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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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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市井鏡

金陵秦淮河畔有巷曰“鏡兒弄”,寬不盈丈,青石縫間生茸茸綠苔。弄內十七戶皆以磨鏡為業,晨起即聞“霍霍”聲不絕,銅錫交磨,其音清越,驚破曉霧。

東首第三家鋪麵懸木匾,題“何氏鏡軒”四字,隸書樸拙。店主何晏之,年四十許,實魏時何平叔六十一世孫。祖傳秘法能以水銀與錫末調作“明膏”,塗鏡背可鑒毫發。晏之每日卯初即起,於後院銅窖前添炭鼓風,窯火映得半麵通紅,另半麵卻沉在晨翳裏,恍若陰陽各半。

這日霜重,晏之方熔得三斤滇銅,忽聞店前銅鈴響。來者青衫方巾,袖口銀線繡纏枝蓮紋,乃應天府織造局采辦何襄。二人同宗不同支,晏之喚聲“三叔”,斟上隔夜粗茶。

“京裏傳來訊息。”何襄不接茶盞,袖中取出杏黃箋,“聖諭十月南巡,織造局需備貢禮。聽聞你家有麵‘千人鏡’,可是真的?”

晏之撣了撣葛衫上的銅灰:“祖上戲稱罷了。不過是曾祖用宣德爐改的銅鏡,略大些。”

“取來一觀。”

二人移步內室。北牆懸著七尺高銅鏡,鏡緣鏨雲雷紋,中心已泛青綠,照人時麵容氤氳如在霧中。何襄撫掌道:“妙哉!正合‘古意’二字。今上厭棄繁巧,獨愛質樸。此鏡進獻,當得青睞。”

晏之默然片刻:“此鏡有瑕。”

“嗯?”

“曾祖鑄鏡時,恰聞摯友歿於寧蕃之亂。悲痛間手顫,鏡背雲紋在此處斷了三寸。”他手指鏡緣左下方,“尋常不察,若逢月晦之夜,對鏡久視,可見裂痕如青蛇隱現。”

何襄撫須大笑:“癡兒!這恰是‘故事’。宮中專有典故太監,正需這般有來曆的物件編派。”即命隨從取絹包裹,置白銀二百兩於案,臨行又道:“另有一事——十日內需趕製新鏡十二麵,要‘天工’之趣,不可類俗。”

所謂“天工鏡”,乃近年蘇杭新風。不取規整圓方,專尋奇石、病木、浪痕、冰裂為範,務求“天然去雕飾”。然天然之物豈堪為鏡?金陵匠人皆苦之。

晏之送客後,獨坐鏡軒。斜陽穿牖,正照在那麵“千人鏡”原先懸掛處。牆有淺痕,形如瘦月。妻王氏端黍粥入,見狀輕歎:“舍了也好。昨夜我又見異象。”

“可是鏡中人多了一個?”

“豈止。”王氏擱粥碗,聲如蚊蚋,“四更起身,見鏡中影像未隨我動。細看時,那‘我’竟在鏡裏梳頭,緩挽墮馬髻——你知道我從不梳此髻。”

晏之凝視白牆:“自太祖時此鏡懸此牆,曆二百三十七年。每日自卯至酉,秦淮水汽滲壁,銅鏡受潮則顯影遲滯,不過常理。”

“那鏡中笑聲呢?”

軒內忽靜。後院銅窖餘炭“劈啪”一聲,驚起梁間燕。晏之徐道:“天下萬物,久則生魅。然魅由心生,心止則魅息。這麵牆……”他以指叩壁,其聲悶如古井,“該透透氣了。”

當夜,晏之裁素紙十二張,以炭條畫新鏡圖稿。畫至第四張,忽擲筆——紙上竟無意識畫出一麵破鏡,裂痕蜿蜒如地圖江脈。正怔忡間,聞更夫敲三更,梆聲在空巷迴蕩,似從極遠處來,又向極遠處去。

卷二天工境

十日後,十二麵“天工鏡”竟成。

有以龜裂河床為範者,照人則麵目如陶片拚合;有摹太湖石透漏之形者,眉目間自帶玲瓏影;最奇者取臘月冰花,鑄出“千瞳鏡”——人對其前,但見千百碎片中各有一隻眼,不知孰為己目。

何襄驗貨時撫掌稱絕,忽指牆角布袱:“那是何物?”

