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誌》
江南有郡名德清,溪山環繞,自古多出奇士。時人傳諺雲:“德清行高者,懷英逸而抑淪;有財有力者,躡青雲以官躋。”此中玄機,非俗子可解。
一、寒門逸士
德清城西有寒士姓陸名文淵,字子深。其人目若朗星,腹藏經綸,三歲能誦《孝經》,十歲通曉《左傳》,及冠之年,已作《治水策》《鹽鐵論》二十餘篇,郡中宿儒見之,無不撫掌稱奇。
然文淵家貧,父早喪,與寡母居茅屋三楹。每至寒冬,屋漏風寒,母織布至深夜,文淵則囊螢照讀。鄰裏多憐其才,常以粟米相贈,文淵必躬身謝曰:“他日若得誌,必百倍以償。”
城南有富商周氏,名世榮,原為布衣,因販私鹽驟富。其人粗通文墨,性狡黠,知錢財易得而名望難求,遂廣散金銀,結交官府。不數載,竟捐得“義商”匾額,門庭若市。
歲在丙申,朝廷開恩科。郡守張明遠奉旨薦才,榜文張掛之日,德清轟動。
二、風雲際會
文淵聞訊,取舊稿修訂三日,作《論漕運十策》,凡八千言,字字珠璣。是日晨起,母取珍藏玉簪,泣曰:“此汝祖母遺物,可易紙筆。”文淵跪而拒之:“兒若恃婦人飾物求進,何顏對先人?”
恰有同窗趙生來訪,見狀歎息,贈銀五兩。文淵方購得素紙,閉門謄寫,三晝夜乃成。
彼時周世榮亦得訊息,撫掌大笑:“此青雲梯也!”立喚賬房,取紋銀千兩,鑄為“文魁”金匾;又購前朝孤本《河防紀要》,以錦匣盛之。幕僚進言:“老爺欲求功名,何不聘陸生代筆?其人雖貧,才華冠郡。”
世榮嗤之:“鵷鶵豈與燕雀同巢?吾自有妙計。”
翌日,周府張宴,邀郡中名流。席間,世榮取金匾示客,朗聲道:“周某不才,願以家資之半,助郡學修葺。另著《治河策》一篇,請諸公斧正。”
眾賓傳閱,但見策論縱橫開闔,引經據典,皆驚。獨有老儒沈公默然,細觀筆跡,心中雪亮——此正陸文淵三年前舊作《水經疏議》之改頭換麵也。
宴罷,沈公暗訪陸宅,見文淵方食粥拌鹽,惻然道:“子之文章,已冠他姓矣。”文淵驚起,聞其詳,仰天長歎:“明珠暗投,豈非天命?”
三、青冥變幻
郡守張明遠收各方策論三十有餘,獨賞兩篇:一為周世榮《治河策》,一為陸文淵《論漕運十策》。幕僚進言:“周氏富甲一方,且與巡撫有舊;陸生才雖高,然無根之萍。大人三思。”
明遠夜閱二文,至更深。見周文華美有餘,而實務不足;陸文樸質凝重,每言必中肯綮。尤以“改漕為海”“鹽政分權”二策,實為治國良方。然批註處,竟有朱筆塗改痕跡,細辨之,乃將文中鋒芒盡斂。
正沉吟間,仆役報:“周府送來夜明珠一對,珊瑚樹一雙。”明遠揮袖拒之,忽見禮單附小箋:“巡撫大人甚愛《治河策》,已抄錄備案。”
明遠默坐至天明,晨起召文淵至後堂,屏退左右,曰:“子大才,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有一言,子且靜聽:周氏之文,實竊汝舊作。吾若揭之,彼必反噬,恐累及汝身。不若暫隱鋒芒,來日方長。”
文淵正色道:“學生但求公義,不計禍福。”
明遠長歎,取官印押於薦書,竟是周世榮之名。
放榜日,周府鞭炮震天,賀客盈門。陸宅冷清,唯趙生攜酒相慰。文淵醉後潑墨作《青冥圖》:雲海翻湧,一鶴低徊,下有群雀竟上青雲。題詩曰:“寧啄寒汀蕨,不棲富貴枝。青冥本無路,誰見鶴飛時?”
