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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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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

時值清季光緒二十六年,江南藏書樓“琅嬛閣”主人葉慎之,得殘卷於西山破寺。其書無名,以繭紙抄錄,字跡漫漶不可盡識。慎之素精版本之學,燈下辨讀竟夜,惟見卷末題詩半闋:

“獨園留大德,空相五燈傳。聽雪三千裏,移鬆八百年。”

慎之拍案稱奇。此詩氣象非常,有唐人之骨,然“五燈”雲雲,分明暗指《五燈會元》,乃宋時禪宗典籍,若果為唐人所作,豈能預知後世書名?更奇者,殘卷紙質確為唐代特製“硬黃紙”,墨色沉古,絕非贗品。

慎之遍查典籍,方知“獨園”乃天台山深處一荒寺,唐時稱“不二院”,宋後湮沒無聞。遂攜弟子二人,自杭城溯剡溪而上,入天台尋蹤。

一、雪徑

時值臘月,天台積雪三尺。三人行至華頂,忽見雲開處有雙鬆對峙,高可參天,枝幹虯曲若龍。慎之撫鬆驚歎:“此木齡當在五百年以上!”話音方落,鬆後轉出一褐衣老僧,須眉皆白,持竹帚掃雪。

“施主識得此鬆年歲?”老僧笑問,聲如裂帛。

慎之揖道:“晚生葉慎之,特來尋訪‘獨園’故跡。”

老僧帚稍頓:“此處無名獨園,唯有不二院廢墟。然雪封山徑,非有緣人不得入。”言罷指東北一壑:“沿此下行九千步,見古梅即止。切記,途中聞人呼名,不可應;見異物,不可逐。”

三人依言而下。初時尚有樵徑,行三千步後,唯見雪壓寒枝。正艱難時,忽聞鬆濤陣陣,其聲竟似人語。弟子阿青驚道:“先生聽!這鬆濤在說‘迴去罷’!”

慎之側耳,果然濤聲中隱有話音,俄而變作女子啼哭,又作鍾磬清響。忽憶老僧“不可應”之誡,遂掩耳疾行。又二千步,阿青忽指前方:“看!雪中有腳印!”

那腳印深三寸,步幅奇大,絕非常人。三人隨跡而行,漸至一冰瀑前。腳印竟直入冰瀑之中。慎之探手觸冰,悚然一驚——冰瀑後乃是空洞!

破冰而入,內中竟是一道斜向下石階,兩側石壁鑿有燈龕,龕中油燈猶燃。燈光映照下,見壁上有彩繪,所畫皆是僧人與鬆:或鬆下讀經,或鬆前弈棋,最奇者乃一僧負鬆而行,鬆根裹土,似在遷移。

“此非‘移鬆’之景乎?”慎之撫壁驚歎。畫麵題記皆為梵文,唯末幅有漢字小楷:“會昌五年,僧曇晟移寺前古鬆於後山,鬆泣血三日。”

正驚疑間,忽聞深處木魚聲。循聲行約一炷香,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天然石窟,廣可容百人。窟頂有鍾乳垂落,正中石台上,跌坐一僧,閉目誦經。其麵前石案上,供一琉璃盞,盞中清水無波,卻映出滿天星鬥。

“大師……”慎之方開口,僧忽睜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慎之日後迴憶,隻說“如見千年古井,井中有月,月映萬川”。僧不言,指琉璃盞。慎之近前觀瞧,盞中星鬥流轉,竟顯出四人身影——正是自己一行立於窟中,而僧座上卻空無一人!

猛迴頭,座上僧已無蹤,唯留一箋於案:

“洞天光有盡,丈室廓無邊。掃葉遙相謁,拈花咫尺前。”

正是殘卷所缺下闋!

二、鬆影

是夜,三人宿於窟中。深夜,慎之輾轉難眠,忽聞鑿石聲。持燭循聲,見石窟西側有一甬道新現——日間絕無此道!入內行百餘步,至一石室,見日間老僧正以鑿刻石。

石室四壁皆碑,碑文奇古。老僧不迴頭,緩緩道:“葉先生可知‘空相五燈傳’真義?”

慎之肅然:“請大師開示。”

老僧指東壁第一碑:“此北齊慧文禪師碑,其偈雲‘一念三千’,此為第一燈。”又指南壁:“此隋智者大師碑,立‘一心三觀’,第二燈。”西壁為唐湛然大師碑,倡‘無情有性’,第三燈。北壁最奇,碑上空無一字。

“第四燈何在?”

老僧撫無字碑:“會昌法難時,獨園藏經盡毀。監院慧寂禪師恐法脈斷絕,遂以心血抄經。書成之夜,寺中古鬆忽放光華,經文字字映於鬆幹,三晝夜方息。此即‘移鬆’真意——非移鬆於地,乃移法於木。”

慎之震撼,忽見無字碑上映出鬆影,影中果有金字隱現,細辨乃《法華經》全文!

