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有書生姓葉,名驚秋,字梧窗,工書畫,精鑒賞。其人清臒如鶴,雙目澄明,能辨古物真贗於纖毫。康熙三十二年秋,得友人贈一紫檀畫匣,長三尺,寬半之,匣麵鐫纏枝蓮紋,包漿溫潤如膏脂。
葉生啟匣,內藏一卷,紙本設色,展開見一軒窗。窗外夜色朦朧,月輪如盤,懸於疏蘿之間。蘿葉垂露,露珠瑩然欲滴。細觀之,窗內隱約有美人側影,雲鬢半偏,似對月沉吟。畫右題小楷:“蘿窗月自遊,垂露葉驚秋。紅褪初凋碧,黃侵淺著愁。”無款識,無鈐印。
“奇哉此畫。”葉生以指輕撫紙麵,墨彩曆三百年猶鮮潤如新,然紙質脆薄,邊緣已有蠹痕。是夜,懸畫於書齋東牆,就燈細玩。忽見畫中露珠微動,月輪竟緩緩西移三寸許。
葉生揉目再觀,畫中景物如常。自哂曰:“目力用竭,幻象生矣。”遂滅燭就寢。
二
翌日,有客至。客姓葉赫那拉氏,名容與,漢名石瀾,內務府司庫,好收藏。見畫凝視良久,神色漸變,曰:“此物葉公從何得來?”
“故人所贈。”
石瀾沉吟道:“不瞞葉公,此畫餘嚐見諸內府秘檔。順治初年,蘇州有女史名薛素,工繪事,尤精界畫。嚐作《十二辰景圖》,月一幀,歲乃成。此其九月圖也。”
葉生訝然:“然則何以流落民間?”
“薛素因涉丁酉科場案,家產籍沒。十二圖散佚,內府僅存其三。傳聞此卷有異,能隨月盈虧而變,昔年藏於懋勤殿,值月望,監官見畫中月輪圓滿如鏡;至朔日,則月晦如鉤。太監以為妖,奏請焚之,適逢太皇太後染恙,遂封存於敬事房庫中。”
語至此,石瀾指窗內人影:“此女即薛素自寫照也。其人生於九月十五,故名素,字月魄。畫成三年,竟投繯自盡,年二十有四。”
葉生聞之,悵然若失。客去後,獨對畫圖,見美人側影淒清,似有無限幽恨凝於筆端。是夜月明,葉生備清茶一盞,置畫前,焚降真香,輕語曰:“若有幽魂,可來一敘。”
三更鼓響,萬籟俱寂。忽聞颯颯聲起,畫中蘿葉無風自動,垂露紛紛,竟溢位紙麵。葉生驚起,見露珠落地,化作淡淡水痕,蜿蜒如字跡。俯身細辨,乃五言四句:
月魄今猶在,
人間已換秋。
請君修複我,
莫使恨長留。
葉生素通修複古畫之技,見此異象,知其意。次日,閉門謝客,備明礬、古墨、宣紙諸物。先以細毛刷輕除浮塵,繼以棉紙覆麵,隔紙熨燙,使畫背平整。揭裱之時,異香滿室,原畫底層竟另有夾頁。
夾頁色如蜜蠟,薄如蟬翼,上書蠅頭小楷,密密匝匝,乃薛素日記殘篇:
“九月初三,雨。董公子來觀畫,指蘿窗圖曰:‘月可遊乎?’餘對曰:‘月本無情,遊者心動耳。’公子笑執餘手:‘卿乃我心中明月。’指尖溫存,至今猶在。”
“九月十五,晴。及笄禮成,父以畫許董門。夜作此圖,窗外月明如晝,而餘心淒然。董門雖顯,其子輕浮,非良配也。”
“十月初七,陰。聞董公子狎遊秦淮,千金買笑。父怒欲悔婚,董家遣媒曰:‘婦道從一,豈容反複?’”
