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理玄機錄》
永樂年間,金陵有書生陳子安,家藏三代書畫,尤擅鑒古。其人目如點漆,能辨絹帛經緯,墨色濃淡,然性狷介,常言:“相不可睹,理不可窮。”世人多不解其意。
是年秋,姑蘇文氏攜《溪山無盡圖》求鑒。卷軸方展,滿室生寒。子安凝眸半炷香,忽撫掌長歎:“此非宋人筆意!”
文氏愕然:“先生何出此言?此卷乃先祖傳世,絹色墨韻,皆合宣和規製。”
子安指畫卷右下雲霧處:“觀其皴法,似披麻而實斧劈;察其設色,類青綠而隱赭黃。此等筆意,當是元末隱士仿北宋河陽李成之作。”言畢取清水半盞,棉紗輕拭,雲霧間竟顯蠅頭小楷:“至正七年暮春,雲林散人摹李營丘筆意”。
文氏拜服,子安卻蹙眉:“然則理有未通之處。”
“願聞其詳。”
“李成真跡《溪山無盡》早毀於靖康之亂,雲林散人何以得見?且此卷題跋全無,裝池簇新,不合常理。”子安以指甲輕叩天杆,其聲悶濁,“此中恐有夾層。”
當夜,子安閉戶焚香。銀刀啟裱,三層宣紙下,果見素絹半幅,上書狂草二十八言:
“相非相,理非理,
丹青深處隱玄機。
九嶷煙雲三湘雨,
都在鴻蒙未判時。”
詩尾鈐朱文葫蘆印,篆“梅花道人”。子安掌燈細觀,忽見墨跡遇熱漸褪,浮出星圖一幅,北鬥倒懸,瑤光指巽。正驚疑間,窗外狂風驟起,燭火明滅,那星圖竟隨光暗流轉,鬥柄緩緩西指。
二
三日後,有方士叩門。其人青袍竹冠,目有雙瞳,自號“虛舟子”,言受故人之托,獻《河洛精蘊圖》。展開不過尺餘絹本,寥寥數筆勾出太極兩儀,然子安凝視片刻,頓覺天旋地轉。
“先生見圖中何物?”虛舟子笑問。
“初觀若陰陽魚,細察似山河脈絡,久視則...”子安閉目,“則見星河倒灌,時空錯置。”
虛舟子撫掌:“善!此即‘理不可窮’之驗。昔伏羲觀河圖,大禹法洛書,皆以有限之相,窺無限之理。今有一故實,願為先生道來。”
“願聞其詳。”
“元至正二十三年,黃公望道友於富春山居,曾見雲林散人攜《溪山無盡》摹本。是夜雷雨,畫中溪水竟漫出絹素,滿室生潮。公望以指蘸水,於案上推演先天八卦,見坎離易位,震兌倒懸,乃悟此畫暗藏時空玄機。”
子安恍然:“莫非梅花道人乃...”
“正是雲林散人別號。”虛舟子壓低聲音,“其晚年得異人傳授,知天地將變,故將三垣二十八宿方位,以密寫之法藏於諸畫。先生所見星圖,實為‘天機遁甲圖’殘片。”
“何以證之?”
虛舟子自袖中取銅鏡一麵,映於畫上。但見鏡中星圖倒影,竟與《溪山無盡》夾層星圖嚴絲合合,北鬥指離,南鬥向坎,組成奇門遁甲中的“天乙貴神局”。
“此局千年一現。”虛舟子神色肅然,“上次顯世在靖康元年,汴京大相國寺忽現地湧金蓮,蓮心皆呈此局。未及半載,便有金兵破城之禍。”
子安背生冷汗:“今局複現,主何吉兇?”
“天機不可盡泄。”虛舟子卷圖起身,“然可告知先生:虔懇感通四字,當在‘感’字上用功。旬月後西湖有雅集,或見分曉。”言罷飄然而去,門前青石上,唯留水漬構成坎卦符號。
三
九月既望,西湖孤山放鶴亭。江南藏家匯聚,共賞新發現的《富春山居圖》殘卷。子安攜《溪山無盡》與會,見滿座名流中,獨有一老嫗倚欄觀荷,布衣荊釵,然目光清澈如少女。
茶過三巡,忽有吳中巨賈周氏撫卷歎道:“此卷山勢疲弱,恐非大癡真筆。”
眾皆附和,唯老嫗輕笑:“相不可睹,諸君隻見山形,未觀山氣。”
周氏不悅:“老夫人有何高見?”
老嫗不答,取山泉半盞,含而噴於畫上。水霧彌漫間,那捲中群山竟似活轉,雲氣蒸騰處,隱現亭台數座,形製非明非宋,飛簷反曲如鸞翼。
“此乃唐時‘鸞台’式樣!”子安失聲,“然黃公望乃元人...”
“時間如環,何分始終?”老嫗以袖拂麵,皺紋盡褪,竟是虛舟子模樣,隻是化作女身,“昔張擇端繪《清明上河圖》,卷尾虹橋本為木質,然今傳摹本皆作石橋。可知畫卷亦會隨世易容?”
滿座嘩然中,“虛舟子”引子安至亭外:“先生可知,那《溪山無盡》夾層星圖,所指何處?”
“願聞其詳。”
“瑤光指巽,在人為肝膽,在地為東南,在天為文曲。金陵東南三十裏,有前朝觀星台遺址,今夜子時,鬥柄指寅,可往一觀。”言畢擲玉牌於地,化白鶴衝天而去。
是夜月晦,子安獨往鍾山南麓。殘垣斷壁間,依星圖方位行七步,果見斷碑下有青銅匣。啟之,得象牙算籌四十九枚,排成“洛書”方陣。正推算間,忽聞身後拊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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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來人緇衣芒鞋,竟是靈隱寺知藏僧慧明。
“先生好演演算法。”慧明合十,“然算盡四九,可算得自身亦是局中一子?”
