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丹青獄
金陵有畫師柳生忘言,少時得南宗遺譜,能以焦墨寫雲山,淡赭染秋林。其作《寒江釣雪圖》曾驚動公卿,絹本未幹,潤筆已堆銀百兩。然年至不惑,忽閉門謝客,日對粉壁枯思,筆洗久涸如龜裂之田。
妻周氏憂之,夜叩畫室:“君欲效張僧繇畫壁龍破壁去耶?”
柳生擲筆長歎:“吾所恨者,正為此身不得破壁!汝觀市井畫工,描美人為春宮,繪神仙作壽像,皆鬻技求生。縱有倪迂清閟,亦須米鹽茶酒。藝道至此,不過生活之奴婢耳!”
是夜暴雨,簷溜如瀑。柳生獨對素壁,忽見水痕滲壁,蜿蜒成山川雛形。提筆欲補,腕懸半空竟三時辰。晨光破牖時,頹然擲地:“此天工也,非人力!”乃盡焚舊稿,散財帛於貧巷,自縛於畫案前,誓繪“非人間之景”。
卷二琴築塚
時有姑蘇琴師溫氏孤桐,製焦尾琴“鬆月清梵”,七絃皆用終南山雷擊栢木,音出如鶴唳霜天。淮南鹽商欲以千金購,溫攜琴夜奔,棲止金陵雞鳴寺。
某日柳生過寺門,聞《廣陵散》殺伐聲中有嗚咽,入見溫生十指滲血染徽。問其故,溫苦笑:“商賈命我奏《富貴長春》侑酒,弦急而裂。”指廊下新琴:“彼等所求,不過妝點宴席之絲竹,與庖廚烹鮮何異?”
二人遂對坐荒庭。柳生忽道:“聞昔年嵇康臨刑,索琴奏《廣陵》絕響,此可謂超脫生死乎?”溫生撫斷弦:“然刑場觀者如堵,劊子手待時而動,此曲終縈繞於市井血腥——仍墮紅塵網羅。”語畢折琴身,納斷弦於懷:“當鑄無絃琴。”
柳生拊掌:“善!吾欲畫無象之畫,君欲彈無弦之琴,雖癡人說夢,強似雕飾牢籠。”
卷三梨園魘
金陵城西有伶人賀雙卿,工昆醜,飾《繡襦記》來興妙絕。然每卸粉墨,對鏡怔忡:“我笑時人皆笑,我哭時座客亦笑,喜怒皆成戲謔。”嚐演《義俠記》武大郎飲鴆,倒地時瞥見貴婦嗑瓜仁嬉笑,歸家嘔血數升。
是歲上元,賀生受邀扮鍾馗驅儺。戴鐵麵,執玉笏,踏火而行,兒童爭擲果。至秦淮河房,忽有妓攜酒出簾:“鍾進士憐我!”玉臂如藕環其頸。麵具悶熱,賀生恍惚見女子瞳孔中鬼麵猙獰,驚覺己身亦在戲中。
是夜散戲,賀生未卸妝,戴鍾馗麵坐畫舫尾。見柳、溫二子泊舟聯句,遽然躍入彼舟。鐵麵撞船板鏗然,三人俱驚,繼而大笑。賀生取酒澆麵,油彩橫流成修羅相:“吾等皆俳優耳!柳兄畫討生活,溫兄琴娛賓客,弟以軀殼博人粲。所謂藝術,不過鑲金鐐銬!”
溫生忽指遠處河房:“觀彼燈籠。”
萬千明燈倒映濁水,金紅搖曳如熔獄。柳生悚然:“此即人間——我等欲超脫者,正在其中泅泳。”
卷四無地樓
三人遂結“無地社”,於棲霞山廢窯築“無地樓”。其法奇絕:柳生以鬆煙混螺鈿製墨,寫山形於素紗,懸紗於窯頂,下置水盆,雲影投波自成氣象;溫生斫桐為“天地琴”,不設徽位,彈時以耳貼木,謂“聽木石前世語”;賀生則終日默坐,漸不言語,忽哭忽笑,雲“演無可演之戲”。
城中傳為妖異。有學政沈公往觀,見柳生懸紗畫《太虛瀛海圖》,駭然倒退:“此非人間筆法!”問所師承,柳生指窯外菜畦:“學南瓜蔓卷須之勢。”沈公嗤之。
然怪異漸生。有樵夫見廢窯夜放青光,近觀則見紗畫中星鬥流轉。更夫聞山中琴聲,循聲至窯前,見溫生抱琴對石彈,石隙竟有蟋蟀應和。賀生尤奇,某日晨起,竟化為老嫗容貌,自言“代孟婆演忘川”,午後複原,渾忘其事。
卷五畫壁成
丙午年驚蟄,雷震棲霞山。柳生晨起見窯壁裂罅,有水滲出,終日不絕。忽悟:“此天地示我白素!”遂取十年所製玄青、朱湛、蛤粉諸色,就裂縫繪《大化流行圖》。
初作混沌如卵,溫生以天地琴奏低沉韻。七日,畫現清濁二氣,賀生披發起舞,狀若盤古。又七日,山川草木出焉,窯中竟聞溪聲。至廿一日,畫現人形市井,柳生忽擲筆,色碟翻倒染襟。
溫生問:“何止?”