“臘月廿三,雪。得密信,董公子科場舞弊,事將發。父驚懼成疾,餘侍湯藥,見窗上冰花如蘿,恍如舊畫。”
“元月初九,大風。父卒。董家來退婚,曰:‘罪臣之女,不宜入府。’庭院梅花初綻,餘折一枝供父靈前。”
“三月清明。畫肆盡鬻家藏,唯此卷不捨。夜夜對畫自語,畫中月似漸虧。今始悟:月之圓缺,豈關人事?乃餘心血漸枯耳。”
日記至此而斷。葉生閱畢,泫然欲涕。忽見畫中月輪竟缺一角,如眉月新彎。原畫本作滿月,今觀之,果缺損矣。
三
葉生持殘頁訪石瀾。石瀾見之駭然:“此夾頁記載,與內府秘檔大異!”
“秘檔如何說?”
“檔載:薛素,蘇州織造薛瑁之女,順治十四年許配董翰林之子。十五年,董氏涉科場案,薛瑁為脫婿罪,行賄主考,事發並誅。薛素沒入教坊司,不忍受辱,自縊而亡。”石瀾蹙眉,“然此日記所言,董家先退婚,薛父乃病故,非誅也。”
葉生沉吟:“若日記為真,則薛素之冤,尤甚於檔案所載。”
二人相對默然。忽有小廝慌入報:“老爺,畫、畫又變了!”
奔迴書齋,但見畫中景物全非:窗內美人已轉身正麵,素衣勝雪,麵容憔悴,雙目泣血。窗外月輪盡晦,蘿葉枯黃,題詩“黃侵淺著愁”五字,墨色加深,竟似新題。
石瀾跌坐椅中:“此非妖異,乃冤魂顯靈也。”
是夜,葉生夢入畫中。但見庭院蕭瑟,秋草沒階。一女子素衣倚窗,背影淒清。葉生揖曰:“可是薛女史?”
女子迴首,容顏與畫中一般無二,唯雙目清明,不似畫中泣血之狀。“君能見妾日記,乃有緣人。妾有三事相托:一修此畫,二正妾名,三覓故物。”
“敢問故物為何?”
“妾臨終前,將母遺白玉簪藏於畫軸。後畫入內府,監官剝去原軸,換以檀木。玉簪下落,煩君查訪。”
葉生欲再問,忽聞雞鳴,遽然而醒。晨光熹微,畫中女子已恢複側影,月輪複圓,唯蘿葉仍帶枯黃。
四
葉生訪金陵故老,得識一退養太監,姓劉,年逾古稀,昔年曾在敬事房當差。聞葉生描述畫軸形製,劉太監沉思良久,曰:“咱家想起來了。順治十八年冬,確有一批蘇州籍沒書畫入宮。有一卷《蘿窗圖》,原為鬆木畫軸,軸頭有裂。庫監王公命換紫檀軸,撬開原軸時,內藏一玉簪,瑩白如脂,簪頭雕作月牙形。”
“玉簪何在?”
劉太監苦笑:“宮中之物,豈是咱家能知?不過…王公好賭,曾將私藏小件典當。東四牌樓‘恆裕當’老朝奉或許記得。”
葉生輾轉訪得恆裕當,老朝奉年已耄耋,聞玉簪形製,顫巍巍取出一賬冊,翻至順治十八年頁,指一行小字:“十一月廿三,王內官當羊脂白玉簪一,簪頭如新月,當銀五十兩。贖期三年,逾期未贖。”
“後如何處置?”
“按規,流當之物可轉售。康熙二年,有徽商以八十兩購去。”老朝奉眯眼細思,“那商人姓吳,似是往來蘇杭的綢緞商。”
線索至此中斷。葉生悵然歸家,對畫歎曰:“玉簪流落江湖,恐難尋覓矣。”
是夜,畫中又現異象。月輪化為玉簪形狀,懸於窗前。葉生忽悟:月牙玉簪,豈非暗合“月魄”之名?薛素以母遺簪藏於畫軸,實有深意。
五
時序入冬,金陵初雪。石瀾忽急至,攜一錦盒:“葉公請看!”
盒中盛一白玉簪,簪體凝脂,簪頭新月,內側鐫極小“素”字。葉生大驚:“從何得來?”
