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記》
大業年間,江南有才子沈墨,家道中落,唯餘祖傳金箔秘術一卷。其父臨終執其手曰:“此術可鍍萬物為金,然切記,真金不鍍金,鍍金非真金。”墨時年尚幼,不解其意。
十年寒窗,墨赴京應試。是年主考乃禮部侍郎崔琰,其人表麵清正,實則貪墨成性。放榜日,墨竟名落孫山,而崔琰之侄崔璞,平素不學無術,反中探花。
墨心疑,暗訪同窗,方知崔琰以“鍍金卷”斂財——考生繳足金銀,其卷即被“鍍金”,字跡工整,文采斐然;無錢行賄者,縱錦繡文章亦被黜落。
二
墨寄居城西破廟,偶見廟祝以銅粉鍍佛,香客竟深信為金身,供奉不絕。忽憶父言,乃大笑:“假金方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
是夜,墨閉門三日,以祖傳秘術製特殊金箔一方,薄如蟬翼,迎光觀之,內有“真”字水印。遂作《金箔賦》一篇,不事雕琢,直指時弊。文末題:“真金不飾,假金飾真。天下文章,在骨不在皮。”
次日,墨攜賦至崔府門前,佯作瘋癲,高誦其文。觀者如堵,崔府管家怒而出,墨趁機將金箔夾於門縫,揚長而去。
三
崔琰得金箔,初以為尋常賄賂。然置於燈下,水印顯現,上書:“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大驚,急召心腹查驗,方知此箔遇熱則顯字,遇冷字隱,乃失傳之前朝宮廷秘術。
崔琰遍尋匠人,無人能仿。忽聞市井流傳童謠:“金包銀,銀包鐵,考官文章靠人寫。真鍍假,假鍍真,不知誰是真翰林。”
崔琰知有人作祟,遂設局邀江南名士赴宴,墨亦在列。席間,崔琰取墨之金箔示眾:“此物甚奇,不知哪位高人所製?”眾皆稱妙,唯墨笑而不語。
崔琰侄崔璞忽指墨曰:“此人身懷異術,必是妖人!”左右欲擒之,墨從容起身,取懷中普通金箔與崔琰之箔同置燭前。眾人驚呼:崔琰之箔顯“貪”字,墨之箔顯“廉”字。
四
崔琰惱羞成怒,欲加罪於墨。忽聞聖旨到,原來皇上微服私訪,早聞“金箔奇案”,特來觀之。帝見二箔,沉吟良久,問墨:“何謂真金不鍍金?”
墨稽首答:“真金者,質也。真才實學如真金,不假修飾;虛飾文章如鍍金,終將褪色。今科舉以金箔鍍文,乃以假亂真,長此以往,國無真才矣。”
帝問崔琰:“卿作何解?”崔琰汗如雨下,強辯道:“此子妖言惑眾,金箔之事,純屬誣陷。”
墨忽請旨:“臣請與崔公子各作一文,不署名,呈陛下禦覽。真金假金,一辨即知。”
五
崔琰暗喜,其侄早備名家範文數篇,可隨意選用。墨則求紙筆,閉目半柱香,一揮而就。文成,帝觀崔璞之文,辭藻華麗,引經據典;觀墨之文,言簡意賅,字字珠璣。
帝問眾臣:“孰優孰劣?”有阿附崔琰者言崔文佳,清流之臣則推墨文。帝忽命取水一盆,將二文浸入水中。眾人不解,片刻,崔璞之文墨跡暈染,字字模糊;而墨之文竟浮現金色字跡,原來是以特製金墨書寫,遇水愈顯。
帝大笑:“果真是真金不怕火煉,妙文不畏水浸!”崔琰父子麵如死灰。
六
崔府被抄,得賬冊數十本,詳記“鍍金”考生數百人。帝震怒,革除相關人等功名。然涉及太廣,若一概嚴懲,恐動搖國本。
墨獻計:“假金可鍍,真金亦需煉。請陛下開恩科,準舞弊者參考,然試題需測真才實學。真金自會脫穎而出,鍍金者必現原形。”
帝從之。恩科之日,墨奉命出題,僅一道:“論真”。考生或茫然,或敷衍,唯數人見解獨到。放榜後,昔日“鍍金”者十去**,而寒門真才得入仕途。
七
帝欲授墨高官,墨辭而不受:“臣乃金箔匠人,非廟堂之材。願以薄技鑒天下文章真偽。”帝乃賜“鑒真閣”,許墨以金箔秘術為朝廷甄別人才。
墨改造金箔之術,製“真偽箔”。真才之文覆此箔,字跡生輝;庸文覆之,墨跡暗淡。各地試卷皆送鑒真閣查驗,科舉風氣為之一清。
崔琰問斬前,墨往探視。崔琰問:“汝早知金箔之秘,何不直告官府,偏要設局?”墨歎:“真金需烈火,去偽要時機。若早發,大人權勢正盛,徒費性命;待鍍金自腐,方是真金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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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三年後,墨遊曆江南,見一書院門庭若市。詢之,乃崔璞所開,號稱“三日成詩,七日成文”,收費昂貴。墨易容往觀,見崔璞以固定章法教人作文,學生文章如出一轍。
墨怒,取特製金箔贈貧寒學子:“以此覆文,便知真偽。”數日後,學子紛紛退學,書院門可羅雀。崔璞查明緣由,夜訪墨,跪泣:“家破人亡,唯剩此技餬口,先生何苦相逼?”
