流通路是五行,製壺摶泥是五典——陶土如父母,模具如兄弟,窯火如師長,成器如子嗣!”

夕陽倏沉,暮色如黛。竹梧巷漸起燈火,澹齋內卻未燃燭。靜之就著最後天光,緩緩道出驚人之語:“其實五常尚有第四重——在諸經之外,在天地之先。”

意外之境:五常之常

三人屏息。靜之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琮,蒼璧色,內圓外方,隱隱有血沁:“此琮乃殷墟所出,先師臨終所授。諸君請看琮麵陰刻。”

就著窗外鄰家燈籠微光,但見琮身刻五組符號:非甲骨非篆籀,狀如星鬥連線。子安博識,驚道:“這……這是五千年前龍山文化的星圖!這是角宿,這是軒轅,這是北鬥——然則五星排列非實際天象!”

靜之以指撫琮,聲若夢囈:“先師窮三十年破譯,方知此非記事,乃表‘常道’。五組星圖,實為五類‘不變之變’:其一,星移鬥轉而北辰不移,此仁之常;其二,四時往複而冬至必複,此義之常;其三,月有圓缺而潮信不爽,此禮之常;其四,草木榮枯而種子永傳,此智之常;其五,山河改道而大地恆載,此信之常。”

舉座寂然,唯聞更鼓初起。靜之續道:“先師言,五常本非人造,乃天地自具之性。人倫、五行、教化,不過取法天地。故《中庸》開篇即雲‘天命之謂性’,此性即五常之根。而最妙者在——”言至此,將玉琮注滿茶湯,對月高舉。

月光透琮,在地上投出奇異影跡:五組星圖竟化為五個古字,正是“仁義禮智信”,然字形與今文迥異,如枝柯自然舒展,如河脈自在蜿蜒。

墨禪顫聲問:“此字……”

“倉頡造字前的‘天書’。”靜之收琮入懷,“先師謂之‘常形’,天地未生已存之法理。故五常非聖人所創,乃聖人所見;非人道獨有,乃萬物共秉。虎狼有仁(不食子),蜂蟻有義(工者殉群),鴻雁有禮(行列有序),狐狸有智(詐死求生),犬馬有信(認主不渝)。人之所以貴,在能‘明’此常、‘誠’此性。”

子安忽淚下沾襟:“半生訓詁,竟在皮相!程朱言‘性即理’,陸王言‘心即理’,原來理早鋪陳在星宿草木、鳥獸蟲魚之間!我等爭論漢宋,辨析今古,無非盲人摸此玉琮——或觸方角謂為地,或撫圓孔謂為天,誰知天地本一體!”

茶盡真現

夜已深,月到中天。壺中茶添了七巡,水味漸淡。秉節摩挲算珠,忽然笑道:“今日之談,可解我三十年大惑。昔在戶部見漕糧冊,歲歲數目雷同,深惡官吏因循。今乃知‘因循’未必惡——黃河改道,漕渠隨之而變,此‘智’也;然歲輸四百萬石供京師,此‘信’也;截留十萬石賑災,此‘仁’也;嚴懲貪蠹,此‘義’也;押糧官船過閘,文牒旌旗森然有序,此‘禮’也。五常不在冊檔文字,而在那四百艘漕船龍骨吃水之深、纖夫號子之悲歡、乃至每粒粟米從江南到燕薊的千裏征程中!”

墨禪即展素絹,就月光潑墨。不畫人物山水,但以焦墨寫五道痕跡:一似春藤攀援(仁),一似劍劈巨石(義),一似宮闕階陛(禮),一似暗河潛行(智),一似大地平疇(信)。五痕交錯,竟成老梅枝幹圖——正是庭中那株百年古梅的魂魄。

“此畫當名《五常梅》。”墨禪擲筆,“願懸於澹齋,伴靜之兄歲歲烹茶。”

子安則就石案疾書,將今日所論撰為《翌午茶談錄》。書成擲筆,忽問:“靜之兄,尚有一問:五常既為天地常性,何以世間多悖常之事?暴君佞臣、逆子詐徒,豈非天地之性有缺?”

靜之微笑,指壺中殘葉:“請看。”

但見葉底舒展,五片殘葉竟在盞底排成星鬥狀——正是玉琮第一圖“北辰不移”之形。靜之傾去茶湯,葉片沾在盞底,任水流衝而不移。

“天地不言,常性不滅。”靜之輕叩空盞,其聲清越如磬,“夏雪冬雷,不害四時之序;人悖五常,不害五常之在。昔孔子困於陳蔡,絃歌不輟,非不知世道晦暗,正因知北辰永不改光。君子‘克己複禮為仁’,克的是己之昏蔽,複的是天之常明。”

更鼓三響,巷外隱約傳來馬蹄聲——應是戍兵換崗。三人知夜深,俱起身。靜之送至門前,各贈小囊:子安得梅枝,秉節得算珠,墨禪得殘墨,皆今日庭中之物。

“明春翌午,再烹雪水候君。”揖別時,東方微白。

三人出巷,各懷所悟。子安撫梅枝,忽見枝杈間有新蕾五點,如五常暗結;秉節撥算珠,五珠相碰,其聲合於更鼓;墨禪嗅殘墨,鬆煙氣裏竟有茶香。

歸途分袂處,長街寂寂,曉星猶明。三人迴首望,澹齋青瓦上浮著淡淡茶煙,煙跡在空中嫋嫋書寫,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終化入丙午年正月廿七的晨光。

是日,有更夫見竹梧巷上空,五色雲氣盤旋如琮形,至巳時方散。坊間傳言,有異人論道通宵,感格天象。然澹齋終日閉門,唯庭中老梅,一夜花開五成,香溢半巷。

後《翌午茶談錄》殘抄流出,士林爭傳。有考據家指其中“五常四重說”不見經傳,疑為偽托;有心學門人奉為秘要,謂“直指性體”;有漢學家斥其淆亂家法,不今不古。獨澹齋牆外,年年有書生駐足,嗅梅香,聽銅鈴,揣想那個茶煙嫋嫋的翌午。

而靜之自彼日,烹茶愈簡,從者問五常,但指庭梅、茶湯、雲天而已。或問何故,答曰:“五常不在談鋒,在茶涼時諸君猶坐;不在文章,在梅開處天地同春。”

丙午馬年,餘客金陵,聞此軼事,訪澹齋不遇。鄰媼言靜之先生已於三年前坐化,化前一日,親手焙製“五常茶”五包,懸於梅枝。今歲梅開時,茶包忽墜其四,惟“信”字包不落。是夜,有月暈如琮,五更方散。

餘立梅下,見花瓣紛落,偶成五出。俯拾一片,就日光觀之,葉脈縱橫,隱隱有星圖紋。忽憶《茶談錄》末章靜之語:

“北辰在空,茶煙在地,諸君在席,我在其間——是謂五常。”

擲筆時,東方既白,庭中殘茶已冷,而窗欞上,不知誰用霜跡畫了五個圓,如盞,如琮,如梅瓣,如星鬥,如一切終始相連的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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