晏之解開青布。一麵青銅鏡方若棋盤,厚逾寸半,鏡麵布滿蛛網細紋,似經烈火又淬寒泉。

“此非訂單之物。”晏之拭鏡,“前日熔廢銅,見坩堝底沉此鏡胎。想是祖上某次鑄鏡失敗,棄於窖角。我見其裂紋天成,遂取出打磨。”

“廢品?”何襄蹙眉。

“然裂紋中有玄機。”晏之引其至院中。時值正午,日光垂直射下,鏡麵忽綻奇彩——千百裂痕竟折射出虹霓,在粉牆上投出流動光紋,恍若水底。

何襄癡立半晌,喃喃道:“此鏡何名?”

“尚未命名。”

“便叫‘涅槃鏡’罷。烈火焚而新生,正合禪意。”即命一並裝箱,賞銀加倍。

八月既望,聖駕抵金陵。貢禮入織造局庫房當夜,忽傳驚變——那麵“涅槃鏡”在庫中自鳴,聲如風過罅隙。太監開箱查驗,見鏡麵裂紋竟在月光下緩緩遊移,如活物呼吸。

事聞於上。弘宣帝素好奇巧,次日至庫房親觀。時值申時,西曬穿牖,帝立於鏡前三尺,忽神色大變,連退數步,險些撞倒汝窯瓶。左右慌忙扶住,帝已麵色如紙,隻吐二字:“妖物!”

“涅槃鏡”當即被絹帛重重包裹,押入內承運庫最深處。何襄下獄,織造局上下革俸半年。唯晏之因“僅司製作,不諳妖異”,杖二十釋歸。

訊息傳至鏡兒弄,已在三日後的黃昏。晏之伏於竹榻,臀股血跡滲過麻布。王氏邊敷金瘡藥邊泣:“早說那鏡古怪……”

“鏡有何辜?”晏之麵壁而臥,“昔歐冶子鑄劍,太阿、龍泉出而天地泣,非劍之罪,乃用劍者心存殺伐。鏡本死物,照見的是人心。”

“可宮中說鏡中現出……鬼影。”

晏之忽笑,牽動傷口,笑化作咳:“你信麽?那鏡在我手中三月,每晨對之剃麵,未見異常。”

“但裂紋遊移總是真的。”

“那是‘錫汗’。”晏之解釋,“青銅中銅錫交融,若鑄造時火候驟變,錫會析出成珠,藏於銅胎細微孔竅。遇溫度劇變,錫珠熔而複凝,在鏡背遊走,透至鏡麵便似裂紋移動。祖籍《考工遺錄》有載,我本欲稟明,奈何無人聽匠人之言。”

王氏默然。膏藥氣息與血腥混作一團,在暮色裏沉沉降下。忽然,她輕聲道:“那‘千人鏡’在宮中,不會也惹禍罷?”

晏之閉目不答。窗外傳來磨鏡聲,卻是西鄰張家幼子初學手藝,銅鏟刮過鏡麵,發出稚嫩而執拗的嘶鳴,像雛雁試翼。

卷三無鏡天

霜降那日,鏡兒弄出了件奇事。

先是西鄰張叟暴卒。老人磨鏡七十載,臨去前夜,將平生所製最後一麵鏡——是為嫁孫女備的纏枝蓮鏡——捧在懷中,喃喃道:“我看見師父了,在鏡裏喚我。”含笑而逝。

三日後,東頭趙家媳婦臨盆。穩婆接生出的男嬰右掌心竟有塊銅錢大紅斑,形如小鏡。更奇的是,嬰兒睜眼即望向懸於梁下的辟邪鏡,不哭不鬧,瞳仁清澈映出鏡影,彷彿鏡中還有鏡,影中還有影。

流言悄然滋生。都說鏡兒弄地氣變了,因何家那麵“千人鏡”離了老牆,鎮物既去,二百年來浸入磚縫的影像、聲音、氣息都漫了出來。有人夜聞弄內迴蕩舊時叫賣聲,晨起見青石上有濕腳印,一步步消失在何家舊牆前。

十月初七,晏之杖傷稍愈,扶杖往後院銅窖。途經柴房,忽見牆角倚著一物——赫然是那麵“涅槃鏡”!

