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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室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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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光中千人千麵,人人皆見其欲見。

道士見仙丹,屠夫見庖刀,書生見黃金屋。

唯我見一無所有之虛白,大笑出門。

次日,城中傳說有人證得“虛室生白”玄境。

而我隻知,那道光映出的,是我剜目後留下的空洞。

時維永平七年,仲夏既望。餘自南華負笈遊學,道經雲夢澤畔之青墟鎮。連月淫雨,溪漲路湮,困頓於鎮東荒廢之枕霞古觀。觀名枕霞,實已傾圮泰半,苔侵礎潤,蓬蒿滿庭,唯三清殿梁椽稍全,勉可棲身。殿中神像彩塑剝落,法身塵蒙,獨那不知何代所懸“虛室生白”四字木匾,黯黯懸於正梁,筆畫為蟲蟻蛀蝕,透出幾分詭譎的森然。

雨絲如織,晝夜不絕,潮氣侵肌砭骨。是夜,雲隙間忽漏清光一線,斜斜射入殿門破檻,不偏不倚,正落於殿心那片不知以何物鋪就、久蒙塵垢卻隱隱有玉石之澤的地麵上。初時不過碗口大小,朦朧一團,似有薄霧氤氳其中。俄而光暈漸擴,其色由昏黃轉作清瑩,由清瑩竟成一片難以言喻的虛白,非霜非雪,非玉非蠟,隻是純然一味的“空”與“明”,充塞方圓丈許之地。光暈邊緣與殿中昏黑交接處,絲絲縷縷,如有實質,卻又分明空無一物。

餘正借殘燭讀《南華》,見此異象,驚愕失卷。但見那片虛白之光中,影影綽綽,竟有人形晃動。趨近細察,光中儼然映出一室,窗明幾淨,爐香靜嫋,自己身形宛然映於其間,眉目須發,纖毫畢現,較之尋常銅鏡,清晰明朗何止百倍。然怪異者,光中所映之“我”,非此時襤褸憔悴之相,竟是舊年家道未衰時,於琅琊故園書齋中伏案攻讀之貌,青衫整潔,神情湛然,手邊一冊《論語》翻至《學而》篇,朱筆批註猶濕。

心下駭異,不覺抬手欲撫麵頰。光中“我”亦抬手,動作如一。指尖將觸未觸光麵時,那光影忽如投石入水,漣漪驟起,書齋景象扭曲淡去,化作一巍峨宮闕,金階玉柱,匾額高懸“黃金屋”三個鬥大金字,光耀奪目,屋內珊瑚樹、夜明珠堆積如山,更有絕色佳人羅列成行,巧笑倩兮。光影中的“我”,錦衣玉冠,左擁右抱,執琉璃盞酣飲,意氣洋洋。

目睹此景,胸中並無半分喜意,反覺一股濁氣上湧,幾欲作嘔。那光似有靈性,察覺我之厭棄,景象再變。黃金屋轟然坍塌,化作一簡陋丹房,紫煙繚繞,爐火純青。一鶴發童顏之道士,身著羽衣,正小心翼翼自丹爐中鉗出一枚龍眼大小、赤光流轉的丹丸,麵溢狂喜,口中念念有詞:“九轉功成,飛升在即!”細辨其眉目,竟又與我有六七分相似。

荒誕之感愈甚。此身於道籍丹術,向來隻作外道旁參,何曾有此熾念?光影彷彿不耐,連連轉換。時而“我”變為一沙場驍將,策馬提顱,血染征袍;時而“我”又成一方富賈,持籌握算,錦衣玉食;忽見“我”峨冠博帶,立於朝堂,睥睨群臣;倏忽間又見“我”葛巾野服,釣於磻溪,閑雲野鶴……諸般幻相,走馬燈般流轉不息,無不極盡世人所渴慕之榮華、威權、逍遙、長生,而光中“我”之情態,亦與場景相契,或激昂,或貪婪,或超然,栩栩如生。

然於餘眼中,這一切愈真切,便愈顯虛假。那非我之慾,非我之求,不過是將世間萬般貪嗔癡念,強披於“我”之形貌之上。心念至此,一股倦怠兼著冷冽的明悟自心底升起。我閉目片刻,複又睜眼,直視那片虛白光源,心中空空蕩蕩,不存一念,不著一相。

奇變陡生!

光中流轉不休的諸般景象,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抹去,連同那清晰無比的“我”之形影,也一並消失。眼前隻餘下那片最初的、純粹的、空無一物的虛白。它不再映照任何外物,隻是自身在那裏“明亮”著,無邊無際,無內無外。那白,並非刺目,而是柔和地浸潤一切,卻又無比清晰地“空”。殿中梁柱、塵埃、破幔,乃至我自身,彷彿都在這虛白的映襯下,褪去了實在的形質,變得半透明,如霧如幻。先前種種私慾妄念之投射,與此境相比,直如腐鼠比之甘露,汙渠較之滄溟。