子安心頭一震:“大師何意?”
“三十年前,尊祖父陳翰林奉命編纂《永樂大典》,曾於道藏中得《璿璣遺篇》,內載‘畫可通玄’之說。後因宮中大火,此篇獨焚,世人皆以為佚。實則...”慧明目視青銅匣,“令祖抄錄副本,以密寫術藏於家傳《秋山問道圖》中。”
子安猛然憶起,兒時確見祖父密室懸有此圖,臨終前囑咐“非到山窮水盡,勿啟畫後暗格”。及父輩家道中落,那畫早典當於徽商。
慧明續道:“那《秋山問道圖》經三手,終歸雲林散人。彼參悟十載,仿作《溪山無盡》,將《璿璣遺篇》精要化入星圖。然天機過峻,散人恐遭天譴,故分藏其秘於九畫,散落江湖。”
“大師何以知之甚詳?”
“貧僧出家前,俗姓倪。”慧明仰觀星象,“正是雲林散人玄孫。”
子安如遭雷擊。慧明自懷中取羊皮卷,月下展讀,正是《璿璣遺篇》殘章:“...夫畫理通乎天理,筆墨應乎陰陽。故善畫者,以形寫氣,以氣運理。當其虔懇感通,則尺素可納寰宇,寸毫能寫古今...”
“然此道有三戒。”慧明肅容,“一戒妄改時序,二戒泄露天機,三戒...執著於‘窮理’。”
“何謂執著窮理?”
“即如先生此刻。”慧明歎息,“自見星圖,先生日夜推演,可曾想知:為何偏偏是您得遇此緣?又為何虛舟子時男時女,倏忽來去?”
子安怔然。慧明以算籌布卦,得“山火賁”之“風火家人”:“賁者飾也,家人內也。天機現世,需有緣人‘感而通之’,然通達之後,當知其‘不可盡窮’。譬如月映萬川,川川有月,月唯一輪。執著川月之別,反失真月。”
語未竟,東方既白。慧明將羊皮卷焚於晨曦中:“理已盡,相將逝,先生好自為之。”灰燼隨風,竟組成“感”字篆文。
五
子安歸而閉門三月。某夜夢登高山,見石室有白須翁演卦,卦成而泣:“自伏羲至今,演卦者億萬,誰解卦外之意?”醒後頓悟,盡焚所有推算手稿。
翌日,文氏忽登門,神色惶急:“先生,那《溪山無盡圖》...昨夜自燃成灰!”
急往觀之,但見錦匣中唯餘紙灰,然灰燼不散,保持畫卷形狀。子安以宣紙覆其上,輕撫之,灰燼竟滲紙而現,構成全新山水,題曰《大化流行圖》,落款“永樂甲午,子安感通本”。
更奇者,此畫陰雨則墨色氤氳如生煙,晴日則山色泛金似含光。某日雷雨,有客見畫中樵夫竟沿小徑徐行七步,雨歇乃止。
訊息傳至京師,永樂帝遣翰林待詔來觀。使者見畫歎為神品,欲征入大內。子安夜對畫卷獨坐,忽聞畫中傳來慧明聲音:“感通之時至矣。”
子安會意,取銀針刺破中指,血滴題款處。霎時滿室異香,畫卷自展於空中,其中山水漸化星河,星河又化篆文,最後凝作八字:
“大哉畫理,通乎一心”
字現而畫湮,唯餘素絹如雪。使者駭然,子安卻大笑:“今方知祖父遺意!”自此棄鑒藏之道,隱於茅山,偶作畫自娛,皆樸拙如孩童塗鴉。有慕名求見者,但見草堂懸聯:
肉眼觀相,法眼觀理,慧眼觀空
昨宵畫水,今宵畫雲,明宵畫夢
百年後,有樵夫於茅山見岩畫,雲氣繚繞間,隱現陳子安與虛舟子、慧明對坐論道。以水潑之,三人竟站起行走,談笑風生;水幹則複歸岩壁。學者聞之往觀,唯見青苔斑駁而已。
是夜,金陵諸收藏家皆夢子安來告:
“諸君好藏畫,可知最佳藏處?不在錦匣石室,而在:看山是山時,收於眼;看山非山時,收於心;看山仍是山時,收於無所在。天雨粟,鬼夜哭,自倉頡造字而天機泄,然天機本無密,在汝虔誠一念間耳。”
自此,《溪山無盡圖》公案,終成絕響。然每有古畫現世,藏家必先觀其有無“感通之妙”,此風沿襲至今。或問:“感通真有其事?”智者但笑指天地:“日往月來,寒暑相推,非天地之大感通乎?”
而子安當年手稿殘頁,有後人於古籍蠹洞中得見數字,恰可作結:
“...理者,玉韞也;感者,剖之也。不剖不瑩,過剖則碎。故大鑒家必於將悟未悟時收手,大畫家必於該止處不止。此中尺度,惟虔懇者能持。虔非跪拜,懇非祈求,乃對天地造化,常懷赤子問月之心耳...”
紙盡而墨涸,然“心”字最後一筆,竟透紙三分,如刻如鑄。藏者持向日光,見筆畫間隱有晶光流動,似淚似露,曆六百年不幹。或曰:此即“虔懇”之精魄所凝也。
然真耶?幻耶?已不可究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