墨扶之起,問:“君所教,真學問否?”崔璞默然。墨曰:“假金鍍人,誤人誤己。君若願教真學問,我可助之。”遂留三月,授以文章正道。
九
崔璞書院更名“求真書院”,專收貧寒子弟。墨常往講授,以金箔喻人道:“人之初,皆如粗金。讀書如煉金,去雜質,存本真。然今人急功近利,以鍍金之術求速成,表麵光亮,內中空虛。一朝磨拭,原形畢露。”
有學生問:“先生以金箔辨文,豈非亦重表象?”墨笑,取二文,一覆金箔,暗淡無光;一未覆,卻字字生輝。曰:“真金不鍍金,好文不假飾。金箔所鑒,非文采,乃文心。”
十
十年後,帝病危,召墨入宮。榻前問:“朕一生,真金乎?鍍金乎?”墨取特製金箔覆帝手背,竟顯“半”字。帝不解,墨曰:“陛下登基初,鏟奸革弊,此真金也;中年好大喜功,勞民傷財,此鍍金也;晚年悔悟,勵精圖治,又複真金。人如金,常在真假間。”
帝長歎:“卿可謂天下第一鑒金人。”墨搖首:“臣隻鑒物,難鑒心。人心如金,需自鑒。”
帝崩,新帝登基。墨辭官歸隱,將金箔秘術傳於弟子,唯留祖訓:“此術可鑒文,難鑒人;可辨金,難辨心。慎之,慎之。”
十一
又十年,江南有富商以鍍金佛像騙捐,信徒如雲。地方官受賄不問,百姓苦不堪言。時墨已年邁,聞之,令弟子取“真偽箔”往。
弟子覆箔佛身,竟現“泥塑”二字。信徒大嘩,砸佛驗之,果為泥胎鍍金。富商逃竄,官府始查。
事後,弟子問墨:“師父早知官府腐敗,何不早除?”墨指院中老槐:“見蟻蛀幹,是立即伐樹,還是待其結籽後?”弟子恍然。
是夜,墨夢父來,問:“吾兒,今明真金不鍍金之意否?”墨答:“真金不鍍,因無需鍍;假金鍍金,因非真金。然世人多愛鍍金之耀,不察真金之質。兒以金箔示人,非炫技,乃明道。”
父笑而頷首,隱去。
十二
墨臨終,召弟子於榻前,指匣中金箔:“此物留世,福禍難料。你等須立三誓:一不用以斂財,二不用以害人,三不用以飾偽。”
弟子問:“若遇假金當道,真金蒙塵,亦不用乎?”墨目現精光:“當用時,不惜用;不當用,絕不妄用。此中分寸,在爾本心。”言畢而逝,壽八十有一。
葬日,江南士子商賈百姓送者數千人。有不知名者置金箔一片於墓前,上書“真金”二字,迎光久視不褪。
十三
墨逝後百年,鑒真閣猶存,然金箔秘術已失傳。時有官員欲仿製,皆不得其法。唯市井流傳《金箔謠》:
“真金不鍍金,鍍金非真金。
金箔鑒真假,難鑒世人心。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莫學鍍金術,流光空損真。”
有耄耋老者言,曾見墨之再傳弟子,隱於山野。問及金箔真義,答曰:“祖師父一生所鑒,非文非金,乃一個‘真’字。人在真中,如魚在水,不自知而自在;人離真,如魚離水,縱鍍金鱗,終將枯死。”
又百年,有盜墓者掘墨墓,見棺中無金銀,隻一匣,內建褪色金箔一片,隱約有字。盜者不識,棄之荒野。牧童拾得,映日觀之,見“真”字流轉如活,大奇,獻於縣學。
先生見之,默然良久,懸於堂上,曰:“此真師也。”自此,縣學風大變,重實學,輕虛文,出真才無數。金箔曆百年而字不滅,人皆稱奇,謂之“真金不滅”。
然真偽之辨,至今未絕。天下熙攘,利來利往,鍍金之術花樣翻新,真金之質幾人能識?墨之遺訓,猶在風中:
假金方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