四、意外之劫
周世榮既得薦,意氣風發,廣置田產。時值漕運改製,朝廷遣欽差巡察。世榮恐舊事敗露,暗生毒計。
某夜,陸宅忽起大火,時值東風驟起,三楹茅屋頃刻成燼。幸文淵當夜宿於趙生家修訂書稿,寡母為鄰人所救,然畢生藏書手稿,盡付一炬。
官府勘查,謂“燭火引燃”,草草結案。文淵扶母寄居破廟,檢點灰燼,得殘稿一頁,正是《鹽鐵論》序章,墨跡斑駁如血淚。
周世榮假作慈悲,遣人贈銀百兩。文淵封還,於廟壁題詩:“風雨能焚稿,難焚心上經。他年龍劍出,先試昧心人。”
越明年,朝廷新政,於各省設“經濟特科”,不論出身,但考實務。文淵得訊,笑對母曰:“此天不絕我。”
然考資需銀二十兩,文淵遍訪故舊,皆避而不見。將絕望時,忽有陌生老者叩門,遺布囊於地,疾走而去。啟視之,白銀二十兩,附素箋無字,唯印泥押梅痕一點。
五、金殿奇策
文淵赴省應試,場中見試題“論鹽政積弊與海運得失”,仰天而笑。提筆萬言,盡陳三十年鹽務之弊,更獻“官督商運”“以海補漕”之策。主考官讀至“今之鹽法,如抱薪救火:官取其一,吏取其二,商取其三,至於灶戶,不過啖其餘燼耳”,拍案而起:“此真國士也!”
及至殿試,天子臨軒。時江淮大水,漕運斷絕,帝問策於諸生。文淵出班奏對,聲如金玉:“臣請廢漕運,開海運。漕運之費,一石至京,費銀五兩;海運之費,不過七錢。且漕河屢淤,役民如蟻;海道既通,商賈並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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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嘩然。保守大臣群起攻之,文淵從容應對,自《禹貢》漕跡,至本朝糧冊,如數家珍。帝異之,忽問:“卿言甚善,然海運險阻,颶風難測,奈何?”
文淵奏:“臣有《四海圖誌》三卷,詳載季風洋流。另請設海事學堂,養專才;造樓船,配羅盤。十年之內,可使海舶如織。”
帝大喜,親點一甲第三名探花。瓊林宴上,新科進士皆簪花飲酒,獨文淵問侍臣:“今歲江淮災民,可得粥否?”
六、風雲再起
文淵授戶部主事,專司漕改海事。詔書下達之日,周世榮正在揚州鹽商雅集,聞訊失手碎玉杯。
原來周氏產業多在漕運,沿河碼頭、倉廩、船戶,皆其勢力。海運若開,如斷其命脈。當夜,數名鹽商密聚周府,燭火通明至旦。
文淵赴任後,即清查漕運舊賬。一日,於故紙堆中得殘冊,載“丙申年德清糧賦”,內有硃批“周氏代納白銀二千兩,抵漕糧三千石”,下有郡守印。細核當年時價,此一項,周世榮竟暗吞差價逾萬兩。
正欲深究,忽接家書:母病危。文淵告假南歸,船至德清,見老母雖憔悴,尚能飲食,心知有異。母屏退眾人,泣曰:“前日有客來,遺千金,言‘但求陸大人緩查舊賬’。吾兒,宦海險惡,不若歸耕。”
文淵憤然:“彼輩欲以財帛亂法,以人倫挾公耶?”立返揚州。
七、滄海橫流
秋八月,文淵奉旨試海運。首航船隊十二艘,載糧十萬石,自劉家港出海。周世榮暗使巨資,買通漕幫餘黨,散播謠言:“海龍王怒,行船必覆。”更於造船廠縱火,焚毀新式羅盤三具。