“然第五燈……”老僧長歎,“慧寂禪師臨終言:‘四燈傳法,五燈傳空。待鬆泣血時,可拈花相示。’此後三百年,獨園僧眾皆守鬆待驗。至宋淳熙年間,一遊方僧至,指鬆曰:‘此木將焚。’是夜雷火擊寺,獨園盡毀,唯此鬆不倒。火後鬆幹開裂,中空處現一玉函。”

老僧自懷中取出一物,瑩瑩生光,乃白玉函,函上陰刻八字:

“掃葉遙謁,拈花咫尺。”

慎之猛然醒悟:“掃葉……晚生姓葉,莫非……”

“非也。”老僧啟玉函,內中非經非卷,乃是一段焦木,形如手指,“此即焚後鬆心。所謂掃葉,掃的是文字葉、知見葉。拈花者,拈的亦非花,乃此一段‘空’。”

言畢,老僧將焦木遞過。慎之觸木刹那,忽見滿室生光,四碑文字皆浮動,化作金色流沙,盤旋凝聚,終在虛空結成四句偈:

“有法說不得,無法說卻得。

說不得說得,得不得都得。”

金光散去,老僧與玉函俱失,唯餘焦木在手,微溫。

三、光盡

出石窟時,天已大亮。慎之懷揣焦木,恍如隔世。阿青忽指天際:“先生看,日邊有月!”

果見青天白日之側,一鉤殘月清晰可見。更奇者,月光所照處,雪地竟現出一條小徑,蜿蜒通向深穀。三人沿徑而下,行至午時,忽見前方有炊煙。

乃一茅庵,庵前老梅正放,花如絳雪。一緇衣老尼正在梅下煮茶,見三人至,頷首道:“葉先生來遲了,茶將三沸。”

慎之大驚:“師太如何知我?”

老尼斟茶不答,反問:“可知‘洞天光有盡’何解?”

慎之默然。老尼指庵後石壁:“且觀之。”

石壁光潔如鏡,映出天光雲影。時值未時,日光西斜,照在壁上,竟漸漸顯出一幅地圖——正是天台山全圖!圖中有一光點緩緩移動,細看竟是慎之三人行跡。光點自杭城而起,至琅嬛閣,入天台,循鬆徑,破冰瀑,此刻正停在茅庵前。

“此乃‘洞天’。”老尼道,“自你見殘卷始,已入局中。獨園非園,乃是一段因果輪迴之處。唐時慧寂移法於鬆,宋時雷火焚寺顯玉函,至今日你取焦木,皆是此局一環。”

慎之背生寒意:“師太是說,晚生此行,早在千年前已註定?”

“非也。”老尼拂袖,壁上圖景驟變,現出無數光點,如星河流轉,“每一念起,即生一界。你見殘捲起尋訪念時,便入此界。此界有獨園,因你念而有;無獨園,因你行而顯。所謂洞天,不過心光所映。光有盡時,即你悟時。”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燈》(第2/2頁)

語罷,壁上光點突然收束,化作一線,直射慎之懷中焦木。焦木驟熱,竟浮空而起,表麵炭化層片片剝落,露出內裏——非木非玉,乃是一卷微縮典籍,以金絲織就,展開不足方寸,字如蚊足,細看正是《五燈會元》全書!

然最後一頁空白處,多出數行,墨跡猶新:

“獨園本無園,五燈原是心。

雪落三千裏,無非舊時音。

鬆移八百載,何處覓蹤痕?

但掃眼前葉,花開已報春。”

慎之讀罷,忽覺天旋地轉。再定神時,仍在茅庵前,手中空無一物,老尼與茶具俱失,唯梅瓣落肩,幽香襲人。

四、無邊

歸途遇雪崩,阻於山中七日。糧盡時,阿青忽於岩縫發現薯蕷,得果腹。夜間棲身山洞,慎之輾轉反側,取出懷中筆記——自入山所見,皆錄於斯。

火光下重讀,悚然發覺:所記老僧、石窟、碑文、玉函諸事,細節曆曆,然其中多有矛盾——老僧在窟中授焦木,何又在茅庵煮茶?時間地點皆錯亂。更奇者,筆記墨跡時深時淺,竟似非一日寫成。

阿青湊近觀瞧,忽指一行:“先生你看這句!”