鏡上宮禁封條猶在,卻被利刃劃破。鏡旁擱著素箋,字跡峭拔:“物歸本主。此鏡在庫中每夜泣血,驚擾聖駕實非其罪,乃庫房地下埋有前朝冤骨。鏡裂如心裂,遂感應悲鳴。今遣錦衣衛密掘骸骨遷葬,鏡賜還匠人,勿再示人。”

無印無款。晏之撫鏡沉思,忽見鏡背新刻小字,細若蚊足:

裂而彌堅

照妄亦照真

丙午年九月十七

觀鏡人偶題

丙午年正是今歲。九月十七,乃鏡入宮前五日。

晏之持鏡入銅窖。窖中爐火已熄月餘,惟餘灰燼冷如骨殖。他將鏡懸於舊鉤,退三步觀之。鏡麵裂紋在昏光中愈發深邃,忽然,他看見鏡中映出異象——

非己麵容,而是一堵老牆。牆有淺痕如瘦月,正是原先懸“千人鏡”之位。但此刻牆前站著個身影,葛衫散發,竟是自己。鏡中“自己”緩緩轉身,麵朝真身,開口說了句話。因鏡麵破碎,口型被裂紋割裂,晏之俯身細辨,連讀三遍,方識得是:

“爾看鏡時,誰是鏡?”

驟聞身後步履急響。王氏奔入,氣喘籲籲:“宮裏、宮裏來人說,那麵‘千人鏡’……”

“如何?”

“昨夜乾清宮走水,火起自藏珍閣。救火太監搶出三十六件古物,‘千人鏡’正在其中,但鏡麵燻黑三尺,再不能照人。陛下說……”王氏壓低聲音,“陛下說,此鏡忠心護主,以身為障,當厚葬。已命人製檀木匣,將鏡葬於鍾山南麓,碑曰‘鏡塚’。”

晏之愕然,旋即大笑。笑聲在銅窖迴蕩,驚起梁上積塵,簌簌落如黑雪。笑罷,他指“涅槃鏡”問:“此鏡若會說話,該求厚葬,還是求磨亮?”

王氏垂首:“妾愚鈍。但知鏡若不能照人,與瓦礫何異?”

“妙哉!”晏之拊掌,“然天下萬物,未必皆要為鏡。瓦礫鋪路,塵埃肥花,燻黑古銅可鎮紙、可製符、可熔作新鏡——誰規定鏡必須終身是鏡?”

言畢,他取鐵鉗夾起“涅槃鏡”,掀開地窖活板,投入深藏的地下熔爐。爐中餘燼猶溫,鏡身觸炭,“嗤”地騰起青焰。裂紋在火中舒張,如千百倦眼緩緩閉合。

王氏驚呼:“這是禦賜……”

“禦賜的是‘涅槃鏡’。”晏之投薪加炭,火光映得須眉皆赤,“我毀的,隻是一塊該迴爐的銅。”

烈焰吞沒最後一片銅光時,他彷彿聽見極輕的歎息,不知來自鏡,來自火,還是來自自己胸中某處空洞。爐口熱氣扭曲視線,恍惚見許多身影:曾祖握銅勺的顫手、父親磨鏡時的側影、張叟臨終含笑的臉、那掌心帶鏡形胎記的嬰孩……皆在熱浪中蕩漾,如鏡花水月。

次日,晏之遍邀鏡兒弄十六戶匠人。銅窖前院擺開三桌素席,無酒,以桂花酸梅湯代。

“今日請各位作證。”晏之取出一疊泛黃紙頁,“此乃《何氏鏡譜》,載我家十一代鑄鏡心得。自此刻起,凡弄中子弟皆可抄錄。”

舉座嘩然。趙家老匠顫巍巍站起:“祖傳秘法,安可外傳?”

“正因是祖傳,纔不可絕於一家。”晏之展開扉頁,指一行硃砂小字,“先祖遺訓:‘鏡之道,在明不在藏’。二百年來我家曲解此意,以為‘明’是鏡明,實則該是‘心明’。”

他將秘本置於石磨中央,任秋風翻頁。紙聲颯颯,間雜銅粉的微光在日下浮沉。有人低聲問:“那以後何家以何為生?”

晏之微笑,引眾至後院。但見西牆根擺著十數件奇異物件:有銅製蓮花,瓣可開合,中空處蓄水則現虹影;有風鈴七枚,各鑄成凹凸鏡麵,風過時互照,光影流離如碎金;最奇的是一架“千目儀”,以三百片碎鏡鑲成球體,人立其中,可見身影化身千萬,皆隨日光轉動緩移。

“這些不是鏡。”晏之道,“是‘鏡之餘’。鏡太執著於‘照見’,忘了自己本是銅錫。我想做這樣的物事:不必照人麵目,但映天光雲影、飛鳥痕跡、雨線斜度——世間本有太多麵目,何必再添一重?”

少年匠人問:“這能賣錢麽?”

