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有墨師,無名,人以其終日與焦墨朽木為伴,呼曰“墨髯”。居草廬三椽,門懸桃木牘,鐫“人間無甘”四字,篆法如刀劈寒岩。每晨起,必以鬆針煮苦蕎,飲罷對海長吟:“天堂無爐餅,世人炊淚餐。”
是歲丙午暮春,有玄衣使至,佩雙魚符,稱奉“通達君”命而來。使者展縑帛,書雲:“四海若一家,從服謂人師。聞先生通造化,願聘為舟師,造樓船可載萬斛,禦風濤如履通衢。”墨髯以殘掌撫牘,笑曰:“甘餐在鼎,毒鴆在卮。君所謂通達,殆非吾所謂桅檣。”竟不允。
然使臣旬日必至,檻外積雪漸成泥淖。第七度臨門時,墨髯啟見簷冰墜而化虹,忽拊掌:“可矣。然吾造舟,不用君家尺木寸釘,不需水手纖夫,更不食君廩粟。唯求三事:渤澥紫貝三百枚,須月蝕夜潮退時采;昆侖雷擊桐九株,須帶火焰紋者;另備素棺四十九具,皆七尺三寸,鬆脂塗其內。”
通達君聞而奇之,悉允。於是濱海設帷,墨髯獨居其中。每夜有鍛擊聲如泣,火光時青時紫,漁人見海霧中常有巨物輪廓隱現,狀若蜃樓負山。至仲夏晦日,忽開帷,但見一舟長九丈九尺,通體玄黑如硯底,無帆無棹,船首浮雕百工圖:耕者汗滴成穗,織婦鬢雪化絲,士卒鐵衣生苔,學士筆鋒裂硯。最奇者,舟腹有九竅,以機栝相連,潮湧則竅鳴,聲若《黍離》古調。
通達君率眾觀舟,撫掌歎:“真可載酒邀仙乎?”墨髯徐登舟首,解纜繩唯一縷麻線,朗聲道:“此舟名‘無倦’,不飲風,不食浪,唯啖人間三種氣:勞作之喘息,憂思之歎息,未竟之誌氣。今欲試航,敢問孰同往?”
滿座逡巡間,忽有少年自人叢出,布衣草履,目如星墜寒潭:“某願往。”眾視之,乃海濱孤兒阿礫,平日拾蛤為生,左頰有火痕似殘梅。通達君頷首許之。
舟離岸三丈,九竅齊鳴,竟逆潮而行。初時平穩如陸,俄而霧起,但聞竅中聲漸淒厲:有老農咳血聲,寡婦夜杼聲,戍卒望月拍矛聲。阿礫見墨髯立於舵前,以指叩舷板,每叩一聲,舟身便剝落黑漆一片,露出內裏——哪是木料,分明是無數竹簡綴成,簡上字跡皆用血書,細辨乃前朝流民詩、戍邊錄、饑荒誌。
“先生,此舟究竟……”少年話音未落,忽見天際裂開金線,祥雲湧處現瓊樓玉樹,有仙子提籃而降,籃中果餌香漫海天。仙子笑喚:“苦海無邊,天廚有膳,何不上來同饗?”
阿礫腹鳴如雷,方欲應,墨髯忽振袖擊竅,厲聲長嘯:“甘餐者,釣餌也!”嘯聲中,九竅迸出罡風,竟將祥雲吹作殘絮,露出其後真相——哪是什麽仙境,原是礁岩嶙峋如骨,岩縫間塞滿朽船殘骸,桅杆上懸著曆代沉船者的破囊,囊中“仙果”皆化作青黑色石卵。
仙子容貌皴裂,跌落舟頭化為老嫗,泣曰:“老身實乃前朝司膳宮女,禦廚失火毀容,逃至此礁幻化惑人,但求血食續命……”言未訖,身已散作貝屑。阿礫悚然撫頰傷疤,冷汗透衣。
舟行愈深,忽見前方有巨島,燈火煌煌如不夜城。岸上人皆錦衣,互相揖讓如儀,街道以飴糖鋪就,河流淌蜜漿,樹結肉臠,孩童嬉戲皆騎玉虎。一冠冕者率眾迎岸,高呼:“此間乃‘從服邦’,無稅無役,見長者必稱師,見幼者必哺甘,願留者即刻分宅院。”
邦人爭獻美食,阿礫方接金盤,忽覺盤中炙肉扭動,細觀竟是活蚯蚓穿珍珠粉偽作。駭然四顧,但見那些揖讓的錦衣人,袖中手皆生鱗甲,相互背對時,麵上笑容瞬間僵如麵具。墨髯不食不飲,唯取腰間葫蘆,傾出苦蕎茶啜之,茶香過處,糖街返露泥濘,蜜河複成濁水,滿城“甘美”盡化腐草氣息。