看著這片極致的“空”與“明”,一股難以遏製的笑意忽自胸腔勃發,衝破喉關,化作朗朗大笑,聲震屋瓦,積塵簌簌而下。“哈哈哈……好一個‘虛室生白’!好一個‘各自見其形’!原來如此,不過如此!”笑聲在空寂破殿中迴蕩,將那一片虛白光暈也震得微微波動。我拂袖轉身,不再迴顧那光,踏著滿地狼藉,推開吱呀作響的殿門,走入門外依舊淅瀝的夜雨之中。冷雨撲麵,神智為之一清,殿內光暈似在我轉身刹那,悄然隱去,重歸黑暗。

是夜,餘宿於鎮中唯一尚存之悅來客棧,倒頭便睡,竟無夢。

翌日清晨,雨歇雲散,天光澄澈。下樓欲沽酒暖身,卻見客棧堂中已聚攏十數人,個個麵帶驚異,交頭接耳。掌櫃是一胖大中年人,此刻正口沫橫飛:“……千真萬確!昨兒後半夜,鎮上打更的老王頭,西市殺豬的胡三板,還有借住在鎮尾土地廟那個遊方的邋遢道士,都撞了邪似的,逢人便說見了神仙光!”

一貨郎擠上前插嘴:“胡三板說,他看見那光裏懸著一把祖傳的玄鐵庖刀,雪花紋路清清楚楚,刀刃上還滾著血珠,旁邊有金字寫著‘一刀封神’!他當時腿就軟了,跪下來磕頭,今早天沒亮就紅著眼衝去肉鋪磨刀,說要宰出天下至味!”

角落那邋遢道士,此刻倒收拾得整齊了些,聞言撚著幾根稀疏黃須,麵有得色,慢條斯理道:“無量天尊!爾等凡夫,所見不過是些殺業俗物。貧道所見,乃八卦爐中一點不滅金丹真火,外繞九朵青蓮,內有龍虎交媾之象,正是《參同契》所載‘金液還丹’將成未成之兆!此乃大道顯化,點化有緣呐!”說著,從油膩膩的道袍裏摸出半塊硬餅,狠狠咬了一口,眼神卻飄向遠方,兀自出神。

一青衫方巾、麵色蒼白的書生,哆哆嗦嗦道:“晚生…晚生昨夜在舍下溫書,忽見窗紙透入奇光,光中現出一座完全由黃金鑄就的殿閣,四壁皆書,隨手一抽便是孤本典籍,案頭筆墨自舞,頃刻成錦繡文章,署名處赫然是…是晚生之名!醒來原是一夢,可那光,那殿,曆曆在目,絕非尋常春夢!”

眾人七嘴八舌,有見金山銀海的,有見故去親人團聚的,有見自己封侯拜相的,所訴光景各異,卻有一共通處:那光皆顯其心中至深之渴望,纖毫畢現,如臨其境。驚歎、狂喜、惶恐、貪婪,諸般情緒,在小小的客棧堂中彌漫。

“奇哉怪也!”須發皆白的老鎮正被攙扶著進來,顫聲道:“老朽活了七十有八,這等異事,聞所未聞。昨夜那光起之處,似是…枕霞觀方向?”

堂中忽地一靜,眾人目光閃爍。掌櫃猛一拍大腿:“是了!定是那古觀裏的神仙顯靈!或是埋著什麽異寶,吸足了這連月雨水精華,昨晚月華一照,就放出光來!”此言一出,眾人眼中貪念大熾,貨郎、屠夫乃至那書生,皆躍躍欲試,當下便有人吆喝著要去古觀“探寶”。

正喧嚷間,鄰桌一位一直默然獨酌的葛衣老翁,忽將手中粗陶酒碗往桌上輕輕一頓。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老翁抬頭,目光渾濁,卻又似能洞穿人心,緩緩掃過堂中諸人,最後落在我這外鄉人身上片刻,方沙啞開口,似自言自語,又似說與眾人聽:“《南華經》有雲:‘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虛室者,心無掛礙也;生白者,真性發露也。爾等所見金山銀海、神兵丹爐,不過心頭塵垢,映於外光,自迷心竅,何足道哉?”他搖了搖頭,啜了口酒,低歎道:“惜乎!千古一境,見者千萬,能識‘虛白’者,幾人?”

堂中眾人麵麵相覷,多半不解其意,隻道老翁酒後胡言。那道士卻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手中半塊餅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隻呆呆望著老翁,臉上狂喜、迷惘、羞愧交織,半晌,踉踉蹌蹌奔出客棧,不知所蹤。

眾人雖懵懂,但“虛室生白”四字及老翁歎息,卻如一枚冰針,刺破了些許狂熱。探寶之議,暫息。

我默然起身,會了酒錢,在一片竊竊私語與各異目光中,步出客棧。鎮中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陽光刺目。我信步而行,不自覺又至枕霞觀前。白日觀之,斷壁殘垣更顯荒頹,全無昨夜神異。幾個膽大的鎮民在觀外逡巡,指指點點,卻無人敢貿然進入。

我未再入觀,隻遠遠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殿門,便轉身折向鎮西。心頭一片澄淨,昨夜那極致的虛白,與今晨眾人的貪妄,客棧老翁的玄語,交織成一幅莫可名狀的畫卷。行過鎮西鐵匠鋪,爐火正旺,錘聲叮當,我駐足片刻,摸出幾文錢,請那沉默寡言的鐵匠代為打磨隨身一柄舊匕首。

鐵匠接過,於砂輪上打磨。火星四濺中,他忽開口,聲音粗礪如鐵石摩擦:“客官從東邊來?枕霞觀?”