乃入山首日所記:“見褐衣老僧掃雪,指路東北壑。”其下竟有批註,小楷工整:“此非老僧,乃貧尼幻化試君。”

慎之毛骨悚然——此批絕非己筆!急翻前後,又見多處批註:

在“鬆濤作人語”側批:“是君心波,非鬆濤也。”

在“冰瀑空洞”側批:“一念疑,即有障;一念信,即通途。”

在“琉璃盞映星鬥”側批:“盞中見空,空中有相,相還是空。”

最奇者在筆記末頁,憑空多出一篇跋文:

“葉君謹識:所謂獨園,實君心中求證之執。五燈者,眼耳鼻舌身,五識傳燈,照見本心。聽雪非聽雪,乃聽心潮生滅。移鬆非移鬆,乃移山不移心。洞天有盡時,因君出離文字。丈室無邊者,君此刻所在即是。

“吾乃唐時慧寂一縷識,化現多身,為破君執。焦木、玉函、無字碑,皆君心識所化。然有一物非幻——君懷中殘卷,實是《五燈會元》宋刻初版,天下僅存。君出山後,可校勘流傳,利益學林。此即真‘傳燈’。

“又及:出山勿原路返,東南下,見白猿引路即隨行。慧寂合十。”

慎之讀罷,與弟子相顧駭然。忽聞洞外猿啼,雪光映處,果有白猿蹲踞岩上,招手相邀。

五、掃葉

隨白猿行二日,出深山,竟至天台國清寺前。寺僧見三人狼狽,接入供養。慎之沐浴更衣後,急取行囊中殘卷對照寺藏《五燈會元》,驚見——

殘卷內容與通行本大異,多出公案三十則,皆關“獨園”“移鬆”事。其中一則雲:

“有僧問獨園慧寂:‘如何是佛法大意?’

寂曰:‘掃葉烹茶。’

僧曰:‘不會。’

寂曰:‘拈花示汝。’

僧有省,禮謝。

寂曰:‘見何物?’

僧曰:‘葉落花開,同時同地。’

寂曰:‘猶是光影。’

僧問:‘究竟如何?’

寂拈焦木:‘這個看得見麽?’

僧愕然。

寂擲木於火:‘燒卻!’僧大悟。”

慎之讀至此處,懷中忽有物墜地——正是那段焦木!木觸地即燃,青煙凝而不散,空中現出八字:

“字字皆掃,葉葉即花。”

煙散,灰燼中有一物閃光,拾視乃金粟一粒,上鐫微雕,竟是一完整叢林圖:山門、佛殿、法堂、鍾樓、藏經閣,儼然伽藍七堂。圖側小字:“獨園全圖,唐大中七年繪。”

慎之頓悟:老僧所謂“移法於木”,非移於鬆木,乃移於“文字木”——典籍即是法身舍利。而“掃葉”者,掃的是文字葉,亦是自家姓葉的知見障。“拈花”者,拈的豈非正是這“文字之花”?

是夜宿寺中,夢迴石窟。見老僧仍刻碑,此刻所刻,竟是“琅嬛閣主葉慎之校勘《五燈會元》記”。驚問:“弟子何德,敢列碑林?”

僧笑:“君以一生校讎,使絕學複彰,豈非第五燈?”

“第五燈不是‘空’麽?”

“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校讎是空,流傳是空,然學子得燈照路,此‘空’豈非‘有’?真空妙有,原是一體。”

慎之還要再問,僧指碑上字:“看!”

碑文竟是自己筆跡,工楷錄著白日所得殘卷內容。而末尾題款,赫然是:

“光緒二十七年正月,葉慎之謹錄於天台山夢中窟。”

六、拈花

出山歸杭,慎之閉門三載,校勘《五燈會元獨園本》。刊行之日,學者爭睹,見新增公案,皆歎精微。獨有一則,世人多不解:

“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答:‘冬雪壓鬆枝。’

問:‘磨後如何?’

答:‘春水煮茶煙。’

問:‘磨與未磨,是同是別?’

答:‘掃葉人來,看取殘碑。’”

有好事者訪天台,果尋得殘碑,字跡與刊本同。然碑陰有最新刻字,墨跡猶新:

“葉公校書畢,攜版至獨園遺址,焚香祝曰:‘此書當歸於此。’忽風起,書頁紛飛如雪,落於鬆間,俄而不見。公佇立良久,笑曰:‘得矣。’遂去,不複尋訪。”

末有小字注:“宣統元年,樵者王三識。”

世人方悟,葉公已效慧寂移法於木,將此書“還”於天地。而那“殘卷”原本,竟也同時失蹤,琅嬛閣中隻餘空白楠木函,函底鬆脂清香,如才啟封。

後三年,革命軍興,琅嬛閣毀於兵火。然《五燈會元獨園本》已傳抄天下,閣雖焚而書長存。有自天台歸者言,曾見雪夜深山,有褐衣僧掃葉,葉落處,字字生光,觀之正是獨園本失傳的那頁跋文:

“法無滅盡,燈燈相續。有焚稿於火者,有藏碑於山者,有移文於木者,有寄言於夢者。此一卷書,唐時是鬆,宋時是玉,清時是紙,明日是何?不知也。但知掃葉人來時,必見拈花。”

月照空山,鬆影婆娑。有夜行者見遠處佛光隱現,趨之則無,唯聞鬆濤陣陣,細聽,似是誦經聲,又似是翻書聲。

或許,本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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