“不知道。”晏之仰首,雁陣正掠過弄堂狹窄的天,“但若藝術必依附生計,如藤纏樹,則永無破土見天之日。我願做截斷藤,看看自己能長成什麽——或枯死,或開花,總之是自己的模樣。”

席散時,日已西斜。晏之獨坐窖前,看熔爐漸冷。王氏送來新焙的橘皮茶,輕聲問:“後悔麽?”

他握妻之手,指腹粗繭相摩,沙沙如秋葉:“我隻悔悟得太遲。藝術本是活人,我們卻逼它扮僵屍——敷粉簪花,端坐高閣,人人讚其栩栩如生,卻忘了它該有體溫心跳。”

“可那麵‘涅槃鏡’……”

“它完成了最好的涅槃。”晏之望向爐口,“從‘必須照人的鏡’,變迴‘自由的銅’。下次熔鑄時,它會成為什麽呢?也許是釵,是鈴,是孩童腰間一枚辟邪牌——不知道,這才妙極。”

暮色完全沉下時,弄堂響起第一聲磨鏡聲。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十七戶磨鏡聲在狹窄巷道碰撞交融,與秦淮河水聲應和。晏之閉目靜聽,忽然辨出某種韻律:那不是重複的勞作,而是對話——銅與錫的對話,鏡與光的對話,一代代匠人與手中材料的對話。這對話持續了千年,從未因某麵鏡的破碎或某個鋪麵的關張而斷絕。

臘月二十三,祭灶日。鏡兒弄東首第三家鋪麵卸下“何氏鏡軒”舊匾,新匾黑底綠字,題“混沌坊”。兩旁對聯墨跡未幹:

左聯:不向人間求麵目

右聯:且於混沌養光芒

坊內不設鏡架,梁下懸著數十件銅器:有的像凝固的風,有的像固態的水,有的什麽也不像,隻在風中輕轉,將窗外破碎的天光揉成金沙,灑在來訪者肩頭。

第一個跨進門檻的是個書生,指著件傘狀銅器問:“此物何用?”

晏之正在銼一件銅蓮,頭也不抬:“無用。”

“無用何造?”

“為‘無用’而造。”

書生怔了怔,買下銅傘。三日後攜友再來,滿臉欣喜:“奇哉!將此物懸於書齋,日落時,銅片將餘暉折射至西牆,竟現出河脈紋理。吾夜觀其影,忽悟《水經注》中三處疑點……”

晏之隻是打磨銅片,微笑不語。

年關將至時,“混沌坊”悄然多了件非賣品。在坊心天井,晏之以碎瓷、鏽鐵、老竹、殘硯堆了座七尺假山。山形崎嶇,中有孔竅,不植花木,隻灑些苔種。問是何意,他答:“等春天。”

除夕夜,金陵大雪。王氏溫了黃酒,與晏之對坐守歲。子時,雪光映窗,恍如白晝。晏之忽道:“我想看看那堵牆。”

二人秉燭至原“千人鏡”所懸之室。牆痕仍在,但牆下多了那盆“假山”。雪光從高窗瀉下,穿過山石孔竅,在粉牆上投出極複雜的影——有峭拔如鬆,有嶙峋如骨,有蜿蜒如篆,隨著燭火輕晃,影子也在呼吸。

王氏忽然掩口。她看見在某片竹影與硯影交錯處,竟自然形成一個女子側影,正對鏡梳頭,挽著墮馬髻。

“是……她麽?”

“是她,也不是她。”晏之吹滅蠟燭。純然雪光湧入,所有影子瞬間澄澈。那女子側影融進更大的光影河流,成為萬千形態之一粟,不再突兀,不再孤獨。

“藝術何須超越生活?”晏之輕聲道,嗬氣成霜,“它本是生活的一縷呼吸。我們聽見了,把它捧在手心,說這是珍珠。其實鬆濤、海嘯、嬰兒初啼、銅鏡淬火時的歎息……都是珍珠,隻是我們總想把它鑲在冠冕上。”

雪落無聲。更夫梆響從極遠處傳來,混著誰家祭祖的爆竹聲、嬰孩夜啼聲、枯枝斷折聲。這些聲音穿過“混沌坊”未關嚴的門,在假山孔竅間曲折遊走,化作低沉共鳴,彷彿這座小山正在輕輕呼吸。

牆上的影之國緩緩流轉。

那裏沒有鏡子,卻萬物皆可成鏡。

以“鏡”為眼,觀照藝術與生活之辯證。不取傳奇誌怪之玄虛,不落文人說教之窠臼,但以匠人之手、之物、之眼,織就一幅“藝術即呼吸”的丙午年金陵浮世繪。裂鏡重鑄非為圓,千影歸一不在鏡,或得“字字珠璣”之意於字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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