我頷首。

他手下不停,眼未抬:“那光…你也見了?”

“見了。”

“見了什麽?”他問得直接。

我想了想,如實道:“起初見些幻象,後來…隻見一片空無之白。”

鐵匠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更用力地磨著刀刃,嗤啦作響。“空無之白?”他低哼一聲,“胡三板見他的刀,王道士見他的丹,張書生見他的金屋…你倒特別。都說那光是寶鏡,照人心肝。人心若是個無底洞,照出來可不就是一片空麽?”

言語如錘,砸在心頭。我默然。

匕首磨好,寒光流轉。付錢時,鐵匠抬眼,目光銳利如他手中刃,在我臉上尤其眼周停留一瞬,低聲道:“客官這眼睛…”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將匕首遞還,“鋒刃利了,小心別傷著自己。”

我謝過,轉身離去。走出數十步,背後錘聲複起,比先前更急更重,彷彿要砸碎什麽。

離了青墟鎮,取道北行。心中那份澄淨之下,漸有漣漪。鐵匠之言,客棧眾人所見,老翁所歎,尤其是昨夜自身直麵虛白時那份空洞的清明,反複盤旋。真如鐵匠所言,人心若洞,故照見空無?那空無,究竟是滌盡塵垢的“真性發露”,還是…原本就一無所有的荒蕪?

心事沉沉,不覺錯過了宿頭。暮色四合時,見山道旁有一孤零零的茶寮,布幌破舊,燈火昏暗。一老嫗守著沸水,售賣些粗茶硬餅。我坐下歇腳,討了碗熱茶。

茶寮內隻我一人。老嫗年逾古稀,滿臉溝壑,動作遲緩。她將茶碗擱在我麵前,渾濁的眼珠轉動,看了我一眼,忽然道:“後生,從南邊鎮子來?身上…沾著不幹淨的光咧。”

我心中一凜:“阿婆何出此言?”

她咧嘴,露出稀疏黃牙:“老婆子我活了太久,見過的怪事也多。那鎮子古觀的光,好些年前也鬧過一迴,沒這麽亮堂罷了。那光啊,不是吉兆,是‘債’。照著人心裏頭那點念想,清清楚楚。念想大的,歡喜瘋了;念想髒的,嚇破了膽;啥也照不出的…”她頓了頓,那雙似乎蒙著白翳的眼睛,竟直直對著我的眼,“要麽是聖人,要麽…是比空殼子還空的‘無’。”

她顫巍巍轉身,佝僂著背去撥弄爐火,喃喃自語,聲音飄忽:“空殼子好啊,空殼子不疼…就怕那空,是自個兒拿燒紅的鐵簽子,生生剜出來的…眼不見,心就空了麽?嘿嘿…”笑聲幹澀如夜梟。

我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熱汽模糊了眼,茶湯裏映出自己扭曲的麵容。老嫗的話,與鐵匠的目光,昨夜那純粹的虛白,猛地串成一條冰冷刺骨的線。

我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微顫,撫上自己的眼眶。觸感溫熱,輪廓清晰。然而,在那片“虛室生白”的幻境與此刻現實交錯的眩暈中,指腹之下,彷彿觸控到的並非血肉,而是一種異樣的平滑,一種被徹底抹去、填充以虛無的凹陷。耳邊驟然尖銳的嗡鳴,蓋過了茶寮外的風聲,蓋過了爐火的畢剝,蓋過了一切。那是一種來自記憶最深處、被強行封印的、利刃刮過骨頭的迴響。

老嫗撥弄炭火,一塊紅熾的炭跌出,濺起幾點火星,映在她空洞的眸子裏,也瞬間照亮了我腦海中那片被血色和劇痛撕裂的黑暗。不是幻象,不是隱喻。那空無之白,確有所本。它映出的,不是什麽玄妙道境,而是…而是…

碗中茶湯,漣漪驟起,晃碎了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慘無人色的臉。我猛地閉眼,深吸一口山間寒夜的冷氣,再睜眼時,眸中似也剩下一片無波的枯寂。放下茶錢,碗中茶水未動分毫。起身,默然走入寮外深沉的夜色。

山道崎嶇,四野無聲。月光晦暗,隻能勉強辨路。那舊匕首在袖中貼著腕骨,傳來鐵匠打磨後的微涼與鋒銳。我不再迴想,不再思索,隻是走。或許走到下一個城鎮,或許走到無路之處。

前方,夜霧漸濃,吞沒了小徑,也吞沒了來時路。霧中,萬籟俱寂,唯有我自己的足音,空空地響著,像叩問,又像迴聲,最終也消散在那一片無邊的虛白與暗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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