“昨日偶過夫子廟市,見一老嫗設攤售雜物。此簪雜處釵環間,索價三千錢。餘見其形製特別,把玩時見字跡,立時想起薛素之事。”
葉生持簪對畫,畫中月輪忽明滅三次。二人會意,知是薛素顯靈。遂以特製膠液,將玉簪緩緩粘於畫中月輪處。奇跡陡生:玉簪觸紙,竟漸沒入畫中,與月輪合而為一。霎時滿室生輝,畫上景物流動如活,蘿葉垂露,露珠滾動欲滴。
更奇者,畫上題詩墨跡漸淡,顯現出新句:
月魄歸畫裏,
秋心到此休。
百年冤屈事,
今日付東流。
墨跡幹後,畫中美人竟對窗外微微一笑,旋即轉身,仍複側影。窗外月輪圓滿,清輝遍灑,蘿葉青翠,露珠晶瑩,全無秋日蕭瑟之氣。
六
石瀾歎道:“畫魂得慰,可正其名矣。”遂與葉生共查舊案。翻檢順治朝刑部檔案,果見丁酉科場案卷中,有蘇州生員董某賄賂主考,供稱“嶽父薛瑁資助白銀五千兩”。然細查時間,董某聘薛氏在案發之後,所謂“嶽父”實為虛稱。薛瑁病故日期,確在案發前三月,不可能行賄。
“此乃董家為減罪,誣攀已故之人!”葉生拍案。
二人整理證據,由石瀾通過內務府奏報。康熙帝素重文教,聞此陳年冤案,硃批:“著禮部複核,若實屬誣枉,準予平反。”
康熙三十三年春,禮部諮文至薛氏宗祠,為薛瑁洗去汙名,準入鄉賢祠。薛素得立“貞慧”牌坊,雖屬虛名,亦算慰藉。
七
事了之日,葉生獨坐書齋。畫中月明如水,蘿窗寂寂。忽聞女子聲:“蒙君高義,雪我百年沉冤。畫中幽禁,今日期滿,當去矣。”
葉生驚起,見畫中美人盈盈下拜,身影漸淡。急問:“女史將往何處?”
“此畫經君修複,已具形神。妾魂魄附此百年,今冤屈既伸,當循月華,歸太虛。此畫留贈君,聊表謝忱。”
言畢,畫中隻餘空窗明月,蘿影扶疏,美人蹤跡全無。題詩亦變:
蘿窗空對月,
露葉自春秋。
千古丹青魄,
煙雲一筆收。
葉生悵然若失,知薛素已去。此後經年,此畫再無變異,唯月輪隨朔望圓缺,竟成奇觀。金陵人士爭相求觀,葉生懸畫於齋中,任人賞鑒,分文不取。
石瀾問:“何不秘藏?”
葉生對曰:“薛女史留畫於世,非為獨賞,乃願天下知:丹青可朽,精魄長存;蒙冤雖久,終有昭日。此畫有靈,當與天下共之。”
八
康熙四十年,葉生病卒。臨終前,囑將此畫贈金陵朝天宮。道士懸畫於文昌閣,每至中秋,月華滿窗,畫中月輪與天上月相映成趣,時人稱為“雙月奇觀”。
乾隆南巡,觀此畫,題“丹心碧月”匾額。後曆戰亂,宮觀屢毀,此畫不知所蹤。然金陵故老猶傳:月明之夜,偶見古宅窗上映出蘿影月華,中有美人側影,若有幽香,殆即《蘿窗圖》之精魄,猶在人間遊曆也。
今有傳聞,蘇州博物館某年中秋特展,夜深人靜時,一明代無名氏《蘿窗明月圖》中,月輪曾緩緩移動三寸。保安言之鑿鑿,然監控遍查無果,終成懸案。或曰,此即薛素遺作,化身千萬,遊戲人間耶?
是耶非耶,不可考矣。唯“蘿窗月自遊,垂露葉驚秋”之句,至今仍為鑒賞家所傳誦。而畫魂雪冤之事,亦成金陵掌故,載於方誌雜俎,信者信,疑者疑,然其理一也:
丹青不朽,不在絹紙,而在心血;精魄長存,不在形骸,而在至誠。古今絕藝,皆以性命鑄之,豈獨《蘿窗圖》然哉?