柳生長泣:“行至此處,方知大恐怖。初欲超脫人間,然畫及草木,須本山間實景;繪及走獸,難忘獐鹿形骸。今至人事,無論漁樵耕讀,何一非紅塵倒影?即便虛構,終是人心幻化。”以掌抵壁:“此壁即生活之壁,吾等終生困守其中。”
是夜,三人對坐殘燈。賀生忽道:“聞西域有畫師,繪葡萄引飛雀啄食。或可...”語未竟,窯外馬蹄急至。
卷六墮紅塵
來者鹽商江某,攜仆從破門。原來自“無地樓”奇聞流佈,文人騷客競相探幽,山下茶寮日進鬥金。江某欲強購廢窯為“奇觀園”,設卡收銀。
柳生拒之,江某冷笑:“先生清高,然米鹽何來?去年寒冬,誰購炭薪?今春霪雨,誰饋粳米?”拍出賬冊:“皆乃爾等不屑之‘俗世’供養!”
三人默然。江某指壁上未竟之畫:“此作若成,價當幾何?”忽命仆潑魚膠於畫。柳生撲救不及,見混沌山河凝結成琥珀狀,仰天大笑,笑中有血。
溫生抱琴出,江某挑眉:“聞君有無弦妙音,願聞。”溫生不語,舉琴碎於石,木屑濺入江某眼中。賀生忽扮判官相,厲聲唱《冥判》【滾繡球】:“恁道藝術超凡,不過人間膏血養!”聲裂夜空。
江某怒,命拆窯。仆役錘落時,壁畫魚膠處忽龜裂,隙中滲出異香。眾皆眩,見畫中混沌竟緩緩流轉。
卷七畫中活
是後怪誕頻仍。樵夫見柳生行山道,近呼不應,觸之如影消散——乃壁畫中人形。茶寮夜聞琴,循聲見溫生坐樹梢撫虛弦。賀生更奇,晨為老翁,午作童子,暮化女子,自言“試演眾生相”。
沈學政聞而駭,率僧道作法。道士以雞血書符貼壁,當夜符字竟滲入畫中,化為赤霞。僧誦經,壁中忽有梵文浮出對應。沈公大怖:“妖畫噬實入虛矣!”欲毀壁,忽見畫中現出自宅庭院,其幼孫風箏掛樹梢——正是當日實事。
訊息入宮,乾隆帝南巡迴鑾經金陵,命移畫入行宮。三千禦林軍拆窯運壁,沿途觀者塞道。至燕子磯,繩斷壁傾,眾人驚呼間,柳生自畫中躍出,衣袂帶玄青色煙霞。
卷八大覺迷
帝召見,柳生蓬發跣足入。問:“汝畫可通靈否?”
對曰:“臣所畫即靈。”
問:“藝術可超生活否?”
對曰:“陛下此問,已在生活中。”
帝不悖,命演示。柳生請備素壁十丈,閉門七日。期滿,帝率眾入,見滿壁皆日常生活:農人刈麥、商賈算賬、婦孺炊爨、乃至帝本人批奏摺態。細觀則駭然——麥穗粒粒不同,賬目字字清晰,奏摺上硃批竟是真的“知道了”。
帝指批閱圖:“此非僭越?”
柳生伏地:“臣有罪。然此方是臣所謂‘超脫’:生活之全體即藝術之極境。昔年臣求虛無仙界,是騎驢覓驢;今畫人間百態,方知一茶一飯皆含大千。”指壁上灶婦:“此婦蹙眉因鹽貴,然翻炒手勢合陰陽;老農弓背因賦重,然握鐮姿態如舞雩——困頓中自有莊嚴。”
溫生忽抱焦尾琴出,奏《幽蘭》。賀生未扮裝,素麵清唱《牡丹亭》【皂羅袍】。曲終,壁上人物竟隨之動作,炊煙嫋嫋成宮商譜。
卷九無壁經
帝默然良久,問:“然則藝術終是生活附庸?”
柳生指壁上自畫像——畫中柳生又在畫壁,層層巢狀:“藝術如鏡,生活如實。鏡不能離實而存,實亦需鏡見己容。昔年臣欲破壁,今知壁本虛幻。譬如秦淮燈影,謂其非真,然照人眉眼;謂其為實,觸之即空。”
是夜,行宮大火。壁畫焚三日,灰燼中現奇異:墨色入磚三寸,雨淋更顯。後人有拓“火劫本”,見線條簡淡如甲骨卜辭,反得真趣。
柳生不知所終。或雲見其泛舟太湖,以篙代筆劃水成紋;或傳賀生化女子,於揚州教戲,倡“本色腔”;溫生有弟子聞焦尾餘音於黃山鬆濤間。
卷十異史氏曰
餘輯此軼聞於金陵故紙,時丙午馬年上元後四日。訪棲霞山廢窯,唯見菜花漫野。牧童指某處:“此有鬼畫。”視之,乃雨蝕苔痕略似人形。
或問藝術與生活究竟。異史氏曰:昔張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二語道盡。今柳生破執,知造化即心源,生活乃最大奇觀。觀街頭老叟弈棋,佈局豈輸《十厄》?聽灶下母女閑話,機鋒何讓《世說》?
然猶有說:柳生終得超脫否?觀其最後畫跡——皇帝批奏、農婦炊爨、商賈算賬——此非仍在生活之中?噫!恰似孫行者翻筋鬥,見五根肉柱,書“齊天大聖到此一遊”,以為抵天之極,仍在如來指隙。
藝術之極境,非離生活飛升,乃深潛生活海底,見蛟龍窟宅與塵沙同旋。柳生焚畫那夜,或正悟得:那場大火本身,已是生活饋贈的最壯麗丹青。
而吾輩讀者掩卷時,窗外正有賣花聲過。此聲不入藝術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