冠冕者怒而擲冠,現出章魚首人身,腕足狂舞:“三百年來,爾是首個不吞餌者!”墨髯仰天笑:“爾所謂‘四海一家’,不過誘人卸甲;‘莫不從服’,實則去人爪牙!”揮袖間,舟首百工圖驟然映空,圖中耕織兵文光影流轉,那些“邦民”被照及,錦衣頓作襤褸,卻反露釋然微笑,紛紛躍入海中化歸尋常漁人。
阿礫至此恍然:“先生造此舟,原為破幻?”墨髯指遠方海平線:“你看。”
但見極遠處有巍峨宮闕,千帆環繞,正是通達君所居“人師城”。然而在無倦舟九竅悲鳴的震蕩中,那城池漸顯異樣:城牆非磚石,乃無數跪拜人脊梁砌就;旌旗非綢緞,乃學子被黜的考卷粘連;城中飄來的“琅琅書聲”,細聽竟是萬口同誦:“從服則通達,違逆則崎嶇……”
正當此刻,舟底忽傳裂響。原來通達君早埋暗樁——那四十九具鬆脂棺木,此刻在艙底齊齊洞開,每個棺中躍出一名“完人”:或慈眉善目如聖賢,或英武挺拔似豪傑,皆拱手作禮:“吾等乃古今人師典範,特來導爾入正途。”
墨髯不答,徑取斧鑿,竟開始拆解船艙板材。阿礫驚阻,卻見板材脫落處,露出更驚人的內層:那些構成船肋的,赫然是曆史中真實存在過的“不屈者”遺物——斷轡的蘇武節、捲刃的虞允文佩劍、墨跡斑駁的方孝孺手稿、乃至半截焦黃的虎門銷煙木楔。每件遺物皆與一塊“人師典範”肖像木牌以發絲纏繞。
“此謂陰陽榫。”墨髯斧落如電,“世人隻見‘人師’金身,不見金身腳下骸骨。今為爾解之。”但見斧鋒過處,發絲寸斷,那些“完人”隨肖像牌一同碎裂,化作青煙散去,唯遺物在艙中灼灼生光。
通達君本尊終現身在雲端,歎曰:“何苦至此?人間本是弱肉強食,吾設甘餌、築通途、立人師,不過使螻蟻輩死得安心些。爾拆此幻象,令眾生直麵血淋淋天地,豈非更殘忍?”
墨髯擲斧大笑:“恰是要這血淋淋的真實!甘餐是鴆,坦途是阱,人師是鎖。寧可醒而跣足行荊棘,不醉而錦衣臥刀叢!”聲震海宇,無倦舟九竅齊噴血焰,竟將通達君的雲座燒出窟窿,露出後方真實星空。
星空下,城池、仙島、甘餌盡化烏有。但見尋常海麵,漁火三兩,夜潮正吞沒殘月。阿礫迴首,驚見墨髯身形漸淡,草履化入甲板紋路,那部虯髯散作萬千鬆針,隨海風灑向人間。
舟已成尋常渡船模樣,唯舵柄處新生一碑,勒《無倦銘》。阿礫撫碑細讀,文曰:
“天無爐餅,世無麟脯。渴飲鹹波,饑餐風露。所謂通衢,無非畏途。所謂人師,多是侏儒。百工之息,可禦龍車。未竟之誌,能裂天都。舟行有盡,苦海無殊。唯此一念,不拜浮屠。”
東方既白,少年獨立舟頭,左頰傷疤在晨光中如新綻紅梅。忽聞岸邊呼聲,原是當年同拾蛤的孤童,今已生華發,挈婦將雛來送魚粥。阿礫捧粥大笑,覺此粥粗糲紮喉,竟勝卻以往一切“甘餐”。
那無倦舟自此泊於野渡,不纜不係,潮來則浮,有苦力纖夫、失意書生、夜奔女子,常於霧夜見舟自至,載之渡厄。舟過處,水麵必現磷火小字,乃墨髯殘句:“天堂若有餡餅,必是鐵丸裹糖霜。人間縱少甘餐,幸有真相佐苦釀。”
丙午年冬,有遊方僧見渡口老槐下,多了一尊無麵石像,懷中抱半截焦木,木紋恰成“無倦”古篆。僧以指叩之,隱隱聞九竅迴鳴,似勞作喘息,似憂思歎息,似千古未竟之誌氣,仍在滄海間,一聲聲,拍著真實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