啟航前夜,文淵獨立船頭,見月色如霜。忽有黑衣人踏水而來,擲書於甲板。展視之,乃沿海礁圖,標注暗樁數處,旁書:“舊債未償,新仇又添。君舟過黑水洋,當心蛟龍窟。”署名“東海客”。
文淵冷笑,召船工曰:“明日按原線出航,多加瞭望。”
船隊行三日,至黑水洋,果見前方霧氣彌漫,暗礁隱現。依圖示,本當折向東,然文淵細觀海流,忽令:“轉舵向西,全速前進。”眾疑之,然見主官神色決絕,隻得從命。
船過霧區,但見十數艘快船埋伏東側,皆載硫磺火油。賊人見計不成,欲追擊,卻被逆風所阻。後擒獲賊首,供出周世榮主使,賄銀五千兩。
八、青天有眼
文淵具表上奏,列周氏十罪。天子震怒,下詔徹查。巡撫率兵圍周府,抄出曆年賬簿,赫然見“丙申年九月,贈張郡守夜明珠、巡撫大人《治河策》潤筆”等條。
郡守張明遠已升佈政使,聞訊仰藥自盡,留遺書曰:“一念之差,終生汙名。陸君,負汝者非天,實明遠也。”
周世榮下獄,秋後問斬。臨刑前,求見文淵。獄中,世榮鬢發皆白,苦笑道:“吾有三惑,請君解之:一者,當年陸宅大火,君何以得免?二者,海事學堂之策,君寒門出身,何以知四海風濤?三者,黑水洋上,君何以識破埋伏?”
文淵曰:“可。一者,那夜吾本在宅,忽有飛石破窗,上縛字條‘速離’,乃從後門遁走,半刻後火起。二者,吾少時於破廟遇老船工,傳我《針路簿》,其人左頰有梅痕刺青。三者,汝所遣‘東海客’,正是當年贈銀助我赴考之人。”
世榮愕然,忽仰天大笑:“梅痕老人!竟是二十年前沉船案遺孤!天道好還,報應不爽!”狂笑而絕。
九、鶴唳青冥
案結,文淵升任漕運總督,兼海事督辦。上任首事,重修德清郡學,於明倫堂懸匾“守正不阿”,旁註小字:“丙申年諸生共勉”。
又訪梅痕老人,知其已雲遊四海。於老人舊居得書信:“陸君青天,老朽心願已了。所謂恩仇,皆歸滄海。願君永懷赤子,莫負青冥。”
是年海運大通,漕費省半,海商漸興。有諫官彈劾文淵“變革太驟”,帝留中不發,禦書“滄浪澄清”賜之。
文淵晚年歸隱德清,於舊宅址建“青冥書院”,收寒門子弟。每至朔望,親講《鹽鐵論》。有生問:“先生曆盡沉浮,以何為最重?”
文淵指堂前聯:
德清行高者,終破雲霓見日月
財勢競天者,反作青冥墮塵泥
“諸君且看,此聯原句謂‘行高者抑淪’,‘有財者官躋’。然三十年風雨,方知青冥雖高,不載無德之翼;塵泥雖卑,可養參天之木。所謂青雲路,不在天,在人心耳。”
暮色蒼茫,書院鍾鳴。遠處運河千帆競過,海天相接處,有白鷺一行,正穿雲而去。
跋:此篇借古鑒今,敷演世情。文淵、世榮之浮沉,非獨個人榮辱,實製度、人心交織之鏡鑒。青冥之謂,既指宦海,亦喻天道——德不配位者,雖躡青雲終墮泥淖;懷瑾握瑜者,雖暫抑淪必破蒼穹。文中暗藏草蛇灰線:梅痕老人為義,趙生為友,沈公為智,皆成文淵破局之機。至若海運代漕、經濟特科等製,雖托古事,實啟今思。得失之辨,豈在一時一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